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元年(二)
季武子伐莒,取鄆。莒人告於會。楚告於晉曰:「尋盟未退,而魯伐莒,瀆齊盟。請戮其使。」樂桓子相趙文子。欲求貨於叔孫而為之請,使請帶焉。弗與。梁其踁曰:「貨以藩身,子何愛焉?」叔孫曰:「諸侯之會,衛社稷也。我以貨免,魯必受師。是禍之也,何衛之為?人之有牆,以蔽惡也。牆之隙壞,誰之咎也?衛而惡之,吾又甚焉。雖怨季孫,魯國何罪?叔出季處,有自來矣,吾又誰怨?然鮒也賄,弗與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與之,曰:「帶其褊矣。」趙孟聞之,曰:「臨患不忘國,忠也。思難不越官,信也。圖國忘死,貞也。謀主三者,義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請諸楚曰:「魯雖有罪,其執事不辟難,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勸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處不辟汙,出不逃難,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汙而不治,難而不守,所由來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誰從之?魯叔孫豹可謂能矣,請免之,以靖能者,子會而赦有罪,又賞其賢,諸侯其誰不欣焉望楚而歸之,視遠如邇?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樹之官。舉之表旗,而著之制令。過則有刑,猶不可壹。於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觀、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自無令王,諸侯逐進,狎主齊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國蔑有?主齊盟者,誰能辯焉。吳濮有釁,楚之執事,豈其顧盟?莒之疆事,楚勿與知,諸侯無煩,不亦可乎?莒、魯爭鄆,為日久矣。苟無大害於其社稷,可無亢也。去煩宥善,莫不競勸。子其圖之!」固請諸楚,楚人許之,乃免叔孫。
季武子伐莒,取郓。莒人告于会。楚告于晋曰:“寻盟未退,而鲁伐莒,渎齐盟。请戮其使。”乐桓子相赵文子。欲求货于叔孙而为之请,使请带焉。弗与。梁其踁曰:“货以藩身,子何爱焉?”叔孙曰:“诸侯之会,卫社稷也。我以货免,鲁必受师。是祸之也,何卫之为?人之有墙,以蔽恶也。墙之隙坏,谁之咎也?卫而恶之,吾又甚焉。虽怨季孙,鲁国何罪?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然鲋也贿,弗与不已。”召使者,裂裳帛而与之,曰:“带其褊矣。”赵孟闻之,曰:“临患不忘国,忠也。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谋主三者,义也。有是四者,又可戮乎?”乃请诸楚曰:“鲁虽有罪,其执事不辟难,畏威而敬命矣。子若免之,以劝左右,可也。若子之群吏,处不辟污,出不逃难,其何患之有?患之所生,污而不治,难而不守,所由来也。能是二者,又何患焉?不靖其能,其谁从之?鲁叔孙豹可谓能矣,请免之,以靖能者,子会而赦有罪,又赏其贤,诸侯其谁不欣焉望楚而归之,视远如迩?疆埸之邑,一彼一此,何常之有?王伯之令也,引其封疆,而树之官。举之表旗,而著之制令。过则有刑,犹不可壹。于是乎虞有三苗,夏有观、扈,商有姺、邳,周有徐、奄。自无令王,诸侯逐进,狎主齐盟,其又可壹乎?恤大舍小,足以为盟主,又焉用之?封疆之削,何国蔑有?主齐盟者,谁能辩焉。吴濮有衅,楚之执事,岂其顾盟?莒之疆事,楚勿与知,诸侯无烦,不亦可乎?莒、鲁争郓,为日久矣。苟无大害于其社稷,可无亢也。去烦宥善,莫不竞劝。子其图之!”固请诸楚,楚人许之,乃免叔孙。
白話 季武子攻打莒國,取得鄆邑。莒國人到會場申訴。楚國對晉國說:「重申盟約的會議還沒有結束,魯國就攻打莒國,這是輕慢共同訂立的盟約。請殺掉魯國的使者。」樂桓子當時輔佐趙文子。他想向叔孫豹索取財物,再替叔孫豹求情,便派人向他索取衣帶。叔孫豹沒有給。梁其踁說:「財物是用來保護自己的,您何必吝惜呢?」叔孫豹說:「參加諸侯的會合,是為了保衛國家。我若靠送財物免於一死,魯國一定會遭到軍隊進攻。這是給國家招禍,哪裡是在保衛它呢?人們築牆,是為了遮擋外來的侵害。牆有裂縫、壞了,是誰的過錯呢?我本來應當保衛國家,卻反而給它帶來禍害,那我的罪過比壞牆更嚴重了。即使我怨恨季孫,魯國又有什麼罪呢?叔孫氏出使,季孫氏留守,這種分工由來已久,我又能怨誰?不過,樂王鮒這個人貪圖財物,不給他,他是不會罷休的。」於是召來使者,撕下裳上的絲帛交給他,說:「我的衣帶已經窄得不能再分了。」趙孟聽到這件事,說:「面臨禍患而不忘國家,這是忠。考慮危難而不越出自己的職分,這是信。為國家謀劃而忘記死亡,這是貞。謀事以這三者為根本,這是義。具備這四種德行,還能殺他嗎?」他便向楚國請求說:「魯國雖然有罪,但它的辦事大臣不逃避危難,畏懼威嚴而恭敬遵命。您若赦免他,藉此勉勵身邊的臣子,是可以的。如果您的官員在國內不躲避勞苦的事,出使在外不逃避危難,您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禍患之所以發生,就是由於遇到勞苦的事不肯治理,遇到危難又不肯堅守職責。能做到處理勞苦之事、守住危難之責這兩點,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不使賢能的人得到安定,誰還肯跟隨您呢?魯國叔孫豹可以說是賢能的人,請赦免他,使賢能者安心。您主持會合,既赦免有罪的國家,又獎賞賢能的人,諸侯誰不欣然仰望楚國、歸附楚國,把遙遠的楚國看作近在身邊呢?邊境的城邑,一時屬於那國,一時屬於這國,哪有固定不變的呢?在王者、霸主有美德的時代,他們劃正疆界,設立官員。又立起標明貴賤等級的旗幟,公布制度法令。有過錯就施加刑罰,尚且不能使各國完全一致遵行。因此,虞朝有三苗,夏朝有觀、扈,商朝有姺、邳,周朝有徐、奄這些不服從的國家。自從沒有賢明的王者,諸侯競相進取,輪流主持共同的盟約,又怎能讓他們完全一致呢?關心大患,放下小事,就足以做盟主了,又何必管這些小事?疆界受到侵削,哪一國沒有這種事呢?主持共同盟約的人,誰能一一處理?吳國、濮人如果有了過失,楚國的執政大臣難道還會顧念盟約而不出兵嗎?莒國的疆界之事,楚國不要參與過問,諸侯也就不受煩擾,不也可以嗎?莒國、魯國爭奪鄆邑,已經很久了。只要不至於嚴重危害國家,就可以不去阻擋。免除煩擾,寬宥善人,大家就沒有不爭相奮勉的。請您考慮!」趙孟一再向楚國請求,楚國人答應了,於是赦免叔孫豹。
- 瀆,待木反。
- 使,所吏反,下注「其使」、「出使」,下「召使者」同。
- 相,息亮反,注同。
- 而為,于偽反,下注「為諸侯」同。
- 踁,戶定反。
- 藩,方元反。
- 隙,去逆反。
- 咎,其九反,注同。
- 賄,呼罪反。
- 難,乃旦反,下同。
- 汙音烏,注及下同。
- 疆,居良反,注及下至「莒之疆事」同。
- 埸音亦,注同。
- 旗音其。
- 饕,吐刀反。
- 餮,吐結反。
- 夏,戶雅反。
- 觀音館,舊音官。
- 扈音戶。
- 鄠音戶。
- 姺,西典反,又西禮反。
- 邳,皮悲反。
- 嬴音盈。
- 狎,戶甲反。
- 更音庚。
- 焉,於虔反,注同。
- 濮音卜。
- 釁,許靳反。
- 與音預。
- 亢,苦浪反,徐又音剛。禦魚呂反。
- 兵未加莒而鄆服,故書「取」而不言伐。
- 尋弭兵之盟。
- 瀆,慢也。
- 時叔孫豹在會,欲戮之。
- 桓子,樂王鮒。相,佐也。
- 難指求貨,故以帶為辭。
- 踁,叔孫家臣。
- 言不戮其使,必伐其國。
- 喻已為國衛,如牆為人蔽。
- 咎在牆。
- 罪甚牆。
- 怨季孫之伐莒。
- 季孫守國,叔孫出使,所從來久。今遇此戮,無所怨也。
- 言帶褊盡,故裂裳,示不相逆。
- 謂言魯國何罪。
- 謂言叔出季處。
- 謂不以貨免。
- 三者,忠、信、貞。
- 並義而四。
- 執事,謂叔孫。
- 謂不敢辟戮。
- 汙,勞事。
- 不苟免。
- 安靖賢能,則眾附從。
- 不伐魯。
- 赦叔孫。
- 言今衰世,疆埸無定主。
- 言三王五伯有令德時。
- 引,正也。正封界。
- 樹,立也。立官以守國。
- 旌旗以表貴賤。
- 為諸侯作制度法令,使不得相侵犯。
- 三苗,饕餮,放三危者。
- 觀國,今頓丘衛縣。扈在始平鄠縣。《書·序》曰:「啟與有扈戰于甘之野。」
- 二國,商諸侯。邳,今下邳縣。
- 二國皆嬴姓。《書·序》曰:「成王伐淮夷,遂踐奄。」徐即淮夷。
- 逐,猶競也。
- 彊弱無常,故更主盟。
- 大謂篡弑滅亡之禍。
- 焉用治小事。
- 辯,治也。
- 吳在東,濮在南。今建甯郡南有濮夷。釁,過也。
- 亢,禦。
注文白話 魯國的軍隊還沒有進攻莒國,鄆邑便已歸服,所以經文寫「取」,而不寫攻伐。這次要重申的是停止戰爭的盟約。「瀆」是輕慢、不尊重的意思。當時叔孫豹正在會場,楚國想殺的使者就是他。樂桓子就是樂王鮒。「相」是輔佐的意思。樂王鮒不好明說索取財物,所以借索取衣帶作為說辭。梁其踁是叔孫豹的家臣。叔孫豹認為,楚國如果不殺魯國使者,就一定會攻打魯國。他把自己保衛國家,比作牆替人遮擋外來侵害。牆有裂縫而損壞,過錯就在牆本身。叔孫豹認為自己若反而使國家受害,罪過就比那堵壞牆更大。他怨恨的是季孫攻打莒國這件事。季孫留守國內,叔孫出使在外,這種分工由來已久。叔孫豹認為,如今因此面臨殺身之禍,也沒有什麼可怨恨的。叔孫豹說衣帶已窄得不能再分,所以撕下裳帛相贈,表示自己並非有意拒絕對方。「臨患不忘國」,指叔孫豹說「魯國何罪」這句話。「思難不越官」,指他承認叔孫出使、季孫留守的分工。「圖國忘死」,指他不肯靠財物替自己求得免死。所說的三者,就是忠、信、貞。再加上「義」,便共有四種德行。這裡的「執事」指叔孫豹。「畏威而敬命」,是說叔孫豹不敢逃避殺身之罰。「汙」指勞苦的事務。「出不逃難」,是指出使在外不苟且求免。使賢能的人得到安定,眾人才會依附、跟從。「赦有罪」指不出兵攻打有罪的魯國。「賞其賢」指赦免賢能的叔孫豹。趙孟是說,當時處於衰世,邊境城邑沒有固定不變的主人。這裡說的是三王、五霸具有美德的時代。「引」是劃正,指劃正封國的疆界。「樹」是設立,指設置官員來守護國家。立起旌旗,用來標明貴賤等級。為諸侯制定制度與法令,使各國不得互相侵犯。三苗就是饕餮,即被放逐到三危的那一族。觀國位於晉時頓丘郡衛縣,扈國位於晉時始平郡鄠縣。《尚書》的篇序說,夏啟曾與有扈氏在甘地的郊野交戰。姺與邳都是商朝的諸侯國。邳位於晉時的下邳縣。徐、奄兩國都是嬴姓。《尚書》的篇序說,成王討伐淮夷,接著征服奄國。杜預認為這裡的徐就是淮夷。「逐」是競爭的意思,指諸侯競相進取。各國強弱沒有常態,所以輪流主持盟約。所說的大患,指篡位、弒君、國家滅亡這類禍事。趙孟是說,何必再去治理這些小事。「辯」在這裡是處理、治理的意思。吳國在楚國東方,濮人在南方;晉時建寧郡南部仍有濮夷。「釁」是過失的意思。「亢」是抵擋、阻止的意思。
令尹享趙孟,賦《大明》之首章,趙孟賦《小宛》之二章。事畢,趙孟謂叔向曰:「令尹自以為王矣,何如?」對曰:「王弱,令尹彊,其可哉!雖可,不終。」趙孟曰:「何故?」對曰:「彊以克弱而安之,彊不義也。不義而彊,其斃必速。《詩》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彊不義也。令尹為王,必求諸侯。晉少懦矣,諸侯將往。若獲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將何以終?夫以彊取,不義而克,必以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令尹享赵孟,赋《大明》之首章,赵孟赋《小宛》之二章。事毕,赵孟谓叔向曰:“令尹自以为王矣,何如?”对曰:“王弱,令尹彊,其可哉!虽可,不终。”赵孟曰:“何故?”对曰:“彊以克弱而安之,彊不义也。不义而彊,其毙必速。《诗》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彊不义也。令尹为王,必求诸侯。晋少懦矣,诸侯将往。若获诸侯,其虐滋甚,民弗堪也,将何以终?夫以彊取,不义而克,必以为道。道以淫虐,弗可久已矣!”
白話 令尹設享禮款待趙孟,賦《大明》的第一章,趙孟則賦《小宛》的第二章。禮畢,趙孟對叔向說:「令尹已經把自己當作楚王了,他能成功嗎?」叔向回答說:「楚王勢弱,令尹勢強,大概可以成功吧!雖然可以成功,卻不會有好結局。」趙孟說:「為什麼?」叔向回答說:「仗著強勢壓倒弱者,還對此心安理得,這是強大卻不合道義。不合道義而又強大,他的敗亡一定很快。《詩》說:『顯赫強盛的宗周,被褒姒毀滅了。』這就是強大卻不合道義的結果。令尹做了楚王,一定要爭取諸侯歸附。晉國只要稍微示弱,諸侯就會去投靠他。如果他得到諸侯,暴虐就會更加嚴重,百姓承受不了,又怎能保全到最後?一個人仗著強力奪取權位,用不義的手段取得成功,必定會把這種做法當作正道。把放縱暴虐當作正道來實行,是不可能長久的了!」
- 去,起呂反。
- 宥音又。
- 宛,紅阮反。
- 復,扶又反。
- 姒音似。
- 滅,如字;《詩》作「烕」,音呼悅反。
- 懦,乃亂反。
- 《大明》,《詩·大雅》。首章言文王明明照於下,故能赫赫盛於上。令尹意在首章,故特稱首章以自光大。
- 《小宛》,《詩·小雅》。二章取其「各敬爾儀,天命不又」。言天命一去,不可復還,以戒令尹。
- 問將能成否。
- 言可成。
- 安於勝君,是彊而不義。
- 《詩·小雅》。褒姒,周幽王后。幽王惑焉,而行不義,遂至滅亡。言雖赫赫盛彊,不義足以滅之。
- 懦,弱也。
- 滋,益也。
- 取不以道。
- 以不義為道。
- 為十三年楚弑靈王傳。
注文白話 《大明》出自《詩經·大雅》。第一章說文王的光明德行照耀下方,因此能在上位顯赫昌盛。令尹用意就在第一章,所以特別賦這一章,用來抬高自己。《小宛》出自《詩經·小雅》。趙孟取第二章「各敬爾儀,天命不又」的意思,說天命一旦離去就不能回來,以此告誡令尹。趙孟是問,令尹想做楚王的打算能否實現。叔向是說,令尹可以成功取得王位。對壓倒自己國君的事感到心安,這就是強大而不合道義。詩句出自《詩經·小雅》。褒姒是周幽王的王后,幽王受她迷惑,做出不合道義的事,終於導致滅亡。這是說,即使顯赫強盛,不義仍足以使它滅亡。「懦」是軟弱的意思。「滋」是增加的意思,指暴虐會更加嚴重。「以彊取」,是說取得權位所用的手段不合道義。成功之後,便把不義的手段當作應當奉行的正道。這段傳文預先交代昭公十三年楚靈王被弒的事情。
夏,四月,趙孟、叔孫豹、曹大夫入于鄭,鄭伯兼享之。子皮戒趙孟,禮終,趙孟賦《瓠葉》。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趙孟欲一獻,子其從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獻之籩豆於幕下。趙孟辭,私於子產,曰:「武請於冢宰矣。」乃用一獻。趙孟為客,禮終乃宴。穆叔賦《鵲巢》。趙孟曰:「武不堪也。」又賦《采蘩》,曰:「小國為蘩,大國省穡而用之,其何實非命?」子皮賦《野有死麕》之卒章。趙孟賦《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無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興拜,舉兕爵曰:「小國賴子,知免於戾矣。」飲酒樂。趙孟出,曰:「吾不復此矣。」
夏,四月,赵孟、叔孙豹、曹大夫入于郑,郑伯兼享之。子皮戒赵孟,礼终,赵孟赋《瓠叶》。子皮遂戒穆叔,且告之。穆叔曰:“赵孟欲一献,子其从之!”子皮曰:“敢乎?”穆叔曰:“夫人之所欲也,又何不敢?”及享,具五献之笾豆于幕下。赵孟辞,私于子产,曰:“武请于冢宰矣。”乃用一献。赵孟为客,礼终乃宴。穆叔赋《鹊巢》。赵孟曰:“武不堪也。”又赋《采蘩》,曰:“小国为蘩,大国省穑而用之,其何实非命?”子皮赋《野有死麕》之卒章。赵孟赋《常棣》,且曰:“吾兄弟比以安,尨也可使无吠。”穆叔、子皮及曹大夫兴拜,举兕爵曰:“小国赖子,知免于戾矣。”饮酒乐。赵孟出,曰:“吾不复此矣。”
白話 夏季四月,趙孟、叔孫豹和曹國大夫進入鄭國,鄭伯一起設享禮款待他們。子皮前去告知趙孟享禮的日期,這項禮節結束後,趙孟賦《瓠葉》。子皮接著去通知穆叔,也告訴他趙孟賦詩的事。穆叔說:「趙孟想用一獻的禮節,您就依從他吧!」子皮說:「我敢這樣做嗎?」穆叔說:「這是他本人想要的,又有什麼不敢呢?」到了舉行享禮的時候,鄭國仍在帳幕下備好五獻所需的籩豆。趙孟推辭,私下對子產說:「我趙武已經向冢宰提出請求了。」於是改用一獻的禮節。趙孟擔任主賓,享禮完畢後,接著飲酒宴樂。穆叔賦《鵲巢》。趙孟說:「我趙武當不起這樣的稱許。」穆叔又賦《采蘩》,說:「小國就像蘩菜,大國若能體察愛惜而加以任用,小國哪裡有不聽命的事呢?」子皮賦《野有死麕》的最後一章。趙孟賦《常棣》,並且說:「我們兄弟之國彼此親近而安定,狗也可以讓牠不再驚叫了。」穆叔、子皮和曹國大夫起身拜謝,舉起兕爵說:「小國依靠您,知道自己可以免於罪罰了。」大家喝酒,十分歡樂。趙孟退出來,說:「我不會再享有這樣的歡樂了。」
- 過,古禾反。
- 瓠,戶故反。
- 客享之,許丈反,又普庚反。
- 夫音扶,注同。
- 幕,武博反。
- 折,之設反。
- 蘩音煩。
- 省,所景反,徐所幸反,注同。
- 麕,亦作「麏」,九倫反。
- 脫脫,吐外反。
- 帨,始銳反。
- 厖,武江反。
- 吠,扶廢反。
- 常棣,直計反。
- 比,毗志反,下注「德比」同。
- 兕,徐履反。
- 戾,力計反,注同。
- 樂音洛,注同。
- 復,扶又反。注及下「不復年」並注同。
- 會罷過鄭。
- 戒享期。
- 受所戒,禮畢而賦《詩》。《瓠葉》,《詩·小雅》,義取古人不以微薄廢禮,雖瓠葉兔首,猶與賓客享之。
- 告以趙孟賦《瓠葉》。
- 《瓠葉》詩義取薄物而以獻酬,知其一獻。
- 言不敢。
- 夫人,趙孟。
- 朝聘之制,大國之卿五獻。
- 趙孟自以今非聘鄭,故辭五獻。
- 私語。
- 冢宰,子皮。請,謂賦《瓠葉》。
- 卿會公侯,享宴皆折俎,不體薦。
- 《鵲巢》,《詩·召南》。言鵲有巢而鳩居之,喻晉君有國,趙孟治之。
- 亦《詩·召南》。義取蘩菜薄物,可以薦公侯,享其信,不求其厚。
- 穆叔言小國微薄猶蘩菜,大國能省愛用之而不棄,則何敢不從命?穡,愛也。
- 《野有死麕》,《詩·召南》。卒章曰:「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脫脫,安徐。帨,佩巾。義取君子徐以禮來,無使我失節而使狗驚吠。喻趙孟以義撫諸侯,無以非禮相加陵。
- 《常棣》,《詩·小雅》。取其「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言欲親兄弟之國。
- 受子皮之詩。
- 三大夫,皆兄弟國。興,起也。
- 兕爵,所以罰不敬。言小國蒙趙孟德比以安,自知免此罰戮。
- 不復見此樂。
注文白話 虢之會結束後,趙孟等人經過鄭國。「戒」是告知舉行享禮的日期。趙孟接受日期的通知,相關禮節完成後才賦詩。《瓠葉》出自《詩經·小雅》,這裡取古人不因食物微薄而廢棄禮節的意思,即使只有瓠葉、兔頭,也與賓客一同享用。子皮把趙孟賦《瓠葉》的事告訴穆叔。《瓠葉》講用微薄的物品行獻酬之禮,因此穆叔知道趙孟只想採用一獻的禮節。子皮是在表示,自己不敢用這樣簡省的禮節接待趙孟。「夫人」指那個人,也就是趙孟。按照朝見、聘問的禮制,款待大國的卿,應當行五獻之禮。趙孟認為這次並非專程到鄭國聘問,所以推辭五獻之禮。「私於子產」指私下對子產說話。冢宰指子皮。「請」是說趙孟先前已藉賦《瓠葉》提出自己的意思。卿與公侯相會,享禮、宴禮所用的牲肉,都先把肢體分切再放在俎上,不採用把牲體大段陳薦的方式。《鵲巢》出自《詩經·召南》,說喜鵲築巢而鳩住在其中,這裡比喻晉君擁有國家,而由趙孟來治理。《采蘩》也出自《詩經·召南》。它的意思是蘩菜雖然微薄,也可以進獻公侯;所重的是誠信,不要求物品豐厚。穆叔說,小國微弱,就像蘩菜一樣;大國若能體察、愛惜,任用而不拋棄,小國哪裡敢不遵從命令?「穡」在這裡是愛惜的意思。《野有死麕》出自《詩經·召南》。最後一章說,請慢慢地來,不要動我的佩巾,不要使狗驚叫。「脫脫」是安緩,「帨」是佩巾。子皮取君子應從容依禮而來、不要使自己失去節度而驚動狗的意思,比喻希望趙孟用道義安撫諸侯,不以無禮的手段欺凌他們。《常棣》出自《詩經·小雅》。趙孟取「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的意思,表示願意親近同宗的兄弟國家。這句話是接受子皮藉詩表達的心意。這三位大夫都來自與晉國同宗的兄弟之國。「興」是起身。兕爵是用來罰不恭敬之人飲酒的酒器。他們說,小國蒙受趙孟的恩德,因彼此親近而得到安定,知道可以免於這類懲罰與殺戮。趙孟是說,自己不會再遇到這樣的歡樂。
天王使劉定公勞趙孟於潁,館於雒汭。劉子曰:「美哉禹功,明德遠矣!微禹,吾其魚乎!吾與子弁冕端委,以治民臨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遠績禹功,而大庇民乎?」對曰:「老夫罪戾是懼,焉能恤遠?吾儕偷食,朝不謀夕,何其長也。」劉子歸以語王曰:「諺所謂老將知而耄及之者,其趙孟之謂乎!為晉正卿,以主諸侯,而儕於隸人;朝不謀夕,棄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趙孟不復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從,又何以年?」
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雒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子盍亦远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对曰:“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刘子归以语王曰:“谚所谓老将知而耄及之者,其赵孟之谓乎!为晋正卿,以主诸侯,而侪于隶人;朝不谋夕,弃神人矣。神怒民叛,何以能久?赵孟不复年矣。神怒,不歆其祀;民叛,不即其事。祀事不从,又何以年?”
白話 周天王派劉定公到潁地慰勞趙孟,讓他住在雒水彎曲的地方。劉子說:「大禹的功績多麼美好啊,他光明的德行影響多麼深遠!如果沒有大禹,我們恐怕早已成了水裡的魚吧!我們能戴著禮冠、穿著禮服,治理百姓、統領諸侯,都是大禹的功勞。您何不也承續大禹的功業,讓它流傳久遠,廣泛庇護百姓呢?」趙孟回答說:「我這個老人只怕自己獲罪,哪裡還能顧及長遠呢?我不過像那些苟且度日的人,早上都顧不到晚上的事,哪裡還談得上長遠?」劉子回去後告訴周王說:「俗話說,人老了本該有智慧,昏亂卻隨之而來,說的大概就是趙孟吧!身為晉國正卿,主持諸侯的事,卻把自己等同於卑微的僕役。早上不替晚上打算,這就是把神明和百姓都拋開了。神明發怒,百姓背叛,他憑什麼能長久呢?趙孟活不到明年了。神明發怒,就不享用他的祭祀;百姓背叛,就不肯從事他的事業。祭祀與政事都得不到順從,他又憑什麼活到來年呢?」
- 勞,力報反,下「以勞之」同。
- 穎,營井反。
- 汭,如銳反。
- 夏,戶雅反。
- 「弁冕端委」,本亦作「弁端委」。
- 子盍,戶臘反,何不也。亦遠績禹功,本或作「亦遠績功」。
- 庇,必利反,又音秘。
- 焉,於虔反,下「焉用」、「焉能」同。儕、仕皆反。
- 朝如字,下同。
- 語,魚據反。
- 知音智。
- 耄,莫報反。
- 王,周景王。定公,劉夏潁水出陽城縣。雒汭在河南鞏縣南。水曲流為汭。
- 見河、雒而思禹功。
- 弁冕,冠也。端委,禮衣。言今得共服冠冕有國家者,皆由禹之力。
- 勸趙孟使纂禹功。
- 言欲苟免目前,不能念長久。
- 八十曰耄。耄,亂也。
- 言其自比於賤人,而無恤民之心。
- 民為神主,不恤民,故神人皆去。
- 言將死,不復見明年。
- 為此冬趙孟卒起本。
注文白話 天王是周景王,劉定公就是劉夏。潁水發源於晉時陽城縣,雒汭在晉時河南郡鞏縣南面。「汭」指水流彎曲的地方。劉子見到黃河、雒水,便想到大禹治水的功績。「弁冕」指冠,「端委」指禮服。劉子是說,如今能夠穿戴冠冕禮服、擁有國家,都是由於大禹的功勞。劉子勸趙孟繼承大禹的功業。趙孟的意思是,只想苟且躲過眼前的罪責,不能再替長遠的事打算。八十歲稱為「耄」;這裡的「耄」指神志昏亂。趙孟把自己比作卑微的人,表現出不再關心百姓的心意。百姓是神明祭祀所依靠的主體;不體恤百姓,神明和百姓便都會離他而去。劉子是說,趙孟將要去世,不能再見到明年。這段話替當年冬季趙孟去世的事預作交代。
叔孫歸,曾夭御季孫以勞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謂曾阜,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魯以相忍為國也,忍其外,不忍其內,焉用之?」阜曰:「數月於外,一旦於是,庸何傷?賈而欲贏,而惡囂乎?」阜謂叔孫曰:「可以出矣!」叔孫指楹曰:「雖惡是,其可去乎?」乃出見之。
叔孙归,曾夭御季孙以劳之。旦及日中,不出。曾夭谓曾阜,曰:“旦及日中,吾知罪矣。鲁以相忍为国也,忍其外,不忍其内,焉用之?”阜曰:“数月于外,一旦于是,庸何伤?贾而欲赢,而恶嚣乎?”阜谓叔孙曰:“可以出矣!”叔孙指楹曰:“虽恶是,其可去乎?”乃出见之。
白話 叔孫豹回到魯國,曾夭替季孫駕車,前去慰勞他。從早晨等到中午,叔孫豹都沒有出來。曾夭對曾阜說:「從早晨等到中午,我們知道自己的過錯了。魯國靠彼此忍讓來維持,能對外國忍讓,卻不能對國內的人忍讓,這有什麼用呢?」曾阜說:「叔孫在外勞苦了幾個月,你們在這裡等一個早晨,又有什麼妨害?做生意想獲利,卻又嫌市場吵鬧,這行得通嗎?」曾阜對叔孫豹說:「可以出去了!」叔孫豹指著柱子說:「即使討厭這根柱子,難道能把它去掉嗎?」於是出去見季孫。
- 數,所主反,注同。
- 賈音古,注同。
- 贏音盈,注同。
- 惡,烏路反,注及下同。
- 囂,許驕反,徐五高反,注同。諠或作「讙」,呼端反。
- 楹音盈。
- 去,起呂反。
- 虢會歸。
- 恨季孫伐莒,使己幾被戮。
- 曾阜,叔孫家臣。
- 欲受楚戮,是忍其外。日中不出,是不忍其內。
- 言叔孫勞役在外數月。
- 言譬如商賈求贏利者,不得惡諠囂之聲。
- 楹,柱也。以諭魯有季孫,猶屋有柱。
注文白話 叔孫豹是從虢之會返回魯國。叔孫豹怨恨季孫攻打莒國,害自己差點被殺,所以遲遲不出來相見。曾阜是叔孫豹的家臣。叔孫豹願意承受楚國的殺身之罰,這是能對外忍讓;到中午還不出來見季孫,則是不能對內忍讓。曾阜是說,叔孫豹已在國外勞苦奔走幾個月。曾阜拿商人求取利潤作比喻:既然要做買賣獲利,就不能嫌市場上喧鬧的聲音。「楹」是柱子。叔孫豹用它比喻魯國有季孫,就像房屋有柱子一樣,不能去掉。
章旨
承接虢之會,楚國因魯取鄆而欲殺叔孫豹,趙武為其說情。傳文繼敘叔向論公子圍、鄭國享禮上的賦詩、劉定公勸趙武繼禹功,以及叔孫歸國後與季孫相見。
字詞
- 藩(fān) 屏障、保護
- 不越官(bù yuè guān) 不越出既定職分
- 汙(wū) 勞苦的事務
- 狎主齊盟(xiá zhǔ qí méng) 輪流主持共同的盟約
- 冢宰(zhǒng zǎi) 掌政的卿,這裡指子皮
- 一獻(yī xiàn) 較簡省的一次獻酒禮
- 籩豆(biān dòu) 盛放食物的禮器
- 省穡(xǐng sè) 體察而愛惜
- 兕爵(sì jué) 用來行罰飲之禮的酒器
- 端委(duān wěi) 禮服
- 耄(mào) 年老昏亂
- 楹(yíng) 房屋的柱子
引申
人物 叔孫豹拒絕以財物換取免死,理由是使者脫罪後,魯國可能承受兵禍。趙武由此指出忠、信、貞、義,將個人操守轉成勸楚國赦免他的理由。
禮制 子皮通知享禮日期,趙武以《瓠葉》表達希望簡省禮節;正式設享時,又明確推辭五獻。其後的賦詩,則由禮數的商議轉為大國與小國相待的承諾。
與他年關係 叔向認為公子圍可能奪位,卻會因把強力與不義當作成功之道而加劇暴虐。昭公十三年的楚國政變,正是杜注指出的後文呼應。
人物 劉定公以大禹治水、庇護百姓勉勵趙武,卻聽到只求眼前免罪的回答。這與襄公三十一年叔孫豹批評趙武言語苟且相呼應,都是從言辭觀察執政者的精神與責任。
他家異說
- 孔穎達《正義》 「叔出季處」不是說季孫氏歷來都不出使。《正義》指出,季孫出使並不少;這句依上卿留守、次卿出使的常制而言,若事情需要上卿親往,上卿也會出使。
- 服虔 對「周有徐、奄」的徐,杜預認為就是淮夷。《正義》轉引服虔另列一說,認為是魯公所伐的徐戎;《正義》則以此處徐為國名,支持杜預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