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傳3
《詩》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白話 《詩》說：「王都千里之地，是人民所安居的地方。」
- 《詩》商頌玄鳥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當止之處也。
注文白話 《詩》是〈商頌‧玄鳥〉篇。「邦畿」是王者的都城。「止」是居，說物各有所當止的地方。
《詩》云：「緡蠻黃鳥，止于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
《诗》云：“缗蛮黄鸟，止于丘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白話 《詩》說：「綿蠻鳴叫的黃鳥，停在山丘的角落。」孔子說：「對於棲止，鳥尚且知道該停在哪裏，人反而不如鳥嗎？」
- 緡，《詩》作綿。《詩》小雅綿蠻之篇。緡蠻，鳥聲。丘隅，岑蔚之處。子曰以下，孔子說《詩》之辭。言人當知所當止之處也。
注文白話 「緡」，《詩》作「綿」。《詩》是〈小雅‧綿蠻〉篇。「緡蠻」是鳥叫聲。「丘隅」是草木茂密之處。「子曰」以下是孔子解說《詩》的話。說人應當知道所當止的地方。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诗》云：“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白話 《詩》說：「深遠的文王啊，光明持續而恭敬地安於所止。」做君主，止於仁；做臣子，止於敬；做兒子，止於孝；做父親，止於慈；與國人交往，止於信。
- 於緝之於，音烏。
- 《詩》文王之篇。穆穆，深遠之意。於，歎美辭。緝，繼續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無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聖人之止，無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學者於此，究其精微之蘊，而又推類以盡其餘，則於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無疑矣。
注文白話 《詩》是〈文王〉篇。「穆穆」是深遠的意思。「於」是讚歎詞。「緝」是繼續。「熙」是光明。「敬止」是說他無不敬而安於所止。引此來說聖人之止，無非至善。五者是其中大的條目。學者在此探究其精微的底蘊，又推類以窮盡其餘，那麼對天下的事都能知其所止而無疑了。
《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脩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白話 《詩》說：「看那淇水的河灣，綠竹美盛。有文采的君子。像切割骨角又加磋光，像琢玉石又加磨平。嚴密啊、武毅啊，顯赫啊、盛大啊。有文采的君子，終究不能忘懷啊。」「如切如磋」，是說講習討論的學問；「如琢如磨」，是說省察克治的自修；「瑟兮僩兮」，是說戒懼之心；「赫兮喧兮」，是說威儀；「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是說他盛德至善，人民不能忘懷。
- 澳，於六反。
- 菉，《詩》作綠。猗，協韻音阿。僩，下版反。喧，《詩》作咺，諠，《詩》作諼；並況晚反。恂，鄭氏讀作峻。《詩》衛風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興也。斐，文貌。切以刀鋸，琢以椎鑿，皆裁物使成形質也。磋以鑢鍚，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澤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復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緒，而益致其精也。瑟，嚴密之貌。僩，武毅之貌。赫喧，宣著盛大之貌。諠，忘也。道，言也。學，謂講習討論之事，自脩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慄，戰懼也。威，可畏也。儀，可象也。引《詩》而釋之，以明明明德者之止於至善。道學自脩，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慄、威儀，言其德容表裏之盛。卒乃指其實而歎美之也。
注文白話 「菉」，《詩》作「綠」。「猗」協韻讀阿。「僩」下版反。「喧」《詩》作「咺」，「諠」《詩》作「諼」，都讀況晚反。「恂」鄭氏讀作峻。《詩》是〈衛風‧淇澳〉篇。「淇」是水名。「澳」是水彎處。「猗猗」是美盛貌。這是起興。「斐」是有文采的樣子。切用刀鋸，琢用椎鑿，都是裁割物體使它成形。磋用鑢鍚，磨用沙石，都是修治物體使它光滑。治骨角的，切了再磋；治玉石的，琢了再磨。都是說治之有次序而更求精細。「瑟」是嚴密的樣子。「僩」是武毅的樣子。「赫喧」是宣著盛大的樣子。「諠」是忘。「道」是說。「學」指講習討論的事；「自脩」是省察克治的功夫。「恂慄」是戰懼。「威」是可畏，「儀」是可效法。引《詩》而解釋，以說明明明德的人止於至善。道學自修，說他所以得之的由來。恂慄、威儀，說他德容表裏之盛。最後指其實質而讚歎他。
《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诗》云：“於戏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白話 《詩》說：「啊，前代的君王令人不能忘！」後世君子尊敬前王所尊敬的賢人，親愛前王所親愛的人。後世小人享受前王留下的安樂，享用前王留下的利益。這就是前王雖已去世而人們不忘的緣故。
- 於戲，音嗚呼。
- 樂，音洛。
- 《詩》周頌烈文之篇。於戲，歎辭。前王，謂文、武也。君子，謂其後賢後王。小人，謂後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於至善，能使天下後世無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沒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兩節詠歎淫泆，其味深長，當熟玩之。
注文白話 《詩》是〈周頌‧烈文〉篇。「於戲」是歎辭。「前王」指文王、武王。「君子」指後世的賢人與君王。「小人」指後世的民眾。這是說前王用來新民的做法止於至善，能使天下後世沒有一物不得其所，所以去世之後人們思慕他，越久越不忘。這兩節詠歎淫泆（反覆詠歎），其味深長，應當熟玩。
章旨
傳三章釋止於至善：引玄鳥、綿蠻說物各有所止，引文王詩列君臣父子國人五止，引淇澳詩分道學自修恂慄威儀以見明明德者之止至善，引烈文詩見新民者之止至善而沒世不忘。
字詞
- 邦畿（bāng jī） 王者的都城及其周圍千里
- 緡蠻（mián mán） 鳥叫聲（緡，《詩》作綿）
- 穆穆（mù mù） 深遠的樣子
- 於緝熙敬止（wū jī xī jìng zhǐ） 光明持續而恭敬安於所止
- 淇澳（qí yù） 淇水的河灣
- 菉竹猗猗（lù zhú yī yī） 綠竹美盛
- 如切如磋（qiē cuō zhuó mó） 切割骨角再磋光；下句「如琢如磨」治玉石，皆喻精益求精
- 瑟兮僩兮（sè xī xiàn xī） 嚴密、武毅
- 恂慄（xún lì） 戰懼
- 諠（xuān） 忘
- 於戲（wū hū） 嗚呼，歎辭
- 沒世（mò shì） 去世
引申
典故 本章連引五首《詩》：〈商頌‧玄鳥〉、〈小雅‧綿蠻〉、〈大雅‧文王〉、〈衛風‧淇奧〉、〈周頌‧烈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論語‧學而》第 15 章由子貢引用，孔子許其「可與言詩」，可對讀。
訓詁辨析 本章音注最密：「於」在「於緝熙」「於戲」都讀 wū（讚歎詞），不讀介詞 yú；「澳」讀 yù；「僩」xiàn；「諠」通「諼」xuān 訓忘。朱注把〈淇奧〉的異文（菉／綠、喧／咺、諠／諼）逐一列出，是集注校勘的一例。
思想脈絡 朱注把〈淇奧〉的八句拆成四層：道學（講習討論）、自修（省察克治）是「所以得之之由」，恂慄、威儀是「德容表裏之盛」，最後「民之不能忘」是其效。這一結構後來成為理學講工夫與氣象的模板。
背景 程子所定章次把本章從舊本「沒世不忘」之下移到此處，以配經文「止於至善」；這是朱熹「舊本頗有錯簡」說的主要例證之一。
與他章關係 五止（仁敬孝慈信）即經文「止於至善」的條目化；「前王不忘」與傳二章「新民」、傳十章「民之父母」相承；《論語》1.15 子貢引淇澳詩。
他家異說
- 鄭玄 鄭注〈淇奧〉：「道，猶言也。恂，字或作峻。」朱注「恂，鄭氏讀作峻」即本此。
- 程樹德 古本《大學》此段在「沒世不忘」後，不另為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