僖公三十三年
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齊侯使國歸父來聘。夏,四月,辛巳,晉人及姜戎敗秦師于殽。癸巳,葬晉文公。狄侵齊。公伐邾,取訾婁。秋,公子遂帥師伐邾。晉人敗狄于箕。冬,十月,公如齊。十有二月,公至自齊。乙巳,公薨于小寢。隕霜不殺草,李梅實。晉人、陳人、鄭人伐許。
三十有三年,春,王二月,秦人入滑。齐侯使国归父来聘。夏,四月,辛巳,晋人及姜戎败秦师于殽。癸巳,葬晋文公。狄侵齐。公伐邾,取訾娄。秋,公子遂帅师伐邾。晋人败狄于箕。冬,十月,公如齐。十有二月,公至自齐。乙巳,公薨于小寝。陨霜不杀草,李梅实。晋人、陈人、郑人伐许。
白話 三十三年春,周王二月,秦軍進入滑國。齊侯派國歸父前來聘問。夏季四月辛巳日,晉軍與姜戎在殽擊敗秦軍。癸巳日,安葬晉文公。狄人侵襲齊國。僖公攻打邾國,攻取訾婁。秋季,公子遂率軍攻打邾國。晉軍在箕擊敗狄人。冬季十月,僖公前往齊國。十二月,僖公從齊國回來。乙巳日,僖公在小寢去世。降下霜來,卻沒有使草枯死,李樹、梅樹結了果實。晉、陳、鄭軍攻打許國。
- 背音佩。
- 掎,居綺反。
- 陳,直覲反。
- 訾,子斯反。
- 隕,于敏反。
- 「滅」而書「入」,不能有其地。
- 晉侯諱背喪用兵,故通以賤者告。姜戎,姜姓之戎,居晉南鄙,戎子駒支之先也。晉人角之,諸戎掎之,不同陳,故言「及」。
- 太原陽邑縣南有箕城。郤缺稱「人」者,未為卿。
- 小寢,內寢也。乙巳,十一月十二日,經書十二月,誤。
- 無傳。書時失也。周十一月,今九月,霜當微而重,重而不能殺草,所以為災。
注文白話 秦軍實際滅掉滑國,經文卻寫「入」,是因為它不能占有滑國的土地。晉侯要避諱在居喪期間用兵,所以通報時一概使用地位較低者的名義。姜戎是姜姓的戎人,居住在晉國南部邊境,是戎子駒支的祖先。晉軍從正面進攻,戎人從後面牽制,兩軍並未一同列陣,所以經文使用「及」字。晉時太原陽邑縣南面有箕城。經文把郤缺寫成「人」,是因為他當時還沒有擔任卿。小寢就是內寢。乙巳日是十一月十二日,經文記作十二月,是錯誤。這條經文沒有相應的傳文,是記載時令失常。周曆十一月相當於夏曆九月,本來應該只有輕霜,卻降下重霜;霜雖重,卻又不能使草枯死,因此構成災異。
三十三年,春,秦師過周北門,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孫滿尚幼,觀之,言於王曰:「秦師輕而無禮,必敗。輕則寡謀,無禮則脫。入險而脫,又不能謀,能無敗乎?」及滑,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遇之。以乘韋先,牛十二,犒師,曰:「寡君聞吾子將步師出於敝邑,敢犒從者。不腆敝邑,為從者之淹,居則具一日之積,行則備一夕之衛。」且使遽告于鄭。鄭穆公使視客館,則束載、厲兵、秣馬矣。使皇武子辭焉,曰:「吾子淹久於敝邑,唯是脯資餼牽竭矣。為吾子之將行也,鄭之有原圃,猶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間敝邑,若何?」杞子奔齊,逢孫、揚孫奔宋。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滅滑而還。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间敝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扬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白話 三十三年春季,秦軍經過周王城的北門,戰車左邊、右邊的人脫下頭盔,走下車來。隨即一躍而登車的,共有三百輛戰車上的人。王孫滿當時還年幼,看見這個情形,對周王說:「秦軍輕率而不守禮,一定會戰敗。輕率,就缺少謀劃;不守禮,就容易疏忽大意。進入險要的地方,卻疏忽大意,又不能好好謀劃,能不失敗嗎?」秦軍到了滑國,遇到正要前往周王城做生意的鄭國商人弦高。弦高先送上四張熟牛皮,再拿十二頭牛犒勞秦軍,說:「敝國國君聽說您將率軍經過敝國,謹讓我來犒勞您的隨從。敝國雖不富裕,為了讓您的隨從暫時停留,如果住下,就準備一天所需的物資;如果繼續行軍,就準備一夜的護衛。」同時派人乘驛車,趕快向鄭國報告。鄭穆公派人察看客館,發現秦國駐軍已經綑好行裝、磨利兵器、餵好馬匹。便派皇武子向他們下逐客令,說:「諸位在敝國住了很久,這裡供應的肉乾、糧食、生肉和牲畜都已用完了。為了諸位即將出發的旅程,鄭國有原圃,如同秦國有具囿,請諸位自行獵取其中的麋鹿作為旅糧,讓敝國也能稍得休息,如何?」杞子逃往齊國,逢孫、揚孫逃往宋國。孟明說:「鄭國已經有了準備,不能指望偷襲成功了。進攻無法取勝,包圍又沒有後續支援,我們還是回去吧。」秦軍滅掉滑國,然後撤軍回國。
- 胄,直救反。
- 兜,丁侯反。
- 鍪,亡侯反。
- 將,子匠反。
- 乘,繩證反,下及注皆同。
- 輕,遣政反,下同。
- 脫,他活反。
- 易,以豉反。
- 先,悉薦反,注「有以先之」同。
- 犒,苦報反。
- 賈音古。
- 遺,唯季反。
- 步師,步猶行也。
- 從,才用反,下同。
- 腆,他典反。
- 為,于偽反。下「為吾子」同。
- 積,子賜反,下同。
- 遽,其據反。
- 傳,張戀反。
- 秣音末,穀馬也,《說文》作「䬴」,云:「食馬穀也。」
- 餼,許氣反。牲腥曰餼。牲生曰牽。
- 圃,布古反。
- 麋,亡悲反。
- 間音閑,注同。
- 令,力呈反。
- 王城之北門。胄,兜鍪。兵車非大將,御者在中,故左右下,御不下。
- 謂過天子門不卷甲束兵,超乘示勇。
- 脫,易也。
- 商,行賈也。乘,四。韋先,韋乃入牛。古者將獻遺於人,必有以先之。
- 腆,厚也。淹,久也。積,芻米菜薪。
- 遽,傳車。
- 視秦三大夫之舍。
- 嚴兵待秦師。
- 資,糧也。生曰餼。牽謂牛羊豕。
- 示知其情。
- 原圃、具囿,皆囿名。
- 使秦戍自取麋鹿,以為行資,令敝邑得閒暇。若何,猶如何。熒陽中牟縣西有圃田澤。
注文白話 這是周王城的北門。「胄」是頭盔。一般戰車與大將的戰車不同,駕車的人居中,所以左右兩人下車,駕車的人不下車。經過天子的城門,卻不收好鎧甲、束起兵器,反而跳上車來顯示勇武。「脫」是疏忽輕易。「商」指往來做生意,「乘」指四。「韋先」是先送上熟牛皮,然後再送上牛。古人要贈送物品給別人,必先有一件禮物作為引導。「腆」是豐厚,「淹」是久留,「積」指草料、米、菜和柴薪等物資。遽是驛車。鄭穆公派人察看秦國三位大夫的住所。秦國駐軍已經整備兵器,等待秦軍到來。「資」指糧食。生肉叫作「餼」;「牽」指牽來的牛、羊、豬等活牲畜。皇武子這樣說,是向秦國駐軍表示,鄭國已經知道他們的企圖。原圃和具囿都是苑囿的名稱。這是讓秦國駐軍自行獵取麋鹿,作為旅途的糧食,使自己的國家得到休息的機會。「若何」就是「如何」。晉時滎陽中牟縣西面有圃田澤。
齊國莊子來聘,自郊勞至于贈賄,禮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於公曰:「國子為政,齊猶有禮,君其朝焉。臣聞之,服於有禮,社稷之衛也。」
齐国庄子来聘,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臧文仲言于公曰:“国子为政,齐犹有礼,君其朝焉。臣闻之,服于有礼,社稷之卫也。”
白話 齊國的國莊子前來聘問,從在郊外受到慰勞,到離去時獲贈禮物,各項禮節都完成得周全,處事又審慎得當。臧文仲對僖公說:「國子主持國政,齊國仍然遵守禮制,您應當前去朝見。臣聽說,順服遵守禮制的國家,是保衛自己國家的辦法。」
- 勞,力報反,注同。
- 贈,呼罪反。
- 當,丁浪反,又如字。
- 迎來曰郊勞,送去曰贈賄。敏,審當於事。
- 為公如齊傳。
注文白話 迎接來賓時在郊外慰問,叫作「郊勞」;送客離去時贈送禮物,叫作「贈賄」。「敏」指處理事情審慎而得當。這裡是為後文僖公前往齊國作交代。
晉原軫曰:「秦違蹇叔,而以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敵不可縱。縱敵患生,違天不祥,必伐秦師。」欒枝曰:「未報秦施而伐其師,其為死君乎?」先軫曰:「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秦則無禮,何施之為?吾聞之,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也。謀及子孫,可謂死君乎!」遂發命,遽興姜戎。子墨衰絰,梁弘御戎,萊駒為右。夏,四月,辛巳,敗秦師于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遂墨以葬文公。晉於是始墨。文嬴請三帥,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先軫朝,問秦囚。公曰:「夫人請之,吾舍之矣。」先軫怒曰:「武夫力而拘諸原,婦人暫而免諸國。墮軍實而長寇讎,亡無日矣!」不顧而唾。公使陽處父追之,及諸河,則在舟中矣。釋左驂,以公命贈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纍臣釁鼓,使歸就戮于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若從君惠而免之,三年將拜君賜。」秦伯素服郊次,鄉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過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梁弘御戎,莱驹为右。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文嬴请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雠,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白話 晉國的原軫說:「秦君違背蹇叔的勸告,因為貪欲而使人民勞苦,這是上天給我們的機會。上天給的機會不可錯過,敵人也不能放任。放任敵人就會留下禍患,違背天意就會招致不祥,一定要攻打秦軍。」欒枝說:「我們還沒有報答秦國的恩惠,卻要攻打它的軍隊,難道是因為先君死了,就把他忘了嗎?」先軫說:「秦國不哀悼我國的喪事,反而攻打與我們同姓的國家,這是秦國無禮,還有什麼恩惠需要顧念?我聽說,放任敵人一天,就會留下好幾代的禍患。我們的謀劃顧及子孫,能說是因先君死了,就背棄他嗎!」晉國於是發布命令,緊急徵召姜戎出兵。晉襄公把麻布喪服和麻繩喪帶染成黑色,梁弘替他駕駛戰車,萊駒擔任車右。夏季四月辛巳日,晉軍在殽山打敗秦軍,俘虜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帶回晉國。隨後,晉人就穿著黑色喪服安葬晉文公。晉國從此開始使用黑色喪服。文嬴請求釋放秦國的三名將領,說:「實在是他們離間了我們兩國國君。敝國國君即使得到他們,把他們吃了,也不能解恨,何必勞煩您來治他們的罪呢?讓他們回到秦國接受處死,以滿足敝國國君的心願,如何?」襄公答應了她的請求。先軫上朝,詢問秦國俘虜的情形。襄公說:「夫人替他們求情,我已經放了他們。」先軫生氣地說:「將士們竭盡力量,在戰場上把他們俘虜;婦人只消片刻,就在國都把他們釋放。毀掉我軍的戰果,助長仇敵的勢力,離滅亡已經沒有幾天了!」他不顧國君就在面前,吐了一口唾沫。襄公派陽處父追趕秦國三將,追到黃河邊時,他們已經登船。陽處父解下駕車的左邊驂馬,以國君的名義贈送給孟明。孟明叩頭說:「承蒙國君的恩惠,不拿我們這些囚徒的血來塗鼓,讓我們回秦國接受處死。敝國國君如果把我處死,我即使死了,也不會忘記您的恩惠。如果他順著您的好意赦免我,三年之後,我會前來拜謝您的賞賜。」秦伯穿著素服,停留在郊外等候軍隊,面向軍隊哭著說:「我違背蹇叔的勸告,使諸位蒙受恥辱,這是我的罪過。我不撤換孟明,因為這是我的過錯。大夫有什麼罪呢?況且我不會因為一次過失,就抹煞他的大功德。」
- 奉,扶用反,注及下同。
- 縱,子用反,下同。
- 施,始豉反,注及下同。
- 數,所主反。
- 背音佩。
- 衰,七雷反。
- 絰,直結反。
- 萊音來。
- 嬴音盈。
- 帥,所類反,注同。
- 妻,七計反。
- 嫡,丁歷反。
- 厭,於豔反,又於鹽反。
- 戮音六。
- 逞,敕領反。
- 拘音俱。
- 卒,寸忽反。
- 墮,許規反。
- 長,丁丈反。
- 唾,他臥反。
- 驂,七南反。
- 纍,力追反。
- 釁,許覲反。
- 鄉,許亮反。
- 替,他計反。
- 眚,所景反。
- 掩,於檢反。
- 奉,與也。
- 言以君死,故忘秦施。
- 言秦以無禮加己,施不足顧。
- 言不可謂背君。
- 晉文公未葬,故襄公稱「子」。以凶服從戎,故墨之。
- 後遂常以為俗,記禮所由變。
- 文嬴,晉文公始適秦,秦穆公所妻夫人,襄公嫡母。三帥,孟明等。
- 暫猶卒也。
- 墮,毀也。
- 欲使還拜謝,因而執之。
- 纍,囚繫也。殺人以血塗鼓,謂之釁鼓。
- 意欲報伐晉。
- 待之於郊。
- 眚,過也。
注文白話 奉是給予。欒枝是說,難道因為先君死了,就忘掉秦國的恩惠嗎?先軫是說,秦國先以無禮的行為對待晉國,從前的恩惠已不足以顧念。先軫是說,顧及子孫的謀劃,不能算是背棄先君。晉文公還沒有安葬,所以稱襄公為「子」。襄公要穿著喪服從軍,所以把喪服染黑。後來晉人相沿成俗,經常使用黑色喪服,傳文記下禮制由此改變的起源。文嬴是晉文公剛到秦國時,秦穆公嫁給他的夫人,也是襄公的嫡母。「三帥」指孟明等三人。「暫」的意思接近突然、片刻之間。墮是毀壞。陽處父想讓孟明回到岸上拜謝,再趁機把他拘捕。「纍」指被拘禁的囚徒。殺人,拿他的血塗在鼓上,叫作「釁鼓」。孟明的意思是,要再次出兵,報復晉國。秦伯在郊外等候回來的軍隊。眚是過失。
「狄侵齊」,因晉喪也。
“狄侵齐”,因晋丧也。
白話 狄人侵襲齊國,是趁著晉國有喪事。
公伐邾,取訾婁,以報升陘之役。邾人不設備。秋,襄仲復伐邾。
公伐邾,取訾娄,以报升陉之役。邾人不设备。秋,襄仲复伐邾。
白話 僖公攻打邾國,攻取訾婁,是為了報復升陘之戰。邾人沒有設防。秋季,襄仲又攻打邾國。
- 復,扶又反。
- 在二十二年。
- 魯亦因晉喪以陵小國。
注文白話 升陘之戰發生在僖公二十二年。魯國也趁著晉國有喪事,欺凌小國。
狄伐晉,及箕。八月,戊子,晉侯敗狄于箕。郤缺獲白狄子。先軫曰:「匹夫逞志於君,而無討,敢不自討乎?」免胄入狄師,死焉。狄人歸其元,面如生。初,臼季使過冀,見冀缺耨,其妻饁之。敬,相待如賓。與之歸,言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請用之!臣聞之,出門如賓,承事如祭,仁之則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對曰:「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管敬仲,桓之賊也,實相以濟。《康誥》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詩》曰:『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君取節焉可也。」文公以為下軍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將中軍,以再命命先茅之縣賞胥臣,曰:「舉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為卿,復與之冀,亦未有軍行。
狄伐晋,及箕。八月,戊子,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先轸曰:“匹夫逞志于君,而无讨,敢不自讨乎?”免胄入狄师,死焉。狄人归其元,面如生。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与之归,言诸文公曰:“敬,德之聚也。能敬必有德,德以治民,君请用之!臣闻之,出门如宾,承事如祭,仁之则也。”公曰:“其父有罪,可乎?”对曰:“舜之罪也殛鲧,其举也兴禹。管敬仲,桓之贼也,实相以济。《康诰》曰:‘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共,不相及也’。《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君取节焉可也。”文公以为下军大夫。反自箕,襄公以三命命先且居将中军,以再命命先茅之县赏胥臣,曰:“举郤缺,子之功也。”以一命命郤缺为卿,复与之冀,亦未有军行。
白話 狄人攻打晉國,到達箕地。八月戊子日,晉侯在箕地打敗狄人。郤缺俘虜了白狄的國君。先軫說:「一個臣子竟在國君面前放肆,卻沒有受到懲罰,我怎敢不處罰自己呢?」他脫下頭盔,衝入狄軍,死在戰場上。狄人送還他的頭顱,面容就像活著時一樣。起初,臼季出使經過冀邑,看見冀缺正在田裡鋤地,他的妻子送飯給他。兩人互相恭敬,像對待賓客一樣。臼季帶他回國,對文公說:「恭敬,是各種德行匯聚的地方。能夠恭敬的人,一定有德行;有德行,就能治理人民,請您任用他!臣聽說,出門如同要接見尊貴的賓客,辦事如同要舉行祭祀一樣謹慎,這是行仁的準則。」文公說:「他的父親有罪,可以任用他嗎?」臼季回答:「舜懲治罪人時,處死鯀;舉用賢才時,卻任用了禹。管敬仲曾經是齊桓公的仇敵,後來卻輔佐桓公成就事業。《康誥》說:『父不慈、子不敬、兄不友、弟不恭,罪不互相牽連。』《詩》說:『採葑採菲,不因根部不好而捨棄。』您只要採取他好的品節,就可以任用了。」文公便任命他為下軍大夫。從箕地返回後,襄公授予先且居三命的爵位,命他統率中軍;授予胥臣再命的爵位,又把先茅的縣邑賞給他,說:「推薦郤缺,是您的功勞。」又授予郤缺一命的爵位,任命他為卿,把冀邑還給他,但還沒有讓他擔任軍隊的將領。
- 箕音基。
- 種,章勇反。
- 臼,其九反。
- 使,所吏反。
- 過,古禾反,又古臥反。
- 耨,乃豆反,鉏田也。
- 饁,于輒反,《字林》于劫反。
- 鋤,本又作「鉏」,仕居反。
- 饋,其位反,餉也。
- 芮,如銳反。
- 殺音試,或如字。
- 殛,紀力反,誅也。
- 鯀,古本反,禹父也。
- 實相,息亮反。
- 不共音恭。
- 葑,芳逢反。
- 菲,芳匪反。
- 且,子徐反。
- 將,子匠反。
- 復,扶又反,又音服。
- 行,戶剛反。
- 白狄,狄別種也。故西河郡有白部胡。
- 謂不顧而唾。
- 元,首。
- 言其有異於人。
- 臼季,胥臣也。冀,晉邑。耨,鋤也。野饋曰饁。
- 如見大賓。
- 常謹敬也,
- 缺父冀芮欲殺文公,在二十四年。
- 禹,鯀子。
- 《康誥》,周書。祗,敬。
- 《詩》,國風也。葑菲之菜,上善下惡,食之者不以其惡而棄其善。言可取其善節。
- 且居,先軫之子,其父死敵,故進之。
- 先茅絕後,故取其縣以賞胥臣。
- 還其父故邑。
- 雖登卿位,未有軍列。
注文白話 白狄是狄族的一個分支。晉時原西河郡一帶有白部胡。這裡指先軫不顧國君在面前,就吐唾沫的事。元是頭。說先軫死後面容如同生前,是表明他有不同於常人之處。臼季就是胥臣。冀是晉國的城邑。「耨」是鋤地;把飯食送到田間,叫作「饁」。出門時恭敬謹慎,如同接見尊貴的賓客。這是說,辦事時總要謹慎、恭敬。郤缺的父親冀芮曾想殺死晉文公,事情見於僖公二十四年。禹是鯀之子。《康誥》是《周書》中的篇章。「祗」是恭敬。這首詩屬於《國風》。葑、菲這類菜,上部好,下部差;吃菜的人,不會因為下面的部分不好,就連上面的好部分也捨棄。這是說,可以採取一個人好的品節。先且居是先軫的兒子,因為父親在對敵作戰中死去,所以晉侯提拔他。先茅沒有後代,所以晉侯拿他的縣邑賞賜胥臣。這是把郤缺父親原來的封邑還給他。郤缺雖然升到卿位,卻還沒有列入軍隊將領的行列。
冬,公如齊,朝,且弔有狄師也。反,薨于小寢,即安也。
冬,公如齐,朝,且吊有狄师也。反,薨于小寝,即安也。
白話 冬季,僖公到齊國朝見,並慰問齊國遭狄軍侵犯的事。回國後,僖公在小寢去世,這是他貪圖安適的緣故。
- 小寢,夫人寢也。譏公就所安,不終于路寢。
注文白話 小寢是夫人的寢室。傳文譏責僖公貪圖安適,沒有在處理國政的路寢去世。
晉、陳、鄭伐許,討其貳於楚也。
晋、陈、郑伐许,讨其贰于楚也。
白話 晉國、陳國、鄭國攻打許國,懲罰它一面依附晉國,一面又親附楚國。
楚令尹子上侵陳、蔡。陳、蔡成,遂伐鄭,將納公子瑕。門于桔柣之門,瑕覆于周氏之汪。外僕髡屯禽之以獻。文夫人斂而葬之鄶城之下。
楚令尹子上侵陈、蔡。陈、蔡成,遂伐郑,将纳公子瑕。门于桔柣之门,瑕覆于周氏之汪。外仆髡屯禽之以献。文夫人敛而葬之郐城之下。
白話 楚國令尹子上侵襲陳國、蔡國。陳國、蔡國求和,楚軍接著攻打鄭國,準備送公子瑕回國。攻打桔柣門時,公子瑕的車翻倒在周氏的池水裡。外僕髡屯擒住公子瑕,殺死後獻給鄭伯。文夫人收殮公子瑕,把他葬在鄶城的城下。
- 桔,戶結反。
- 柣,大結反。
- 覆,芳服反,注同。
- 汪,烏黃反。
- 髡,苦門反。
- 屯,徒門反。
- 斂,力豔反。
- 鄶,古外反。
- 三十一年瑕奔楚。
- 車傾覆池水中。
- 殺瑕以獻鄭伯。
- 鄭文公夫人也。鄶城,故鄶國,在熒陽密縣東北。傳言穆公所以遂有國。
注文白話 僖公三十一年,公子瑕逃亡到楚國。這是說,公子瑕的車翻倒在池水裡。髡屯殺死公子瑕,把他獻給鄭伯。文夫人就是鄭文公的夫人。鄶城是原來的鄶國,位於晉時滎陽密縣東北。這段傳文交代鄭穆公最後能夠保有國家的原因。
晉陽處父侵蔡,楚子上救之,與晉師夾泜而軍。陽子患之,使謂子上曰:「吾聞之,『文不犯順,武不違敵』。子若欲戰,則吾退舍,子濟而陳,遲速唯命。不然,紓我。老師費財,亦無益也。」乃駕以待。子上欲涉,大孫伯曰:「不可!晉人無信,半涉而薄我,悔敗何及?不如紓之。」乃退舍。陽子宣言曰:「楚師遁矣。」遂歸。楚師亦歸。大子商臣譖子上曰:「受晉賂而辟之,楚之恥也。罪莫大焉!」王殺子上。
晋阳处父侵蔡,楚子上救之,与晋师夹泜而军。阳子患之,使谓子上曰:“吾闻之,‘文不犯顺,武不违敌’。子若欲战,则吾退舍,子济而陈,迟速唯命。不然,纾我。老师费财,亦无益也。”乃驾以待。子上欲涉,大孙伯曰:“不可!晋人无信,半涉而薄我,悔败何及?不如纾之。”乃退舍。阳子宣言曰:“楚师遁矣。”遂归。楚师亦归。大子商臣谮子上曰:“受晋赂而辟之,楚之耻也。罪莫大焉!”王杀子上。
白話 晉國的陽處父侵襲蔡國,楚國的子上出兵救援,與晉軍分別駐紮在泜水兩岸。陽處父為此憂慮,派人對子上說:「我聽說,講求文德的人不侵犯順從的人,講求武勇的人不躲避敵人。您如果想交戰,我就後退一舍,讓您渡河布好陣勢,交戰的早晚都聽您的安排。若不這樣,就請您退讓,讓我軍渡河。軍隊長期駐紮在這裡,耗費財物,也沒有好處。」於是準備好戰車,等待楚軍的答覆。子上想渡河,大孫伯說:「不可以!晉人沒有信用,如果趁我們渡到一半時進攻,等到戰敗後才後悔,怎麼來得及?不如我們退讓,讓他們渡河。」楚軍於是後退一舍。陽處父卻公開宣稱:「楚軍逃走了。」隨即率軍回國。楚軍也撤回了。太子商臣誣告子上說:「他收受晉國的賄賂,退避晉軍,這是楚國的恥辱。沒有比這更大的罪了!」楚王殺了子上。
- 夾,古洽反,一音古協反。
- 泜音雉,又直里反,王又徒死反。
- 陳,直覲反,注同。
- 紓音舒,一音直呂反。
- 費,芳味反。
- 遁,徒困反。
- 泜水出魯陽縣東,經襄城定陵入汝。
- 欲辟楚,使渡成陳而後戰。
- 紓,緩也。
- 師久為老。
- 楚退,欲使晉渡。
- 商臣怨子上止王立己,故譖之。
注文白話 按晉時的郡縣定位,泜水發源於魯陽縣東面,流經襄城、定陵,注入汝水。陽處父想退讓楚軍,讓楚軍渡河布好陣勢,再交戰。「紓」是緩讓,也就是退讓。軍隊長期駐紮在外,叫作「老」。楚軍後退,是想讓晉軍渡河。商臣怨恨子上曾勸楚王不要立自己為太子,所以誣告他。
葬僖公,緩,作主,非禮也。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於主,烝、嘗、禘於廟。
葬僖公,缓,作主,非礼也。凡君薨,卒哭而祔,祔而作主,特祀于主,烝、尝、禘于庙。
白話 安葬僖公,時間拖得太久;製作神主的時間,也不合禮制。凡是國君去世,在結束這一階段的哭喪後,便舉行祔祭,把新死者的神靈依附於祖先;祔祭後製作神主,另行祭祀新主,冬季的烝祭、秋季的嘗祭和禘祭,則在宗廟中舉行。
- 編,必連反,又布千反。
- 倒,丁老反。
- 祔音附。
- 烝,之承反。
- 禘,大計反。
- 文公元年,經書「四月,葬僖公」。僖公實以今年十一月薨,並閏七月乃葬,故傳云「緩」。自此以下,遂因說作主祭祀之事,文相次也,皆當次在經葬僖公下。今在此,簡編倒錯。
- 文二年乃作主,遂因葬文通譏之。
- 既葬,反虞則免喪,故曰「卒哭」哭止也。以新死者之神祔之於祖,尸柩已遠,孝子思慕,故造木主立几筵焉,特用喪禮祭祀於寢,不同之於宗廟。言「凡君」者,謂諸侯以上,不通於卿大夫。
- 冬祭曰烝。秋祭曰嘗。新主既立,特祀於寢,則宗廟四時常祀自如舊也。三年禮畢,又大禘,乃皆同於吉。
注文白話 文公元年的經文記載四月安葬僖公。僖公實際在本年十一月去世,把閏月也算進去,到了第七個月才安葬,所以傳文說太遲。從這裡以下,連帶說到製作神主和祭祀的事,文字前後相接,本來都應放在文公元年安葬僖公的經文之後;如今放在這裡,是簡冊次序顛倒錯亂。直到文公二年才製作神主,所以傳文連同安葬的事一起批評。安葬後返回舉行虞祭,結束這一階段的哭喪,所以稱為「卒哭」,意思是停止哭喪。把新死者的神靈依附於祖先,稱為祔祭。棺柩已經遠去,孝子思慕,所以製作木製神主,設置几席,另在寢室按照喪禮祭祀,與宗廟中的祭祀不同。「凡君」指諸侯以上,不包括卿、大夫。冬季的祭祀稱為烝,秋季的祭祀稱為嘗。新神主立好後,在寢室另外祭祀,宗廟中原有的四季常祭仍照常舉行;三年喪禮結束後,再舉行大禘,這時才全部與平常的吉禮相同。
章旨
秦襲鄭不成,在殽敗於晉;秦伯自責留用孟明。晉勝狄、任郤缺,魯僖公去世。
字詞
- 超乘(chāo shèng) 躍上兵車
- 乘韋(shèng wéi) 四張熟皮
- 脫(tuō) 疏忽
- 墨衰絰(mò cuī dié) 染黑的喪服和絰帶
- 纍臣(léi chén) 被囚繫的臣子
- 眚(shěng) 過失
- 饁(yè) 送飯到田間
- 祔(fù) 使新死者之神附祭於祖
引申
人物 秦伯把戰敗的責任歸於自己,與先軫責備晉襄公放走敵將,形成對照。孟明所說三年後再來「拜賜」,表面是外交辭令;杜注指出,其實是在預告報復。
禮制 襄公染黑喪服出征,後相沿成俗。末尾葬僖公、作主之論,杜預判為簡編錯置,須與文公元、二年連讀。
與他年關係 臼季舉郤缺回接二十四年郤芮之亂,以父子不相坐、取人善節,說明有罪者之子仍可任用。
《史記》對讀 《晉世家》同載弦高犒師、殽敗、文嬴請釋秦將與孟明後來報復,能連看這次勝利留下的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