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二十一年(二)

冬十月,華登以吳師救華氏。齊烏枝鳴戍宋。廚人濮曰:「軍志有之:『先人有奪人之心,後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勞且未定也伐諸!若入而固,則華氏眾矣,悔無及也。」從之。丙寅,齊師、宋師敗吳師于鴻口,獲其二帥公子苦雂、偃州員。華登帥其餘,以敗宋師公欲出,廚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而不能送亡,君請待之。」乃徇曰:「揚徽者公徒也。」眾從之。公自揚門見之,下而巡之,曰:「國亡君死,二三子之恥也,豈專孤之罪也?」齊烏枝鳴曰:「用少莫如齊致死,齊致死莫如去備。彼多兵矣,請皆用劍。」從之。華氏北,復即之。廚人濮以裳裹首,而荷以走,曰:「得華登矣!」遂敗華氏于新里。翟僂新居于新里,既戰,說甲于公而歸。華妵居于公里,亦如之。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晉師至。曹翰胡會晉荀吳、齊苑何忌、衛公子朝救宋。丙戌,與華氏戰于赭丘。鄭翩願為鸛,其御願為鵝。子祿御公子城,莊堇為右。干犨御呂封人華豹,張匄為右。相遇,城還。華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將注,豹則關矣。曰:「平公之靈,尚輔相余!」豹射,出其間。將注,則又關矣。曰:「不狎,鄙。」抽矢,城射之,殪。張匄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擊之,折軫。又射之,死。干犨請一矢,城曰:「余言汝於君。」對曰:「不死伍乘,軍之大刑也。干刑而從子,君焉用之?子速諸!」乃射之,殪。大敗華氏,圍諸南里。華亥搏膺而呼,見華貙,曰:「吾為欒氏矣!」貙曰:「子無我迋,不幸而後亡。」使華登如楚乞師,華貙以車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師而出,食於睢上,哭而送之,乃復入。楚薳越帥師將逆華氏,大宰犯諫曰:「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爭國,釋君而臣是助,無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後,既許之矣。」

冬十月,华登以吴师救华氏。齐乌枝鸣戍宋。厨人濮曰:“军志有之:‘先人有夺人之心,后人有待其衰。’盍及其劳且未定也伐诸!若入而固,则华氏众矣,悔无及也。”从之。丙寅,齐师、宋师败吴师于鸿口,获其二帅公子苦雂、偃州员。华登帅其余,以败宋师公欲出,厨人濮曰:“吾小人,可藉死,而不能送亡,君请待之。”乃徇曰:“扬徽者公徒也。”众从之。公自扬门见之,下而巡之,曰:“国亡君死,二三子之耻也,岂专孤之罪也?”齐乌枝鸣曰:“用少莫如齐致死,齐致死莫如去备。彼多兵矣,请皆用剑。”从之。华氏北,复即之。厨人濮以裳裹首,而荷以走,曰:“得华登矣!”遂败华氏于新里。翟偻新居于新里,既战,说甲于公而归。华妵居于公里,亦如之。十一月癸未,公子城以晋师至。曹翰胡会晋荀吴、齐苑何忌、卫公子朝救宋。丙戌,与华氏战于赭丘。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子禄御公子城,庄堇为右。干犨御吕封人华豹,张匄为右。相遇,城还。华豹曰:“城也!”城怒,而反之。将注,豹则关矣。曰:“平公之灵,尚辅相余!”豹射,出其间。将注,则又关矣。曰:“不狎,鄙。”抽矢,城射之,殪。张匄抽殳而下,射之,折股。扶伏而击之,折轸。又射之,死。干犨请一矢,城曰:“余言汝于君。”对曰:“不死伍乘,军之大刑也。干刑而从子,君焉用之?子速诸!”乃射之,殪。大败华氏,围诸南里。华亥搏膺而呼,见华䝙,曰:“吾为栾氏矣!”䝙曰:“子无我迋,不幸而后亡。”使华登如楚乞师,华䝙以车十五乘、徒七十人犯师而出,食于睢上,哭而送之,乃复入。楚䓕越帅师将逆华氏,大宰犯谏曰:“诸侯唯宋事其君,今又争国,释君而臣是助,无乃不可乎!”王曰:“而告我也后,既许之矣。”

白話 冬季,十月,華登帶吳軍來救援華氏。齊國烏枝鳴駐守宋國。廚邑大夫濮說:「兵書說:『先發制人,可以奪去敵人的鬥志;後發制人,可以等待敵人士氣衰退。』何不趁他們疲勞、還沒安定時攻打?若讓他們進城站穩,華氏兵力就多了,後悔也來不及。」齊、宋軍聽從了。丙寅日,齊軍、宋軍在鴻口擊敗吳軍,俘虜吳國兩名將領公子苦雂、偃州員。華登率領吳軍殘部,反而擊敗宋軍。宋公想出逃,廚人濮說:「我這小人,可以讓我為國難而死,卻不能送國君逃亡,請您再等一等。」他便向眾人宣布:「舉起標幟的,就是宋公的部眾。」眾人依言而行。宋公從揚門上看見,走下來巡視眾人,說:「國家滅亡、國君身死,也是諸位的恥辱,難道只是我一人的罪過?」齊國烏枝鳴說:「兵少作戰,最好同心拚死;要同心拚死,最好去掉長兵器。對方兵器多,請我們都用劍。」眾人聽從了。華氏敗退,宋軍又逼近進攻。廚人濮用下裳包住一個首級,扛著奔跑,喊道:「抓到華登了!」於是宋軍在新里擊敗華氏。翟僂新住在新里,戰後向宋公卸下甲胄,回到自己的住處。華妵住在公里,也同樣卸甲回去。十一月癸未日,公子城帶晉軍到達。曹國翰胡會同晉國荀吳、齊國苑何忌、衛國公子朝,救援宋國。丙戌日,聯軍在赭丘與華氏交戰。鄭翩想排成鸛陣,他的御者想排成鵝陣。子祿替公子城駕車,莊堇擔任車右。干犨替呂邑封人華豹駕車,張匄擔任車右。兩車相遇,公子城掉頭。華豹喊道:「城啊!」公子城發怒,回車迎戰。公子城將把箭搭上弓,華豹卻已拉滿弓了。公子城說:「平公的神靈,請保佑我!」華豹射箭,箭從公子城與子祿之間穿過。公子城正要搭箭,華豹卻又拉滿弓。公子城說:「不讓人輪流射,太鄙陋了。」華豹抽下箭,公子城射中他,把他射死。張匄抽出殳,下車進攻,公子城射中他,射斷他的大腿。張匄伏地爬行擊打公子城的車,打斷車後的橫木。公子城再射一箭,張匄死了。干犨請求也給自己一箭,公子城說:「我替你向國君說情。」干犨回答:「不與同車同伍的人一起死,是軍中要受重刑的罪。犯了刑罪而跟從你,國君哪裡用得著我?請你快動手!」公子城便射箭,把他射死。聯軍大敗華氏,把他們圍困在南里。華亥捶胸呼喊,見到華貙,說:「我們要像欒氏一樣了!」華貙說:「你別嚇我,真到了不幸的地步再逃。」他們派華登到楚國求援,華貙帶十五輛戰車、七十名步兵,衝過宋公軍隊出城,在睢水邊吃飯,哭著送走華登,然後返回南里。楚國薳越率軍準備迎接華氏,太宰犯勸諫說:「諸侯國中,只有宋國臣民還能好好服事自己的國君,如今又發生爭國之事,撇下國君而幫助臣子,恐怕不可以吧!」楚王說:「你告訴我太晚了,我已經答應他們。」

注文白話 華登在前一年,也就是昭公二十年,逃往吳國。烏枝鳴是齊國大夫。濮是宋國廚邑的大夫。晉時梁國睢陽縣東有鴻口亭。兩名將領都是吳國大夫。華登率領的是吳軍剩下的部隊。宋公想要出奔。廚人濮說,可以讓自己為國難而死。他請國君等待再戰,決定勝負。「徽」是用來辨認的標幟。宋公看見國人都舉起標幟。晉時睢陽的正東門名叫揚門。「備」在這裡指長兵器。「北」是戰敗逃走。新里是華氏佔取的城邑。翟僂新住在華氏的地區,卻幫助宋公作戰。華妵屬華氏宗族,所以幫助華氏,也像僂新一樣卸甲回家。傳文說明古人作戰,不因小怨互相責難。公子城在前一年,也就是昭公二十年,逃往晉國,如今回來救援宋國。翰胡是曹國大夫。荀吳就是中行穆子。苑何忌是齊國大夫。公子朝在前一年,也就是昭公二十年,逃往晉國,如今已返回衛國。赭丘是宋國地名。鄭翩屬華氏一黨。鸛、鵝都是軍陣的名稱。子祿就是向宜。呂邑封人華豹屬華氏一黨。公子城惱怒華豹直呼自己的名字,掉頭回來交戰。「注」是搭上箭;「關」是拉開弓。平公是公子城的父親。箭從公子城與子祿之間穿過。「狎」在這裡是輪替的意思。華豹停下,不再射箭。被射死的是華豹。殳長一丈二尺,放在車旁。張匄打斷的是公子城車後的橫木。這次死的是張匄。干犨是請求一死。公子城想讓干犨活下來。同車同伍的人,應當一同赴死。干犨也被射死了。晉國欒盈回國作亂,最後被殺,事情在襄公二十三年。「迋」是恐嚇的意思。華貙衝過宋公的軍隊,出去送華登。華貙返回的是南里。這是為昭公二十二年華、向出奔楚國作鋪墊。

蔡侯朱出奔楚。費無極取貨於東國。而謂蔡人曰:「朱不用命於楚,君王將立東國。若不先從王欲,楚必圍蔡。」蔡人懼,出朱而立東國。朱愬于楚,楚子將討蔡。無極曰:「平侯與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廢之。靈王殺隱大子,其子與君同惡,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廢置在君,蔡無他矣。」

蔡侯朱出奔楚。费无极取货于东国。而谓蔡人曰:“朱不用命于楚,君王将立东国。若不先从王欲,楚必围蔡。”蔡人惧,出朱而立东国。朱愬于楚,楚子将讨蔡。无极曰:“平侯与楚有盟,故封。其子有二心,故废之。灵王杀隐大子,其子与君同恶,德君必甚。又使立之,不亦可乎!且废置在君,蔡无他矣。”

白話 蔡侯朱逃往楚國。費無極收取東國的財物。他對蔡國人說:「朱不聽從楚國的命令,君王要立東國。若不先順從楚王的意願,楚國一定包圍蔡國。」蔡國人害怕,驅逐朱,立了東國。朱向楚國申訴,楚王準備討伐蔡國。無極說:「平侯與楚國有盟約,所以得到封立。他的兒子懷有二心,所以廢掉他。靈王殺了隱太子,隱太子的兒子與君王有共同的仇怨,一定會深深感激君王。再讓他即位,不也可以嗎!況且廢立都由君王掌握,蔡國就不會有別的心思了。」

注文白話 東國是隱太子的兒子、蔡平侯廬的弟弟,也是朱的叔父。當年在鄧地盟誓,楚王依靠陳、蔡人取得王位。這裡的兒子指蔡侯朱。這是說,權力在楚國手中,蔡國就不會有二心。

公如晉,及河。鼓叛晉,晉將伐鮮虞,故辭公。

公如晋,及河。鼓叛晋,晋将伐鲜虞,故辞公。

白話 昭公前往晉國,到了黃河。鼓邑背叛晉國,晉國準備討伐鮮虞,因此辭謝昭公前來。

注文白話 鼓邑背叛晉國,歸屬鮮虞。晉國將有軍事行動,沒有空閒接待賓客,也怕軍事計謀洩漏。

章旨

本節續敘宋國南里之亂:吳軍援華,齊宋反擊,各國聯軍再敗華氏,華登轉向楚國求救;後敘費無極受賂操縱蔡國廢立,以及昭公赴晉被辭。宋亂的出路留待次年。

字詞

引申

人物 廚人濮先提議趁吳軍未定進擊,敗後又鼓動宋人守君;烏枝鳴則以短兵近戰發揮少數人的決死意志。戰局的變化同時取決於判斷與士氣。

與他年關係 華亥以欒氏自比,是擔心回國作亂後覆滅。華貙仍主張抵抗,護送華登赴楚。楚國答應援華,並不表示南里之圍已在本節解除。

書法凡例 蔡侯朱在喪禮上失位的前兆,至此發展為被逐;直接促成廢立的,則是費無極受賂後對蔡人與楚王各說一套的游說。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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