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四年(三)
初,穆子去叔孫氏,及庚宗,遇婦人,使私為食而宿焉。問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適齊,娶於國氏,生孟丙、仲壬。夢天壓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深目而豭喙,號之曰:「牛!助余!」乃勝之。旦而皆召其徒,無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齊,饋之。宣伯曰:「魯以先子之故,將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對曰:「願之久矣。」魯人召之,不告而歸。既立,所宿庚宗之婦人,獻以雉。問其姓,對曰:「余子長矣。能奉雉而從我矣。」召而見之,則所夢也。未問其名,號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視之,遂使為豎。有寵,長使為政。公孫明知叔孫於齊,歸,未逆國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長而後使逆之。田於丘蕕,遂遇疾焉。豎牛欲亂其室而有之,強與孟盟,不可。叔孫為孟鍾,曰:「爾未際,饗大夫以落之。」既具,使豎牛請日。入弗謁,出命之日。及賓至,聞鍾聲。牛曰:「孟有北婦人之客。」怒,將往,牛止之。賓出,使拘而殺諸外。牛又強與仲盟,不可。仲與公御萊書觀於公,公與之環,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謂叔孫:「見仲而何?」叔孫曰:「何為?」曰:「不見,既自見矣,公與之環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齊。疾急,命召仲。牛許而不召。杜泄見,告之飢渴,授之戈。對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豎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見人。」使寘饋于个而退。牛弗進,則置虛命徹。十二月,癸丑,叔孫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公使杜泄葬叔孫。豎牛賂叔仲昭子與南遺,使惡杜泄於季孫而去之。杜泄將以路葬,且盡卿禮。南遺謂季孫曰:「叔孫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無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孫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於朝,而聘于王,王思舊勳而賜之路,覆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復賜之,使三官書之。吾子為司徒,實書名。夫子為司馬,與工正書服。孟孫為司空,以書勳。今死而弗以,是棄君命也。書在公府而弗以,是廢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將焉用之?」乃使以葬。季孫謀去中軍,豎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初,穆子去叔孙氏,及庚宗,遇妇人,使私为食而宿焉。问其行,告之故,哭而送之。适齐,娶于国氏,生孟丙、仲壬。梦天压己,弗胜。顾而见人,黑而上偻,深目而豭喙,号之曰:“牛!助余!”乃胜之。旦而皆召其徒,无之。且曰:“志之。”及宣伯奔齐,馈之。宣伯曰:“鲁以先子之故,将存吾宗,必召女。召女何如?”对曰:“愿之久矣。”鲁人召之,不告而归。既立,所宿庚宗之妇人,献以雉。问其姓,对曰:“余子长矣。能奉雉而从我矣。”召而见之,则所梦也。未问其名,号之曰“牛”,曰:“唯。”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有宠,长使为政。公孙明知叔孙于齐,归,未逆国姜,子明取之。故怒其子,长而后使逆之。田于丘莸,遂遇疾焉。竖牛欲乱其室而有之,强与孟盟,不可。叔孙为孟钟,曰:“尔未际,飨大夫以落之。”既具,使竖牛请日。入弗谒,出命之日。及宾至,闻钟声。牛曰:“孟有北妇人之客。”怒,将往,牛止之。宾出,使拘而杀诸外。牛又强与仲盟,不可。仲与公御莱书观于公,公与之环,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谓叔孙:“见仲而何?”叔孙曰:“何为?”曰:“不见,既自见矣,公与之环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齐。疾急,命召仲。牛许而不召。杜泄见,告之饥渴,授之戈。对曰:“求之而至,又何去焉?”竖牛曰:“夫子疾病,不欲见人。”使寘馈于个而退。牛弗进,则置虚命彻。十二月,癸丑,叔孙不食。乙卯卒。牛立昭子而相之。公使杜泄葬叔孙。竖牛赂叔仲昭子与南遗,使恶杜泄于季孙而去之。杜泄将以路葬,且尽卿礼。南遗谓季孙曰:“叔孙未乘路,葬焉用之?且冢卿无路,介卿以葬,不亦左乎?”季孙曰:“然。”使杜泄舍路。不可。曰:“夫子受命于朝,而聘于王,王思旧勋而赐之路,覆命而致之君,君不敢逆王命,而复赐之,使三官书之。吾子为司徒,实书名。夫子为司马,与工正书服。孟孙为司空,以书勋。今死而弗以,是弃君命也。书在公府而弗以,是废三官也。若命服,生弗敢服,死又不以,将焉用之?”乃使以葬。季孙谋去中军,竖牛曰:“夫子固欲去之。”
白話 起初,穆子離開叔孫氏,走到庚宗,遇見一名婦人,私下請她準備食物,並在她那裡住宿。婦人問他為什麼出行,他告訴她緣故,她便哭著送別他。穆子到了齊國,娶國氏的女子為妻,生下孟丙、仲壬。他夢見天壓在自己身上,無法承受。回頭看到一個人,膚色黑、肩背彎曲,眼窩深、嘴像豬,便叫他說:「牛!幫助我!」這才承受住了。天亮後,他把隨從全召來,卻沒有夢中的那人。又說:「記住這件事。」等到宣伯逃到齊國,穆子送食物給他。宣伯說:「魯國念及先人的緣故,將保存我們這一宗,必定召你回去。如果召你,你打算怎麼辦?」穆子回答:「我盼望這件事已經很久了。」魯人召他,他沒有告訴宣伯,便回國了。他被立為卿以後,當年在庚宗留他住宿的婦人,帶著野雞來獻。穆子問她有沒有兒子,婦人回答:「我的兒子長大了。已經能捧著野雞,跟我一起來了。」穆子召來一看,正是夢中所見的人。還沒有問名字,就叫他「牛」,那孩子應了一聲「是」。穆子召集隨從,讓他們看,隨即讓牛擔任小臣。牛受到寵愛,長大後便被派去管理家政。公孫明在齊國時與叔孫相熟;叔孫回魯後,還沒接國姜來,子明就娶了她。叔孫因此遷怒於她的兒子,等他們長大,才派人迎接回魯。叔孫在丘蕕打獵,便在那裡生病。豎牛想使叔孫家混亂,進而占有它,強迫孟丙和自己結盟,孟丙不答應。叔孫替孟丙鑄鐘,說:「你還沒有和諸位大夫交接,就設宴招待他們,為這鐘舉行落成祭禮吧。」一切準備完畢,孟丙派豎牛去請示日期。豎牛進去沒有稟告,出來卻假傳命令,定下日期。到了賓客來臨,叔孫聽到鐘聲。豎牛說:「孟丙那裡有北方那個婦人的客人。」叔孫大怒,準備前往,豎牛攔住了他。賓客離去後,叔孫命人拘捕孟丙,在外面殺了他。豎牛又強迫仲壬與自己結盟,仲壬也不答應。仲壬和替昭公駕車的萊書,到公宮遊觀,昭公賜給他玉環;仲壬派豎牛拿進去給父親看。豎牛進去沒有呈示,出來卻命仲壬佩戴。豎牛對叔孫說:「您為什麼讓仲壬去見國君呢?」叔孫問:「這話是什麼意思?」豎牛說:「您沒讓他去見?他已經自行去見過了,國君賜他玉環,他也佩戴起來了。」叔孫便把仲壬趕走,仲壬逃到齊國。叔孫病勢危急,命人召回仲壬。豎牛答應了,卻沒有召他。杜泄進見,叔孫告訴他自己又飢又渴,交給他一支戈,要他除掉豎牛。杜泄回答:「只要索取,飲食就會送到,何必除掉他呢?」豎牛對外說:「夫子病得很重,不想見人。」讓送飯的人把食物放在廂房,便退出去。豎牛不把飯送進去,卻把器皿倒空放著,再命人撤走。十二月癸丑日,叔孫沒有進食。乙卯日,叔孫去世。豎牛立昭子為繼承人,自己輔佐他。昭公命杜泄辦理叔孫的葬事。豎牛賄賂叔仲昭子和南遺,讓他們在季孫面前詆毀杜泄,把他趕走。杜泄準備使用王所賜的路車送葬,並備足卿的葬禮。南遺對季孫說:「叔孫活著沒有乘過路車,安葬時又何必用它?況且首卿沒有路車,次卿卻用來送葬,不是很不妥嗎?」季孫說:「是的。」便命杜泄不用路車。杜泄不答應。他說:「夫子在朝廷接受命令,前去聘問周王。周王追念舊日功勳,賜給他路車;夫子回來覆命,把車交給國君。國君不敢違背王命,又賜還給他,並命三官記錄。您擔任司徒,記下了位號。夫子擔任司馬,和工正一同記下車服。孟孫擔任司空,記下功勳。現在人死了卻不用,是拋棄國君的命令。記錄存於公府卻不用,是廢棄三官所記的職事。這種奉命賜予的車服,活著不敢用,死了也不用,那將用在什麼時候?」季孫這才准許用路車送葬。季孫謀劃撤除中軍,豎牛說:「夫子本來就想撤除它。」
- 難,乃旦反。
- 娶,七住反。
- 壓,於甲反,又於輒反。
- 勝音升,下同。
- 僂,力主反。
- 傴,紆甫反。
- 豭音加。
- 喙,許穢反。
- 號,胡到反,一音戶刀反,下同。
- 從,才用反。
- 識,申志反,一音式。
- 饋,求位反,餉也。
- 女音汝,下同。
- 見,賢遍反,下「接見」同。
- 「問其姓」,女生曰姓。姓謂子也。
- 長,丁丈反,下同。
- 奉,芳勇反。
- 唯,維癸反,徐以水反。
- 唯,應辭,猶𡁠也。
- 豎,上注反。
- 取,七住反,又如字。
- 蕕音由。
- 強,其文反,下同。
- 為,于偽反,又如字。
- 釁,許覲反。
- 拘音俱。
- 萊書,音來,人姓名。
- 觀,古亂反,注同,又如字。
- 見,賢遍反,下及注「杜泄見」同。
- 泄,息列反。
- 食音嗣。
- 去,起呂反,注及下同。
- 寘,之豉反,本或作「奠」。
- 个,古賀反,謂廂屋。廂本作「箱」,息羊反。
- 令,力呈反。
- 相,息亮反。
- 婼,敕略反。
- 賂音路。
- 惡,烏路反。
- 葬焉,於虔反,下「將焉用」同。
- 介音界。
- 左,如字,注同,舊音佐。
- 便,婢面反。
- 舍,式夜反,注同,或音捨。
- 復,扶又反。
- 媚,眉冀反。
- 成十六年辟僑如之難奔齊。庚宗,魯地。
- 婦人聞而哭之。
- 國氏,齊正卿,姜姓。
- 穆子夢也。
- 上僂,肩傴。
- 口象豬。
- 徒,從者。
- 志,識也。
- 宣伯,僑如,穆子之兄。成十六年奔齊,穆子饋宣伯。
- 先子,宣伯先人。
- 言兄始為亂,己則有今日之願,蓋忿言。
- 在齊生孟丙、仲壬。魯召之,立為卿,襄二年始見經。
- 獻穆子。
- 問有子否。
- 襄二年,豎牛五六歲。
- 豎,小臣也。傳言從夢未必吉。
- 為家政。
- 公孫明,齊大夫子明也。與叔孫相親知。
- 國姜,孟仲母。
- 子,孟丙、仲壬。
- 丘蕕,地名。
- 欲使從己,孟不肯。
- 際,接也。孟未與諸大夫相接見。
- 以豭豬血釁鍾曰落。
- 饗禮具。
- 請饗日。
- 謁,白也。
- 詐命日。
- 北婦人,國姜也。客謂公孫明。
- 殺孟丙。
- 萊書,公御士名。仲與之私遊觀於公宮。
- 賜玉環。
- 示叔孫。
- 而何,如何。
- 怪牛言。
- 言仲已自往見公。
- 杜泄,叔孫氏宰也。牛不食叔孫,叔孫怒,欲使杜泄殺之。
- 言求食可得,無為去豎牛。蓋杜泄力不能去,設辭以免。
- 寘,置也。个,東西廂。
- 寫器令空,示若叔孫已食,命去之。
- 三日絕糧。
- 昭子,豹之庶子,叔孫婼也。
- 昭子,叔仲帶也。南遺,季氏家臣。
- 憎泄不與己同志。
- 路,王所賜叔孫車。
- 冢卿,謂季孫。介,次也。左,不便。
- 舍,置也。
- 在襄二十四年,夫子,謂叔孫。
- 感其有禮,以念其先人。
- 豹不敢自乘。
- 謂季孫也。書名,定位號。
- 謂叔孫也。服,車服之器,工正所書。
- 勳,功也。
- 誣叔孫以媚季孫。
注文白話 成公十六年,穆子為避僑如之亂逃到齊國。庚宗是魯地。婦人聽到原因,為他哭泣。國氏是齊國正卿之家,姓姜。這是穆子做的夢。上僂是肩背彎曲。嘴長得像豬。徒是隨從。志是記住。宣伯就是僑如,穆子的哥哥,成公十六年奔齊。送食物的是穆子。先子指宣伯的先人。說哥哥剛開始作亂時,自己就盼望今日回國;大概是憤恨的話。穆子在齊生孟丙、仲壬,魯國召他回來立為卿。襄公二年,他才首次見於經文。向穆子獻野雞。問她有沒有兒子。襄公二年,豎牛五六歲。豎是小臣。傳文說明依從夢兆,不一定吉利。讓他管理家中的政事。公孫明字子明,是齊國大夫,與叔孫親近相熟。國姜是孟丙、仲壬的母親。子指孟丙與仲壬。丘蕕是地名。豎牛想使孟丙聽從自己,孟丙不肯。際是交接。孟丙還沒有和諸位大夫互相見面。用公豬血塗鐘祭祀,稱為落。饗宴的禮物、用具已準備齊全。請示饗宴的日期。謁是稟告。假傳命令,指定日期。北婦人指國姜,客指公孫明。殺的是孟丙。萊書是國君的御士。仲壬和他私下在公宮遊觀。賜給仲壬玉環。拿給叔孫看。而何就是為何、如何。叔孫對豎牛的話感到奇怪。說仲壬已自行去見國君。杜泄是叔孫氏的家宰。豎牛不給叔孫吃飯,叔孫發怒,要杜泄殺他。說索取食物即可得到,不必除去豎牛。大概杜泄無力除掉他,便編出理由推脫。寘是放置,个是東、西廂房。倒空器皿,裝作叔孫已吃過,再命人撤去。叔孫斷糧三天。昭子是叔孫豹的庶子叔孫婼。這位昭子是叔仲帶。南遺是季氏家臣。豎牛憎恨杜泄不肯與自己同心。路是周王賜給叔孫的車。冢卿指季孫;介是次一等;左是不妥當。舍是放下不用。事在襄公二十四年。夫子指叔孫。周王感念叔孫有禮,因而追念他的先人。叔孫豹不敢自己乘用。指季孫。書名是記下確定的位次、名號。指叔孫。服是車服器物,屬工正記錄的內容。勳是功勞。豎牛誣稱叔孫有此意,藉以討好季孫。
章旨
豎牛憑寵愛控制叔孫家,先構陷孟丙、仲壬,再隔絕飲食使穆子餓死。杜泄雖未能救主,仍據王命與三官記錄爭取葬禮;豎牛又借穆子之名迎合季孫撤中軍。
字詞
- 問其姓(wèn qí xìng) 問她有沒有兒子。
- 北婦人(běi fù rén) 指留在齊國的國姜。
- 落(luò) 為新鐘舉行血祭。
- 个(gè) 東、西廂房。
- 昭子(zhāo zǐ) 本節分別稱叔孫婼、叔仲帶。
- 路(lù) 周王賜予叔孫的禮車。
- 冢卿(zhǒng qīng) 首卿,這裡指季孫。
- 見仲而何(xiàn zhòng ér hé) 豎牛詢問讓仲壬見國君的事。
引申
人物 豎牛的手段反覆出現在傳話環節:不請日期而假傳命令,不呈玉環而命人佩戴,答應召仲而不召。叔孫只從豎牛得知情況,父子關係與家政因此一併受制。
禮制 杜泄的爭辯不是泛求厚葬,而是指出路車有王命、魯君再賜與三官登記。季孫自己也參與記錄,不能只因次卿的車服比首卿優厚,就撤銷既定授予。
與他年關係 撤中軍的決定接續到昭公五年。豎牛最後一句以亡者之名替季孫背書,將家內之亂與魯國三家重新分配軍政聯繫起來。
他家異說
- 孔穎達《正義》 《正義》主解「見仲而何」為質問何故帶仲壬見國君;又錄未具名的讀法,理解為詢問如今帶仲見君是否可行。兩說都以下文仲壬已自行入見、引起叔孫憤怒為承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