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公十二年(三)
是役也,鄭石制實入楚師,將以分鄭,而立公子魚臣。辛未,鄭殺僕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謂『毋怙亂』者,謂是類也。《詩》曰:『亂離瘼矣,爰其適歸?』歸於怙亂者也夫!」
是役也,郑石制实入楚师,将以分郑,而立公子鱼臣。辛未,郑杀仆叔及子服。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诗》曰:‘乱离瘼矣,爰其适归?’归于怙乱者也夫!”
白話 這次戰事,實際是鄭國石制引楚軍入鄭,打算分割鄭國,擁立公子魚臣。辛未日,鄭國殺了僕叔和子服。君子說:「史佚所說『不要倚仗禍亂求利』,指的就是這類人。《詩》說:『禍亂帶來憂愁病苦,究竟會落到誰身上?』就落到倚仗禍亂求利的人身上吧!」
- 佚音逸。
- 毋音無。
- 怙音戶。
- 要,一遙反。
- 瘼音莫。
- 夫音扶。
- 僕叔,魚臣也。子服,石制也。
- 言恃人之亂以要利。
- 《詩·小雅》。離,憂也。瘼,病也。爰,於也。言禍亂憂病,於何所歸乎?歎之。
- 恃亂則禍歸之。
注文白話 僕叔就是魚臣,子服就是石制。指倚仗別人的禍亂來求取利益。詩出《小雅》。「離」是憂愁,「瘼」是病苦,「爰」是於。這是感歎禍亂憂病將落到哪裡。倚仗禍亂,禍患就歸到自己身上。
鄭伯、許男如楚。
郑伯、许男如楚。
白話 鄭伯、許男前往楚國。
- 為十四年晉伐鄭傳。
注文白話 為宣公十四年晉國攻鄭預作交代。
秋,晉師歸,桓子請死,晉侯欲許之,士貞子諫曰:「不可。城濮之役,晉師三日穀,文公猶有憂色。左右曰:『有喜而憂,如有憂而喜乎?』公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困獸猶鬥,況國相乎!』及楚殺子玉,公喜而後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晉再克而楚再敗也,楚是以再世不競。今天或者大警晉也。而又殺林父以重楚勝,其無乃久不競乎?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若之何殺之?夫其敗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損於明?」晉侯使復其位。
秋,晋师归,桓子请死,晋侯欲许之,士贞子谏曰:“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楚是以再世不竞。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晋侯使复其位。
白話 秋季,晉軍回國,桓子請求處死自己,晉侯想答應,士貞子勸諫說:「不可以。城濮之戰後,晉軍吃了三天楚軍留下的糧食,文公臉上仍有憂色。身邊的人說:『有喜事卻憂愁,難道有憂患時反而要高興嗎?』文公說:『得臣還在,我的憂慮還沒有消除。被困的野獸尚且搏鬥,何況是一國的宰相!』等楚國殺了子玉,文公的喜悅才顯露出來,說:『再沒有人能危害我了。』這等於晉國勝了兩次,楚國敗了兩次,楚國因此兩代都不強盛。如今上天或許是在嚴厲警告晉國。如果又殺林父,使楚國的勝利加重,晉國恐怕會長久不能強盛吧?林父事奉國君,進朝想著竭盡忠心,退下想著補救過失,是保衛國家的人,怎能殺他?他這次失敗,就像日食月食,對日月本來的光明有什麼損害呢?」晉侯讓荀林父恢復原職。
- 渥,於角反。
- 濮音卜。
- 歇,許竭反。
- 相,息亮反,下熊相同。
- 見,賢遍反。
- 競,其敬反。
- 重,直用反。
- 貞子,士渥濁。
- 在僖二十八年。
- 言憂喜失時。
- 歇,盡也。
- 子玉,得臣。
- 喜見於顏色。
- 成王至穆王。
- 警,戒也。
- 言晉景所以不失霸。
注文白話 士貞子就是士渥濁。城濮之戰在僖公二十八年。表示憂喜與時機不相稱。「歇」是盡。子玉就是得臣。喜悅顯現在臉色上。指楚成王到楚穆王兩代。「警」是告誡。這段說明晉景公所以沒有失去霸業。
冬,楚子伐蕭,宋華椒以蔡人救蕭。蕭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殺,吾退。」蕭人殺之。王怒,遂圍蕭。蕭潰。申公巫臣曰:「師人多寒。」王巡三軍,拊而勉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遂傅於蕭。還無社與司馬卯言,號申叔展。叔展曰:「有麥麹乎?」曰:「無。」「有山鞠窮乎?」曰:「無。」「河魚腹疾柰何?」曰:「目於眢井而拯之。」「若為茅絰,哭井則己。」明日,蕭潰。申叔視其井,則茅絰存焉,號而出之。
冬,楚子伐萧,宋华椒以蔡人救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围萧。萧溃。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遂傅于萧。还无社与司马卯言,号申叔展。叔展曰:“有麦麹乎?”曰:“无。”“有山鞠穷乎?”曰:“无。”“河鱼腹疾柰何?”曰:“目于眢井而拯之。”“若为茅绖,哭井则己。”明日,萧溃。申叔视其井,则茅绖存焉,号而出之。
白話 冬季,楚子攻打蕭國,宋國華椒率蔡人救蕭。蕭人俘虜了熊相宜僚和公子丙。楚王說:「不要殺他們,我就退兵。」蕭人仍把兩人殺了。楚王大怒,於是包圍蕭國。蕭國潰散。申公巫臣說:「軍中士卒很多人受寒。」楚王巡視三軍,撫慰勉勵士卒,三軍人人都像披著絲綿一樣溫暖。於是逼近蕭城。還無社與司馬卯交談,請他呼喚申叔展。叔展說:「有麥麴嗎?」還無社說:「沒有。」叔展又問:「有山鞠窮嗎?」還無社說:「沒有。」叔展說:「像河魚那樣患腹疾,怎麼辦?」還無社說:「請留意那口廢井,來救我。」叔展說:「你用茅草結成喪帶作記號,等我到井邊哭,再出來就好。」第二天,蕭國潰散。申叔展查看那口井,茅草喪帶果然在那裡,便哭著呼喚,把還無社救了出來。
- 僚,子彫反。
- 潰,戶內反。
- 拊,芳甫反。
- 挾,戶牒反。
- 纊音曠。
- 說音悅。
- 傅音附。
- 還音旋。
- 卯,馬鮑反。
- 號,徐戶到反,一音戶刀反,呼也。
- 麹,去六反。
- 鞠,起弓反。
- 禦,魚呂反,下同。
- 解音蟹,下同。
- 眢,烏丸反。
- 眢井,廢井也。《字林》云:「井無水也,一皮反。」
- 拯,拯救之拯,注同。
- 絰,直結反。
- 己音紀,舊音以。
- 應,應對之應。
- 號,戶刀反,注同。
- 守,手又反。
- 拊,撫慰勉之。
- 纊,綿也,言說以忘寒。
- 還無社,蕭大夫。司馬卯、申叔展,皆楚大夫也。無社素識叔展,故因卯呼之。
- 麥麹,鞠窮,所以禦濕。欲使無社逃泥水中。無社不解,故曰無。軍中不敢正言,故謬語。
- 叔展言無禦濕藥,將病。
- 無社意解,欲入井,故使叔展視虛廢井而求拯己。出溺為拯。
- 叔展又教結茅以表井,須哭乃應以為信。
- 號,哭也。傳言蕭人無守心。
注文白話 「拊」是撫慰、勉勵。「纊」是絲綿,表示士卒因喜悅而忘記寒冷。還無社是蕭國大夫,司馬卯、申叔展都是楚國大夫。無社平素認識叔展,所以透過司馬卯呼喚他。麥麴、鞠窮可以抵禦濕氣。叔展想讓無社逃進泥水中,無社不明白,所以回答沒有。在軍中不敢直說,因此用隱語交談。叔展說,沒有防濕的藥,將會生病。無社領會了意思,打算躲進井裡,所以請叔展查看乾涸的廢井,救自己出來。從水中救出叫「拯」。叔展又教他結茅草作井的標記,等聽到哭聲才回應,以哭聲作為信號。「號」是哭。傳文說明蕭人已無守城的心志。
晉原縠、宋華椒、衛孔達、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討貳。」於是卿不書,不實其言也。
晋原縠、宋华椒、卫孔达、曹人同盟于清丘。曰:“恤病,讨贰。”于是卿不书,不实其言也。
白話 晉國原縠、宋國華椒、衛國孔達和曹人在清丘共同結盟。盟誓說:「救恤患難者,討伐懷有二心者。」這次經文不寫卿的名字,是因他們沒有實踐盟言。
- 原縠,先縠。
- 宋伐陳,衛救之,不討貳也。楚伐宋,晉不救,不恤病也。
注文白話 原縠就是先縠。宋伐陳而衛救陳,是不討伐懷有二心者;楚伐宋而晉不救宋,是不救恤患難者。
宋為盟故,伐陳。衛人救之。孔達曰:「先君有約言焉。若大國討,我則死之。」
宋为盟故,伐陈。卫人救之。孔达曰:“先君有约言焉。若大国讨,我则死之。”
白話 宋國為履行盟約,攻打陳國。衛人救援陳國。孔達說:「先君與陳國曾有約定。如果大國追究,我就為這件事而死。」
- 為,于偽反。
- 約,於妙反,又如字。
- 共公音恭。
- 好,呼報反。
- 背音佩,十四年經注同。
- 陳貳於楚故。
- 衛成公與陳共公有舊好,故孔達欲背盟救陳,而以死謝晉,為十四年衛殺孔達傳。
注文白話 因為陳國背離盟國而依附楚國。衛成公與陳共公原有友好關係,所以孔達想違背清丘盟約去救陳,再以死向晉國謝罪。這為宣公十四年衛國殺孔達預作交代。
章旨
鄭誅借亂求利者,晉留荀林父;楚滅蕭,申叔展以隱語救友。清丘盟約旋遭違背,孔達決意承擔責任。
字詞
- 怙亂(hù luàn) 倚仗別人的禍亂求利
- 再世(zài shì) 兩代
- 挾纊(xié kuàng) 像披著絲綿般溫暖
- 眢井(yuān jǐng) 乾涸廢棄的井
- 茅絰(máo dié) 茅草結成的喪帶
引申
君臣 士貞子把城濮後楚殺子玉與邲戰後晉欲殺林父相比,指出殺掉尚能補過的重臣,會讓敵國再次獲勝。
人物 救回無社的這段話,以麥麴、鞠窮和河魚腹疾暗示藏身濕地。杜注指出,軍中不便公開說出逃脫的辦法,所以借治病用藥傳遞消息。
盟會 清丘的盟言是恤病討貳,後文卻寫衛救陳、晉不救宋。傳文把不記卿名與盟言未實相連,並非泛論所有會盟都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