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33
《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
《诗》曰“衣锦尚䌹”，恶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
白話 《詩》說「穿着錦衣外加單罩衣」，是厭惡它的文采太顯露。所以君子之道，暗淡而日益彰明；小人之道，鮮明而日益消亡。君子之道：平淡而不令人厭倦，簡約而有文采，溫和而有條理，知道遠的由近的開始，知道風化的來源，知道隱微的會顯著，就可以進入德了。
- 衣，去聲。
- 絅，口迥反。
- 惡，去聲。
- 闇，於感反。
- 前章言聖人之德，極其盛矣。此復自下學立心之始言之，而下文又推之以至其極也。《詩·國風》〈衛·碩人〉、〈鄭〉之〈丰〉，皆作「衣錦褧衣」。褧、絅同。襌衣也。尚，加也。古之學者為己，故其立心如此。尚絅故闇然，衣錦故有日章之實。淡、簡、溫，絅之襲於外也；不厭而文且理焉，錦之美在中也。小人反是，則暴於外而無實以繼之，是以的然而日亡也。遠之近，見於彼者由於此也。風之自，著乎外者本乎內也。微之顯，有諸內者形諸外也。有為己之心，而又知此三者，則知所謹而可入德矣。故下文引《詩》言謹獨之事。
注文白話 前章說聖人之德，極其盛大了。這裏又從下學立心的開始說起，而下文又推之以至其極。《詩·國風》〈衛·碩人〉、〈鄭〉之〈丰〉，都作「衣錦褧衣」。褧、絅相同。是單衣。尚是加。古之學者爲己，所以他的立心如此。尚絅所以暗然，衣錦所以有日章之實。淡、簡、溫，是絅之襲於外；不厭而文且理，是錦之美在中。小人與此相反，就暴露於外而無實以繼之，因此的然而日亡。遠之近，是見於彼的由於此。風之自，是著於外的本於內。微之顯，是有諸內的形諸外。有爲己之心，而又知道這三者，那麼知道所當謹而可以入德了。所以下文引《詩》說謹獨的事。
《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
《诗》云：“潜虽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见乎。
白話 《詩》說：「潛藏雖然深伏，也很昭著！」所以君子內心省察沒有病疚，無愧於心志。君子所不可企及的，大概只是在人所看不見的地方吧。
- 惡，去聲。
- 《詩·小雅·正月》之篇。承上文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也。疚，病也。無惡於志，猶言無愧於心，此君子謹獨之事也。
注文白話 《詩·小雅·正月》篇。承上文說「莫見乎隱、莫顯乎微」。疚是病。無惡於志，猶如說無愧於心，這是君子謹獨的事。
《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
《诗》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
白話 《詩》說：「看你在室內，尚且無愧於屋漏。」所以君子不動作而敬，不說話而信。
- 相，去聲。
- 《詩·大雅·抑》之篇。相，視也。屋漏，室西北隅也。承上文又言君子之戒謹恐懼，無時不然，不待言動而後敬信，則其為己之功益加密矣。故下文引《詩》并言其效。
注文白話 《詩·大雅·抑》篇。相是視。屋漏，是室的西北角。承上文又說君子的戒謹恐懼，無時不然，不等待言動然後敬信，那麼他的爲己之功更加周密了。所以下文引《詩》並說其效。
《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
《诗》曰：“奏假无言，时靡有争。”是故君子不赏而民劝，不怒而民威于𫓧钺。
白話 《詩》說：「進而感格無言，當時沒有爭執。」因此君子不賞賜而民衆勸勉，不發怒而民衆畏懼勝過斧鉞。
- 假，格同。鈇，音夫。《詩·商頌·烈祖》之篇。奏，進也。承上文而遂及其效，言進而感格於神明之際，極其誠敬，無有言說而人自化之也。威，畏也。鈇，莝斫刀也。鉞，斧也。
注文白話 假與格同。鈇音夫。《詩·商頌·烈祖》篇。奏是進。承上文而遂及其效，說進而感格於神明之際，極其誠敬，沒有言說而人自然化之。威是畏。鈇是莝斫刀。鉞是斧。
《詩》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白話 《詩》說：「豈不顯著只有德！百辟諸侯都效法他。」因此君子篤厚恭敬而天下太平。
- 《詩·周頌·烈文》之篇。不顯，說見二十六章，此借引以為幽深玄遠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顯之德，而諸侯法之，則其德愈深而效愈遠矣。篤，厚也。篤恭，言不顯其敬也。篤恭而天下平，乃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中庸之極功也
注文白話 《詩·周頌·烈文》篇。不顯，說見二十六章，這裏借引以爲幽深玄遠之意。承上文說天子有不顯之德，而諸侯效法他，那麼其德愈深而效愈遠了。篤是厚。篤恭，是說不顯其敬。篤恭而天下平，乃是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中庸的極功
《詩》云：「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詩》曰：「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诗》云：“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子曰：“声色之于以化民，末也。”《诗》曰：“德𬨎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
白話 《詩》說：「我懷念明德，不大肆用聲色。」孔子說：「聲色之於化民，是末節。」《詩》說：「德輕如毛」，毛還有可比的。「上天的事，無聲無臭」，到極點了！
- 輶，由、酉二音。《詩·大雅·皇矣》之篇。引之以明上文所謂不顯之德者，正以其不大聲與色也。又引孔子之言，以為聲色乃化民之末務，今但言不大之而已，則猶有聲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顯之妙。不若烝民之《詩》所言「德輶如毛」，則庶乎可以形容矣，而又自以為謂之毛，則猶有可比者，是亦未盡其妙。不若文王之《詩》所言「上天之事，無聲無臭」，然後乃為不顯之至耳。蓋聲臭有氣無形，在物最為微妙，而猶曰無之，故惟此可以形容不顯篤恭之妙。非此德之外，又別有是三等，然後為至也。
注文白話 輶，由、酉二音。《詩·大雅·皇矣》篇。引它來闡明上文所謂不顯之德，正因爲他不大肆用聲與色。又引孔子的話，以爲聲色乃是化民的末務，如今只說不大用罷了，那麼還有聲色存在，是不足以形容不顯之妙。不如〈烝民〉之《詩》所說「德輶如毛」，就差不多可以形容了，而又自以爲說它是毛，那麼還有可比的，這也未盡其妙。不如〈文王〉之《詩》所說「上天之事，無聲無臭」，然後纔是不顯之至。大概聲臭有氣無形，在物最爲微妙，而還說沒有它，所以只有這個可以形容不顯篤恭之妙。並非此德之外，又另有這三等，然後爲至。
章旨
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著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
字詞
- 衣錦尚絅（yì jǐn shàng jiǒng） 詩衛碩人鄭丰皆作衣錦褧衣褧絅同襌衣也尚加也，古之學者爲己故其立心如此
- 君子之道（jūn zǐ zhī dào） 尚絅故闇然衣錦故有日章之實，小人暴於外而無實以繼之
- 淡而不厭（dàn ér bù yàn） 淡簡溫絅之襲於外不厭而文且理錦之美在中
- 知遠之近（zhī yuǎn zhī jìn） 見於彼者由於此著乎外者本乎內有諸內者形諸外，知此三者則知所謹而可入德
- 潛雖伏矣（qián suī fú yǐ） 詩小雅正月承莫見乎隱莫顯乎微
- 內省不疚（nèi xǐng bù jiù） 疚病也無惡於志猶言無愧於心此君子謹獨之事
- 相在爾室（xiàng zài ěr shì） 詩大雅抑相視也屋漏室西北隅，君子戒謹恐懼無時不然
- 不動而敬（bù dòng ér jìng） 不待言動而後敬信其爲己之功益加密
- 奏假無言（zòu gé wú yán） 詩商頌烈祖奏進假格，進而感格於神明之際極其誠敬無有言說而人自化
- 不賞而民勸（bù shǎng ér mín quàn） 威畏也鈇莝斫刀鉞斧
- 不顯惟德（bù xiǎn wéi dé） 詩周頌烈文不顯借引以爲幽深玄遠之意
- 篤恭而天下平（dǔ gōng ér tiān xià píng） 篤恭言不顯其敬，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中庸之極功
- 予懷明德（yú huái míng dé） 詩大雅皇矣，明不顯之德正以其不大聲與色
- 聲色之於以化民（shēng sè zhī yú yǐ huà mín） 引孔子之言以爲聲色乃化民之末務
- 德輶如毛（dé yóu rú máo） 三引詩層層形容不顯篤恭之妙，聲臭有氣無形在物最爲微妙而猶曰無之
引申
思想脈絡 末章從下學立心（爲己、尚絅闇然）起，經謹獨（內省不疚）、戒懼（不愧屋漏）、其效（不言而信、不賞而勸）、至極功（篤恭而天下平），終於「無聲無臭」，與首章「天命之謂性」「戒慎恐懼」「慎獨」「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首尾相應。朱注於章末總論：「子思因前章極致之言，反求其本，復自下學爲己謹獨之事推而言之，以馴致乎篤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贊其妙至於無聲無臭而後已焉。蓋舉一篇之要而約言之，其反復丁寧示人之意至深切矣。」
與他章關係 《中庸》首章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二十六章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三十一章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大學》誠意章小人閒居爲不善見君子而后厭然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憲問〉古之學者爲己；〈衞靈公〉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陽貨〉天何言哉；〈爲政〉爲政以德譬如北辰。
訓詁辨析 「衣」去聲。「絅」口迥反，《詩》作褧，襌衣。「惡」去聲。「闇」於感反。「的然」鮮明貌。「屋漏」室西北隅，鄭玄「屋，小帳也；漏，隱也」。「奏假」假與格同。「鈇」音夫。「不顯」豈不顯，朱注此借爲幽深玄遠。「輶」由酉二音，輕也。「上天之載」《詩》作「上天之事」，載事也。
後世引用 「闇然而日章」「不愧屋漏」「無聲無臭」皆爲後世修身格言；「不愧屋漏」與首章「慎獨」合爲宋明儒工夫之要；「衣錦尚絅」爲君子含章不露之喻，錢穆謂中庸首尾皆歸於戒懼慎獨，此章爲證。
他家異說
- 鄭玄 禮記注：禪爲絅。錦衣之美而君子以絅表之，爲其文章露見似小人也。的然，明見貌。亡，猶滅也。孔，甚也。昭，明也。言聖人雖隱居，其德亦甚明矣。相，視也。屋，小帳也。漏，隱也。假，大也。輶，輕也。倫，猶比也。載，讀曰栽，謂生物也。上天之造生萬物，人無聞其聲音，亦無知其臭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