公孫丑章句上·2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白話　公孫丑問道：「夫子如果擔任齊國的卿相，得以推行大道，即使由此成就霸業王業也不奇怪了。像這樣，那麼會動心嗎？」孟子說：「不。我四十歲就不動心了。」

注文白話　這是承上章，又設問孟子，若得位而行道，那麼雖由此而成霸王之業，也不足怪。任大責重如此，也有所恐懼疑惑而動其心嗎？四十強仕，是君子道明德立之時。孔子四十而不惑，也是不動心的意思。

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白話　公孫丑說：「這樣，那麼夫子遠遠超過孟賁了。」孟子說：「這不難，告子比我先不動心。」

注文白話　孟賁是勇士。告子名不害。孟賁是血氣之勇，公孫丑大概借他來讚美孟子不動心之難。孟子說告子未爲知道，乃能先我不動心，那麼這也未足爲難。

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

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

白話　公孫丑說：「不動心有方法嗎？」孟子說：「有。

注文白話　程子說：「心有主，就能不動了。」

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

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毫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

白話　北宮黝的培養勇氣，肌膚被刺不退縮，眼睛被刺不逃避，想到有一絲一毫被人挫辱，就好像在市朝上被鞭打。不受挫辱於寬衣的平民，也不受挫辱於萬乘之君。看刺殺萬乘之君，像刺殺粗布衣的平民。不畏懼諸侯。惡言來了，必定回報。

注文白話　北宮是姓，黝是名。膚撓，是肌膚被刺而撓屈。目逃，是眼被刺而轉睛逃避。挫猶如辱。褐是毛布。寬博是寬大之衣，賤者之服。不受，是不受其挫辱。刺是殺。嚴是畏憚。是說沒有可畏憚的諸侯。北宮黝大概是刺客之流，以必勝爲主，而不動心的。

孟施舍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為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

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

白話　孟施舍的培養勇氣，說：『看待不能勝如同能勝。估量敵人然後前進，考慮勝算然後交戰，這是畏懼三軍的人。我豈能必勝呢？能無所畏懼罷了。』

注文白話　孟是姓。施是發語聲。舍是名。會是合戰。孟施舍自言其戰雖不勝，也無所懼。若估量敵人考慮勝算而後進戰，那麼是無勇而畏三軍了。孟施舍大概是力戰之士，以無懼爲主而不動心的。

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

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

白話　孟施舍像曾子，北宮黝像子夏。這二人的勇氣，不知道誰更好，然而孟施舍所守更簡要。

注文白話　北宮黝務求敵人，孟施舍專守自己。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所以二子之與曾子、子夏，雖非等倫，然而論其氣象，則各有所似。賢猶如勝。約是要。是說論二子之勇，則不知誰勝；論其所守，則孟施舍比於北宮黝，爲得其要。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白話　從前曾子對子襄說：『你喜歡勇嗎？我曾經從夫子那裏聽到大勇：反省自己而不正直，即使是寬衣的平民，我也不恐嚇他；反省自己而正直，即使千萬人，我也前往。』

注文白話　這是說曾子之勇。子襄是曾子弟子。夫子是孔子。縮是直。《檀弓》說：「古者冠縮縫，今也衡縫。」又說：「棺束縮二衡三。」惴，是恐懼他。往，是往而敵之。

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白話　孟施舍的守氣，又不如曾子的守約。」

注文白話　是說孟施舍雖似曾子，然而他所守乃是一身之氣，又不如曾子的反身循理，所守尤其得其要。孟子的不動心，其根源大概出於此，下文詳說。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

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白話　公孫丑說：「請問夫子的不動心，與告子的不動心，可以聽聽嗎？」「告子說：『在言語上得不到，不要求之於心；在心上得不到，不要求之於氣。』在心上得不到，不要求之於氣，可以；在言語上得不到，不要求之於心，不可以。志，是氣的統帥；氣，是充滿身體的。志到了那裏，氣就跟隨在那裏。所以說：『持守他的志，不要濫用他的氣。』」

注文白話　這一節，是公孫丑之問。孟子誦告子的話，又斷以己意而告訴他。告子謂於言有所不達，就應當捨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於心；於心有所不安，就應當力制其心，而不必再求其助於氣，這是他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動之速。孟子既誦其言而斷之說，他謂不得於心而勿求諸氣，是急於本而緩其末，還算可以；謂不得於言而不求諸心，則既失於外，而遂遺其內，其不可必定了。然而凡說可的，也只是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若論其極，則志固然是心之所之，而爲氣之將帥；然而氣也是人所以充滿於身，而爲志之卒徒的。所以志固然爲至極，而氣即次之。人固然應當敬守其志，然而也不可不致養其氣。大概其內外本末，交相培養。這就是孟子之心所以未嘗必其不動，而自然不動的大略。

「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白話　「既然說『志到了氣就跟隨』，又說『持守志不要濫用氣』，是爲什麼呢？」孟子說：「志專一就牽動氣，氣專一就牽動志。如今跌倒的、奔跑的，是氣，卻反過來牽動他的心。」

注文白話　公孫丑見孟子說志至而氣次，所以問如此則專持其志可以了，又說無暴其氣是爲什麼？壹是專一。蹶是顛躓。趨是走。孟子說志之所向專一，則氣固然從之；然而氣之所在專一，則志也反爲之動。如人顛躓趨走，則氣專在此而反動其心。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定無暴其氣。程子說：「志動氣的十之九，氣動志的十之一。」

「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白話　「請問夫子擅長什麼？」孟子說：「我懂得言辭，我善於培養我的浩然之氣。」

注文白話　公孫丑又問孟子的不動心所以異於告子如此的，有什麼所長而能如此，而孟子又詳細告訴他其緣故。知言，是盡心知性，於凡天下之言，無不有以究極其理，而識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浩然是盛大流行的樣子。氣，就是所謂體之充。本自浩然，失養所以餒，只有孟子能善養之以復其初。大概只有知言，就有以明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疑；養氣，就有以配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懼，這是他所以當大任而不動心。告子之學，與此正相反。他的不動心，大概也是冥然無覺，悍然不顧罷了。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

白話　「請問什麼叫浩然之氣？」孟子說：「難以說清。

注文白話　孟子先說知言而公孫丑先問氣，是承上文正論志氣而說。難言，大概是其心所獨得，而無形聲之驗，有不易以言語形容的。所以程子說：「觀此一言，則孟子實有此氣可知了。」

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閒。

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闲。

白話　它作爲氣，最廣大最剛強，用正直去培養而不加損害，就充塞於天地之間。

注文白話　至大起初無限量，至剛不可屈撓。大概是天地之正氣，而人得以生的，其體段本來如此。只有自反而縮，就得其所養；而又無所作爲以害之，則其本體不虧而充塞無間了。程子說：「天人一也，更不分別。浩然之氣，乃是吾氣。養而無害，就塞乎天地；一爲私意所蔽，就欿然而餒，卻甚小了。」謝氏說：「浩然之氣，須於心得其正時識取。」又說：「浩然是無虧欠時。」

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

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白話　它作爲氣，配合義與道；沒有這些，就萎縮了。

注文白話　配，是合而有助的意思。義，是人心之裁製。道，是天理之自然。餒，是飢乏而氣不充體。是說人能養成此氣，則其氣合乎道義而爲之助，使其行之勇決，無所疑憚；若無此氣，則其一時所爲雖未必不出於道義，然而其體有所不充，則也不免於疑懼，而不足以有爲。

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

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

白話　它是集聚義所產生的，不是義偶然襲取而得到的。行爲有不能愜意於心的，就萎縮了。我所以說，告子未嘗懂得義，因爲他把義看作外在的。

注文白話　集義，猶如說積善，大概是想事事都合於義。襲是掩取，如齊侯襲莒的襲。是說氣雖可以配乎道義，而其養之之始，乃由事皆合義，自反常直，因此無所愧怍，而此氣自然發生於中。不是由只行一事偶合於義，便可掩襲於外而得到。慊是快，是足。是說所行一有不合於義，而自反不直，就不足於心而其體有所不充了。那麼義豈在外呢？告子不知此理，乃說仁內義外，而不再以義爲事，就必定不能集義以生浩然之氣了。上文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就是外義的意思，詳見《告子上》篇。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白話　必定要有所從事而不要預期效果，心裏不要忘記，不要幫助它生長。不要像宋人那樣：宋人有擔憂他的禾苗不長而拔高它的，疲倦地回家。對家人說：『今天累壞了，我幫助禾苗長高了。』他的兒子跑去看，禾苗已經枯槁了。天下不幫助禾苗長高的人很少。以爲無益而放棄的，是不除草的人；幫助它生長的，是拔苗的人。不僅無益，反而害了它。」

注文白話　必有事焉而勿正，趙氏、程子以七字爲句。近世或者連下文心字讀的也通。必有事焉，是有所事，如有事於顓臾的有事。正是預期。《春秋傳》說「戰不正勝」，就是。如作正心義也相同。這與《大學》所謂正心，語意自然不同。這是說養氣者，必定以集義爲事，而勿預期其效。其或未充，則只應當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爲以助其長，乃是集義養氣的節度。閔是憂。揠是拔。芒芒是無知的樣子。其人是家人。病是疲倦。舍之不耘的，是忘其所有事。揠而助之長的，是正之不得，而妄有作爲的。然而不耘則失養罷了，揠則反以害之。無此二者，則氣得其養而無所害了。如告子不能集義，而想強制其心，就必定不能免於正助之病。他對於所謂浩然的，大概不只是不善養，而又反害之了。

「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白話　「什麼叫懂得言辭？」孟子說：「偏頗的言辭知道它所蒙蔽的，放蕩的言辭知道它所沉溺的，邪僻的言辭知道它所背離的，躲閃的言辭知道它所困窮的。從他的心中產生，危害他的政事；在他的政事中發出，危害他的事務。聖人再出現，必定會贊同我的話。」

注文白話　這是公孫丑又問而孟子回答。詖是偏陂。淫是放蕩。邪是邪僻。遁是逃避。四者相因，是言之病。蔽是遮隔。陷是沈溺。離是叛去。窮是困屈。四者也相因，則是心之失。人的有言，都本於心。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其言平正通達而無病；如果不然，就必定有這四者之病了。就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於政事之決然而不可易的如此。不是心通於道，而無疑於天下之理，誰能做到？那告子，不得於言而不肯求之於心；至於爲義外之說，則自然不免於四者之病，他怎能知天下之言而無所疑呢？程子說：「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就是。」又說：「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纔能辨堂下人曲直。若還未免雜於堂下衆人之中，就不能辨決了。」

「宰我、子貢善為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白話　「宰我、子貢善於言辭，冉牛、閔子、顏淵善於言說德行。孔子兼有，卻說：『我對於辭令就不擅長。』那麼夫子已經是聖人了嗎？」

注文白話　這一節，林氏以爲都是公孫丑之問是對的。說辭是言語。德行，是得於心而見於行事的。三子善言德行的，身有之，所以言之親切而有味。公孫丑說數子各有所長，而孔子兼之，然而還自謂不能於辭命。如今孟子乃自謂我能知言，又善養氣，那麼是兼言語德行而有之，那麼豈不是已經聖了嗎？這裏的夫子，指孟子。程子說：「孔子自謂不能於辭命，是想使學者務本罷了。」

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白話　孟子說：「啊！這是什麼話？從前子貢問孔子說：『夫子是聖人了嗎？』孔子說：『聖人我不能做到，我學習不厭倦而教導不疲倦。』子貢說：『學習不厭倦，是智；教導不疲倦，是仁。仁而且智，夫子已經是聖人了！』聖人，孔子不敢自居，這是什麼話？」

注文白話　惡是驚歎辭。昔者以下，是孟子不敢當公孫丑的話，而引孔子、子貢問答之辭來告訴他。這裏的夫子，指孔子。學不厭，是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是仁之所以及物。再說「是何言也」，以深拒之。

「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白話　「從前我私下聽說：子夏、子游、子張都有聖人的一部分，冉牛、閔子、顏淵則具備全體而微小。請問夫子自處於哪一種？」

注文白話　這一節，林氏也以爲都是公孫丑之問，是對的。一體猶如一肢。具體而微，是說有其全體，只是未廣大罷了。安是處。公孫丑又問孟子既不敢比孔子，那麼於這數子想何所處。

曰：「姑舍是。」

曰：“姑舍是。”

白話　孟子說：「姑且放下這個。」

注文白話　孟子說且置是，是不想以數子所至來自處。

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白話　公孫丑說：「伯夷、伊尹怎麼樣？」孟子說：「不同道。不是他認可的君主不事奉，不是他認可的百姓不使喚；太平就進，混亂就退，是伯夷。事奉什麼君主不是君主，使喚什麼百姓不是百姓；太平也進，混亂也進，是伊尹。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停止就停止，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速去就速去，是孔子。都是古代的聖人，我未能有所實行；至於所願，就是學孔子。」

注文白話　伯夷是孤竹君的長子。兄弟讓國，避紂隱居，聽到文王之德而歸之。到武王伐紂，離開而餓死。伊尹是有莘的處士。湯聘而用之，使他到桀那裏。桀不能用，又歸於湯。像這樣五次，纔輔相湯而伐桀。三聖人之事，詳見此篇之末及《萬章下》篇。

「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白話　「伯夷、伊尹對於孔子，像這樣等同嗎？」孟子說：「不。自有人類以來，沒有像孔子的。」

注文白話　班是齊等的樣子。公孫丑問，而孟子答以不同。

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為也。是則同。」

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白話　公孫丑說：「那麼有相同的嗎？」孟子說：「有。得到百里的土地而做君主，都能使諸侯來朝擁有天下。做一件不義的事、殺一個無辜的人而得到天下，都不做。這是相同的。」

注文白話　有，是說有相同。以百里而王天下，是德之盛。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爲，是心之正。聖人之所以爲聖人，其本根節目之大的，只在於此。於此不同，就也不足以爲聖人了。

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

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

白話　公孫丑說：「請問他們的不同。」孟子說：「宰我、子貢、有若智慧足以了解聖人。即使低下，也不至於阿諛所喜好的人。

注文白話　污是下。三子智足以知夫子之道。假使污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譽之，闡明其言之可信。

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

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白話　宰我說：『以我看夫子，比堯舜賢能遠了。』

注文白話　程子說：「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是語事功。大概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又何所據呢？」

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

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白話　子貢說：『見到他的禮就知道他的政，聽到他的樂就知道他的德。從百世之後，評定百世的君王，沒有能逃過他的評判的。自有人類以來，沒有像夫子的。』

注文白話　是說大凡見人之禮，就可以知其政；聞人之樂，就可以知其德。因此我從百世之後，差等百世之王，沒有能遁其情的，而見其都莫若夫子之盛。

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于飛鳥，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

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白話　有若說：『豈只是人呢？麒麟對於走獸，鳳凰對於飛鳥，泰山對於丘垤，河海對於行潦，是同類。聖人對於民衆，也是同類。出於其類，拔於其萃，自有人類以來，沒有比孔子更盛大的。』」

注文白話　麒麟是毛蟲之長。鳳凰是羽蟲之長。垤是蟻封。行潦是道上無源之水。出是高出。拔是特起。萃是聚。是說自古聖人，固然都異於衆人，然而沒有像孔子這樣尤其盛大的。程子說：「孟子這章，擴前聖所未發，學者所應當潛心而玩索。」

章旨

公孫丑問加齊卿相動心否乎孟子曰我四十不動心告子先我不動心，不動心有道北宮黝養勇以必勝孟施舍養勇以無懼舍似曾子黝似子夏舍守約，曾子聞大勇於夫子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舍守氣不如曾子守約，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後可前不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知言養氣章是孟子工夫論的總綱。先由「不動心」引出養勇三層（黝、舍、曾子），以曾子「自反而縮」之大勇爲本；次辨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之外義與孟子志氣交養之異；核心「浩然之氣」：至大至剛、配義與道、集義所生、勿正勿忘勿助長，朱注以「天地之正氣」「集義猶積善」「自反常直」釋之，程子「天人一也浩然之氣乃吾氣也」爲理學氣論所本；「知言」則四辭四失對應，朱注謂「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須「心通於道」。

與他章關係　〈告子上〉告子曰生之謂性仁內義外；〈告子上〉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離婁下〉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盡心上〉居天下之廣居；〈萬章下〉孔子聖之時者也；〈公孫丑上〉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滕文公下〉予豈好辯哉淫辭邪說；〈顏淵〉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述而〉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子罕〉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子張〉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

訓詁辨析　「相」去聲。「賁」音奔。「黝」伊糾反。「撓」奴效反。「市朝」朝音潮。「縮」直也，據《檀弓》縮縫。「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斷句兩說：趙岐程子朱子以「必有事焉而勿正」七字句、「心勿忘」三字句；一說「勿正心」連讀。「正」預期。「慊」快足。「襲」掩取。「詖」偏陂。朱注引林氏定「宰我子貢」「昔者竊聞之」兩節爲公孫丑語。「惡」驚歎辭。

後世引用　「浩然之氣」「揠苗助長」「出類拔萃」「心悅誠服（前章）」「知言」皆由此章成語；文天祥《正氣歌》「天地有正氣」本朱注「天地之正氣」；宋明儒論涵養以「勿忘勿助」爲要訣，陽明尤重之；「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爲士人節義名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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