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公三十年
三十年,春,王正月。夏,狄侵齊。秋,衛殺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衛侯鄭歸于衛。晉人、秦人圍鄭。介人侵蕭。冬,天王使宰周公來聘。公子遂如京師,遂如晉。
三十年,春,王正月。夏,狄侵齐。秋,卫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卫侯郑归于卫。晋人、秦人围郑。介人侵萧。冬,天王使宰周公来聘。公子遂如京师,遂如晋。
白話 三十年春,周王正月。夏季,狄人侵襲齊國。秋季,衛國殺了它的大夫元咺及公子瑕。衛侯鄭返回衛國。晉軍、秦軍包圍鄭國。介國人侵襲蕭國。冬季,天王派宰周公前來聘問。公子遂前往京師,接著前往晉國。
- 為,于偽反。
- 函音咸。
- 氾音凡。傳同。
- 兼,如字,又經念反。
- 咺見殺稱名者,訟君求直,又先歸立公子瑕,非國人所與,罪之也。瑕立經年,未會諸侯,故不稱君。
- 魯為之請,故從諸侯納之例。例在成十八年。
- 晉軍函陵,秦軍氾南,各使微者圍鄭,故稱人。
- 無傳。
- 周公,天子三公兼冢宰也。
- 如京師報宰周公。
注文白話 元咺被殺,經文記下他的名字,是責備他告發國君、求得自己有理,又搶先回國,擁立公子瑕,並不是國人所支持的做法。公子瑕即位已經超過一年,卻還沒有與諸侯相會,所以經文不稱他為國君。魯國替衛侯求情,所以經文依照諸侯送他回國的凡例來記載,相關凡例見成公十八年。晉侯駐軍函陵,秦伯駐軍氾水南面,各派地位較低的人率軍包圍鄭國,所以經文都稱作「人」。沒有傳文解說。周公是天子三公,兼任冢宰。這是到京師回聘,答謝宰周公前來聘問。
三十年,春,晉人侵鄭,以觀其可攻與否。狄間晉之有鄭虞也,夏,狄侵齊。
三十年,春,晋人侵郑,以观其可攻与否。狄间晋之有郑虞也,夏,狄侵齐。
白話 三十年春季,晉人侵襲鄭國,察看鄭國是否可以進攻。狄人趁晉國忙於對付鄭國,在夏季侵襲齊國。
- 間,間廁之間。
- 齊,晉與國。
注文白話 齊國是晉國的盟國,所以狄人趁晉國忙於鄭國的戰事而侵犯齊國。
晉侯使醫衍酖衛侯。甯俞貨醫,使薄其酖,不死。公為之請,納玉於王與晉侯,皆十瑴。王許之。秋,乃釋衛侯。衛侯使賂周歂、冶廑,曰:「苟能納我,吾使爾為卿。」周、冶殺元咺及子適、子儀。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將命,周歂先入,及門,遇疾而死。冶廑辭卿。
晋侯使医衍酖卫侯。甯俞货医,使薄其酖,不死。公为之请,纳玉于王与晋侯,皆十瑴。王许之。秋,乃释卫侯。卫侯使赂周歂、冶廑,曰:“苟能纳我,吾使尔为卿。”周、冶杀元咺及子适、子仪。公入,祀先君。周、冶既服,将命,周歂先入,及门,遇疾而死。冶廑辞卿。
白話 晉侯派醫師衍用毒酒毒害衛侯。甯俞用財物賄賂醫師,讓他減少毒藥的分量,衛侯因此沒有死。僖公替衛侯求情,向周王和晉侯各送了十雙玉。周王答應了。到了秋季,衛侯才獲得釋放。衛侯派人賄賂周歂、冶廑,說:「若能迎我回國,我就讓你們當卿。」周歂、冶廑殺死元咺、子適和子儀。衛侯進入衛國國都,祭祀先君。周歂、冶廑已穿好卿的禮服,準備接受任命。周歂先進去,到了宗廟門前,突然發病而死。冶廑辭去卿位。
- 衍,以善反。
- 酖音鴆。
- 公為,于偽反,注同。
- 瑴音角。
- 好,呼報反。
- 歂,市專反。
- 冶,音也。
- 廑音覲,又音謹,人名也。《漢書音義》云:「音勤字也。」
- 鄭氏音勤。
- 適,丁歷反。
- 衍,醫名。晉侯實怨衛侯,欲殺而罪不及死,故使醫因治疾而加酖毒。
- 甯俞視衛侯衣食,故得知之。
- 雙玉曰瑴。公本與衛同好,故為之請。
- 恐元咺距己,故賂周、冶。
- 子儀,瑕母弟。不書殺,賤也。
- 服,卿服。將入廟受命。
- 見周歂死而懼。
注文白話 衍是醫師的名字。晉侯實際上怨恨衛侯,想殺死他,卻因他的罪不至死,便讓醫師趁治病時下毒。甯俞照料衛侯的衣食,所以能夠知道醫師下毒的事。一雙玉叫作「瑴」。僖公原本與衛侯友好,所以替他求情。衛侯擔心元咺阻擋自己回國,所以賄賂周歂、冶廑。子儀是公子瑕的同母弟弟。經文沒有記他被殺,是因為他的地位低。「服」指卿的禮服。周歂、冶廑穿好禮服,準備進入宗廟接受任命。冶廑看見周歂突然死去,心生恐懼,所以辭去卿位。
九月,甲午,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且貳於楚也。晉軍函陵,秦軍氾南。佚之狐言於鄭伯曰:「國危矣!若使燭之武見秦君,師必退。」公從之。辭曰:「臣之壯也,猶不如人;今老矣,無能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過也。然鄭亡,子亦有不利焉。」許之。夜,縋而出,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為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為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不闕秦,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揚孫戍之,乃還。子犯請擊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與,不知;以亂易整,不武。吾其還也。」亦去之。初,鄭公子蘭出奔晉,從於晉侯伐鄭,請無與圍鄭。許之。使待命於東。鄭石甲父、侯宣多逆以為大子,以求成於晉,晉人許之。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不阙秦,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扬孙戍之,乃还。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初,郑公子兰出奔晋,从于晋侯伐郑,请无与围郑。许之。使待命于东。郑石甲父、侯宣多逆以为大子,以求成于晋,晋人许之。
白話 九月甲午日,晉侯、秦伯包圍鄭國,因為鄭國從前對晉文公無禮,又在親附晉國的同時親附楚國。晉軍駐紮在函陵,秦軍駐紮在氾水南面。佚之狐對鄭伯說:「國家危急了!如果派燭之武去見秦君,秦軍一定會撤退。」鄭伯聽從了他的建議。燭之武推辭說:「臣壯年時,尚且不如別人;如今老了,做不了什麼了。」鄭伯說:「我沒能及早任用您,如今遇到危急才來求您,這是我的過錯。可是鄭國滅亡,對您也沒有好處。」燭之武答應了。當夜,有人用繩子把燭之武從城牆上放下去。他見到秦伯,說:「秦國、晉國包圍鄭國,鄭國已經知道自己要滅亡了。假如滅掉鄭國對您有利,我們才敢勞煩您的將士。越過別國,把遠方的土地當作自己的邊邑,您知道這是很難辦到的;何必滅掉鄭國,來增加鄰國的土地呢?鄰國的勢力增加,您的勢力也就相對減弱了。如果您放過鄭國,讓它在東行的道路上招待秦國來往的使者,供應他們缺少的物資,對您也沒有害處。況且您曾經施恩於晉君,他答應把焦、瑕兩地送給您,卻在早晨渡過黃河後,當晚就修築城防來抵禦您,這是您知道的。晉國哪裡會有滿足的時候呢?它已經向東把鄭國當作疆界,還會想擴張西面的疆界;如果不削減秦國的土地,又能從哪裡取得土地呢?損害秦國而使晉國得利,請您考慮這件事。」秦伯高興,與鄭人結盟。秦伯留下杞子、逢孫、揚孫幫鄭國守城,自己便回國了。子犯請求進攻秦軍。晉侯說:「不可以。沒有那個人的幫助,我就到不了今天的地位。依靠別人的力量,卻反過來損害他,是不仁厚;失去自己的盟友,是不明智;用混亂取代原有的和睦整齊,是不合用兵之道。我們還是回去吧。」晉軍也離開了。起初,鄭國公子蘭逃亡到晉國。這次跟隨晉侯攻打鄭國,他請求不要讓自己參加包圍鄭國的行動。晉侯答應了他的請求,讓他留在晉國東部邊境等候命令。鄭國的石甲父、侯宣多迎接公子蘭回國,立為太子,藉此向晉國求和,晉人答應了。
- 過,古禾反。
- 佚音逸。
- 縋,丈偽反。
- 縣音玄。
- 焉,於虔反,下「焉取之」同。
- 陪,蒲回反。
- 舍音捨,又如字。
- 共音恭,本亦作供。
- 使,所吏反。
- 朝,如字,注同。
- 版音板。
- 背音佩。
- 厭,於鹽反。
- 疆,居良反。
- 說音悅。
- 為,于偽反。
- 夫音扶,注同。
- 知音智。
- 與音預。
- 文公亡過鄭,鄭不禮之。
- 此東氾也,在熒陽中牟縣南。
- 佚之狐、燭之武,皆鄭大夫。
- 縋,縣城而下。
- 執事,亦謂秦。
- 設得鄭以為秦邊邑,則越晉而難保。
- 陪,益也。
- 行李,使人。
- 晉君,謂惠公也。焦、瑕,晉河外五城之二邑。朝濟河而夕設版築以距秦,言背秦之速。
- 封,疆也。肆,申也。
- 三子,秦大夫,反為鄭守。
- 請擊秦也。夫人,謂秦穆公。
- 秦晉和整,而還相攻,更為亂也。
- 蘭,鄭穆公。
- 晉東界。
- 二子,鄭大夫。言穆公所以立。
注文白話 晉文公流亡時經過鄭國,鄭國沒有以禮接待他。這裡指東氾,位於晉時滎陽中牟縣南面。佚之狐、燭之武都是鄭大夫。「縋」是用繩子把人從城牆上放下去。「執事」也是稱呼秦方的人。即使得到鄭國,把它作為秦國的邊邑,仍須越過晉國才能到達,難以保有。「陪」是增加。行李是使者。「晉君」指晉惠公。焦、瑕是晉國黃河以南五座城邑中的兩座。說他早晨渡河,當晚就修築城防抵禦秦國,是形容他背棄秦國非常迅速。「封」是疆界,「肆」是伸展。杞子、逢孫、揚孫都是秦國大夫,這時反過來替鄭國守城。子犯是請求攻打秦軍。「夫人」指秦穆公。秦國、晉國原本和睦有序,如今彼此進攻,就是把原有的和睦變成混亂。蘭就是鄭穆公。「東」指晉國東部邊境。石甲父、侯宣多都是鄭國大夫。這段傳文交代鄭穆公得以即位的由來。
冬,王使周公閱來聘。饗有昌歜、白、黑、形鹽。辭曰:「國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則有備物之饗,以象其德。薦五味,羞嘉穀,鹽虎形,以獻其功。吾何以堪之?」
冬,王使周公阅来聘。飨有昌歜、白、黑、形盐。辞曰:“国君,文足昭也,武可畏也,则有备物之飨,以象其德。荐五味,羞嘉谷,盐虎形,以献其功。吾何以堪之?”
白話 冬季,周王派周公閱前來聘問。魯國在宴饗時,設有菖蒲醃菜、炒稻米、炒黍米和製成虎形的鹽。周公閱推辭說:「國君的文德足以昭示天下,武功足以使人敬畏,才有各種食品齊備的宴饗,用來象徵他的德行。進獻五味調和的食物,獻上美好的穀物,把鹽製成虎形,藉此彰顯功業。我怎麼承受得起這樣的禮遇呢?」
- 閱音悅。
- 歜,在感反。
- 菹,莊居反。
- 敖稻,五刀反。
- 昌歜,昌蒲菹。白,熬稻。黑,熬黍。形鹽,鹽形象虎。
- 嘉穀,熬稻黍也,以象其文也。鹽虎形,以象武也。
注文白話 「昌歜」是菖蒲醃菜,「白」是炒稻米,「黑」是炒黍米,「形鹽」是製成虎形的鹽。「嘉穀」指炒稻米、炒黍米,用來象徵文德;製成虎形的鹽,則用來象徵武功。
東門襄仲將聘於周,遂初聘於晉。
东门襄仲将聘于周,遂初聘于晋。
白話 東門襄仲將要到周王室聘問,又奉命接著聘問晉國;這是魯國開始派使者聘問晉國。
- 公既命襄仲聘周,未行,故曰「將」,又命自周聘晉,故曰「遂」。自入春秋魯始聘晉,故曰「初」。
注文白話 僖公已命襄仲聘問周王室,襄仲還沒有出發,所以傳文說「將」;又命他從周王室接著前往晉國,所以經文說「遂」。自《春秋》記事開始以來,這是魯國第一次派使者聘問晉國,所以傳文說「初」。
章旨
衛侯獲釋復國;燭之武以秦晉利益不同勸退秦軍,鄭免於亡國,公子蘭立為太子。
字詞
- 酖(zhèn) 毒酒害人
- 瑴(jué) 成雙的玉
- 縋(zhuì) 用繩垂下
- 陪(péi) 增益
- 行李(xíng lǐ) 使者
- 東道主(dōng dào zhǔ) 東行路上的接待者
- 昌歜(chāng cǎn) 菖蒲菹
引申
人物 燭之武先指出自己未被任用,鄭伯承認過失,再以共同利害相勸。秦伯面前的說辭則逐步論證滅鄭只會增強晉。
禮制 周公閱辭謝齊備的宴饗,認為文德、武功須與相應品物相稱,與前段外交利益的計算形成另一種尺度。
《史記》對讀 《晉世家》也記秦晉圍鄭與秦退軍,另敘叔瞻自殺;本傳完整保存燭之武說辭及公子蘭立為太子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