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惠王章句上·7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白話　齊宣王問道：「齊桓公、晉文公的事可以聽聽嗎？」

注文白話　齊宣王，姓田氏，名辟強，是諸侯僭稱王。齊桓公、晉文公，都是稱霸諸侯的人。

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白話　孟子回答說：「仲尼的門徒沒有談論桓、文之事的，因此後世沒有流傳。我沒有聽說過。如果一定要說，那就說說王道吧？」

注文白話　道是說。董子說：「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於稱說五霸。因爲他們先詐力而後仁義，也是這個意思。」以、已通用。無已，是必定要說而不止。王，是說王天下之道。

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白話　宣王說：「德行怎樣，纔可以稱王呢？」孟子說：「保護百姓而稱王，沒有人能阻擋他。」

注文白話　保是愛護。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白話　宣王說：「像我這樣的人，可以保護百姓嗎？」孟子說：「可以。」宣王說：「從哪裏知道我可以呢？」孟子說：「我聽胡齕說，王坐在堂上，有人牽着牛從堂下經過，王看見了，說：『牛到哪裏去？』那人回答說：『將用來釁鐘。』王說：『放了它！我不忍心看它恐懼發抖的樣子，像這樣無罪而走向死地。』那人回答說：『那麼廢除釁鐘嗎？』王說：『怎麼可以廢除呢？用羊來替換它！』不知道有這回事嗎？」

注文白話　胡齕是齊國臣子。釁鐘，是新鑄成鐘，而殺牲取血來塗其縫隙。觳觫是恐懼的樣子。孟子述說所聽到胡齕的話而問王，不知果真有這事否？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為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白話　宣王說：「有這回事。」孟子說：「這樣的心就足以稱王了。百姓都以爲王吝嗇，我本來就知道王是不忍心。」

注文白話　王見牛恐懼發抖而不忍殺，就是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擴而充之，就可以保四海了。所以孟子指出來說，想讓王在此察識而擴充它。愛猶如吝。

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白話　宣王說：「是的。確實有這樣的百姓。齊國雖然狹小，我何至於吝嗇一頭牛？就是不忍心看它恐懼發抖，像這樣無罪而走向死地，所以用羊替換它。」

注文白話　是說以羊易牛，其跡似吝，實有如百姓所譏的。然而我的心不是這樣。

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白話　孟子說：「王不要奇怪百姓以爲王吝嗇。用小的換大的，他們哪裏知道呢？王如果痛惜它無罪而走向死地，那麼牛和羊有什麼區別呢？」宣王笑着說：「這究竟是什麼心理呢？我並非吝惜錢財。而用羊換它，難怪百姓說我吝嗇了。」

注文白話　異是怪。隱是痛。擇猶如分。是說牛羊都無罪而死，有什麼分別而以羊易牛呢？孟子故意設此難問，想讓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如此，所以終於無以自解於百姓之言

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白話　孟子說：「沒有關係，這正是仁術，是看見牛而沒有看見羊的緣故。君子對於禽獸，看見它活着，不忍心看見它死；聽到它的叫聲，不忍心吃它的肉。因此君子遠離廚房。」

注文白話　無傷，是說雖有百姓之言，不爲害。術，是說法之巧者。大概殺牛既是所不忍，釁鐘又不可廢。在此無以處置，那麼此心雖發而終不得施。然而見牛則此心已發而不可遏，未見羊則其理未形而無所妨。所以以羊易牛，則二者得以兩全而無害，這就是所以爲仁之術。聲，是說將死而哀鳴。大概人之於禽獸，同生而異類。所以用之以禮，而不忍之心施於見聞所及。其所以必定遠庖廚，也是用來預養此心，而廣爲仁之術

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白話　宣王高興地說：「《詩》說：『別人有什麼心思，我能揣度它。』說的就是夫子啊。我這樣做了，反過來尋求它，得不到我的本心。夫子說出來，對我的心有所觸動。這種心之所以合於王道，是爲什麼呢？」

注文白話　《詩·小雅·巧言》篇。戚戚是心動的樣子。王因孟子的話，而前日之心復萌，乃知此心不從外得，然而還不知道所以反其本而推之。

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為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為也，非不能也。」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白話　孟子說：「有人向王稟告說：『我的力氣足以舉起三千斤』，卻不足以舉起一根羽毛；『視力足以看清秋毫的末梢』，卻看不見一車柴薪，那麼王會相信嗎？」宣王說：「不會。」「如今恩惠足以及於禽獸，而功德不及於百姓，獨獨是爲什麼呢？那麼一根羽毛舉不起，是因爲不用力；一車柴薪看不見，是因爲不用視力，百姓不被保護，是因爲不用恩惠。所以王不稱王，是不去做，不是不能做。」

注文白話　復是稟白。鈞是三十斤。百鈞，至重難舉。羽是鳥羽。一羽，至輕易舉。秋毫之末，毛到秋天而末端銳細，小而難見。輿薪，以車載柴，大而易見。許猶如可。今恩以下，又是孟子的話。大概天地之性，人爲貴。所以人之與人，又爲同類而相親。因此惻隱之發，則於民切而於物緩；推廣仁術，則仁民易而愛物難。如今王此心能及物了，那麼他的保民而王，不是不能，只是自己不肯做罷了。

曰：「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為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

白話　宣王說：「不去做和不能做的情形怎麼區別？」孟子說：「挾着泰山跳過北海，告訴人說『我不能』，這是真不能。爲長者折一根樹枝，告訴人說『我不能』，這是不去做，不是不能。所以王不稱王，不是挾泰山跳北海之類；王不稱王，是折樹枝之類。

注文白話　形是狀。挾，是以腋持物。超，是躍而過。爲長者折枝，是以長者之命，折草木之枝，是說不難。此心固有，不待外求，擴而充之，在我罷了。有什麼難呢？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白話　敬愛我的老人，推及別人的老人；愛護我的幼兒，推及別人的幼兒。天下可以運轉於手掌之上。《詩》說：『給妻子做榜樣，推及兄弟，以治理家與國。』是說把這種心推加到別人身上罷了。所以推廣恩惠足以保有四海，不推廣恩惠無法保護妻子。古人所以大大超過一般人沒有別的，善於推廣他所做的罷了。如今恩惠足以及於禽獸，而功德不及於百姓，獨獨是爲什麼呢？

注文白話　老，是以老事之。吾老，是說我的父兄。人之老，是說人的父兄。幼，是以幼畜之。吾幼，是說我的子弟。人之幼，是說人的子弟。運於掌，是說容易。《詩·大雅·思齊》篇。刑是法。寡妻，是寡德之妻，謙辭。御是治。不能推恩，那麼衆叛親離，所以無以保妻子。大概骨肉之親，本同一氣，又不只是像人之同類罷了。所以古人必定由親親推之，然後及於仁民；又推其餘，然後及於愛物，都是由近以及遠，自易以及難。如今王反之，那麼必定有緣故了。所以又推本而再問他。

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王請度之！

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

白話　稱一稱，然後知道輕重；量一量，然後知道長短。事物都是如此，心更是這樣。請王衡量一下！

注文白話　權是秤錘。度是丈尺。度之，是說稱量它。是說物的輕重長短，人所難齊，必定以權度度之而後可見。至於心之應物，則其輕重長短之難齊，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權度，又有甚於物的。如今王恩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是其愛物之心重且長，而仁民之心輕且短，失其當然之序而不自知。所以上文既發其端，而在此請王度之。

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

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白話　還是說王要興兵，危害士臣，與諸侯結怨，然後纔心裏痛快呢？」

注文白話　抑是發語辭。士是戰士。構是結。孟子以爲王愛民之心所以輕且短，必定是以這三者爲快。然而三事實非人心所快，有甚於殺觳觫之牛的。所以指出來問王，想讓他以此而度之。

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白話　宣王說：「不。我怎麼會以此爲快呢？是要用來求得我的大欲望。」

注文白話　不快於此，是心之正；而必定爲此，是欲所誘。欲所誘的獨在於此，因此其心尚明於他而獨暗於此。這是其愛民之心所以輕短，而功不至於百姓。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為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為是哉？」曰：「否。吾不為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王笑而不言。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曰：“否。吾不为是也。”曰：“然则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白話　孟子說：「王的大欲望可以聽聽嗎？」宣王笑而不說。孟子說：「是因爲肥美甘甜的食物不夠口腹嗎？輕暖的衣服不夠身體嗎？還是因爲彩色不夠眼睛看嗎？聲音不夠耳朵聽嗎？寵幸的近臣不夠在面前使喚嗎？王的衆臣都足以供給這些，而王難道是爲了這些嗎？」宣王說：「不。我不是爲了這些。」孟子說：「那麼王的大欲望可以知道了。想開闢土地，使秦楚來朝，君臨中國而安撫四夷。用這樣的作爲求這樣的欲望，猶如爬到樹上去找魚。」

注文白話　爲肥、抑爲、豈爲，不爲之爲，都去聲。便、令都平聲。闢與辟同。朝音潮。便嬖，是近習嬖倖之人。已是語助辭。辟是開廣。朝，是致其來朝。秦楚都是大國。蒞是臨。若是如此。所爲，指興兵結怨之事。緣木求魚，是說必不可得。

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為，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為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為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眾，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

王曰：“若是其甚与？”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曰：“可得闻与？”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曰：“楚人胜。”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

白話　宣王說：「像這樣嚴重嗎？」孟子說：「恐怕比這更嚴重。爬樹找魚，雖然得不到魚，沒有後患。用這樣的作爲，求這樣的欲望，盡心盡力去做，之後必定有災禍。」宣王說：「可以聽聽嗎？」孟子說：「鄒人與楚人打仗，那麼王以爲誰勝？」宣王說：「楚人勝。」孟子說：「那麼小國本來不可以敵大國，人少本來不可以敵人多，弱國本來不可以敵強國。海內的土地方圓千里的有九塊，齊國聚集起來佔有其一。以一塊征服八塊，這和鄒國敵對楚國有什麼不同呢？還是回到根本上吧。

注文白話　甚與、聞與之與，平聲。殆、蓋，都是發語辭。鄒是小國。楚是大國。齊集有其一，是說集合齊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以一服八，必不能勝，就是所謂後災。反本，說見下文。

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涂，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白話　如今王發佈政令施行仁政，使天下做官的都想站在王的朝廷，耕田的都想耕種在王的田野，商人都想儲藏在王的市場，旅行者都想出入在王的道路，天下想控訴其君主的都想奔赴王這裏來訴說。如果這樣，誰能阻擋呢？」

注文白話　行貨叫商，居貨叫賈。發政施仁，是用來王天下之本。近者悅，遠者來，那麼大小強弱非所論了。大概力求所欲，那麼所欲的反而不可得；能反其本，那麼所欲的不求而至。與首章意思相同。

王曰：「吾惛，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白話　宣王說：「我糊塗，不能進到這一步。願夫子輔助我的志向，明白地教導我。我雖然不聰敏，請讓我嘗試一下。」

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白話　孟子說：「沒有固定產業而有恆常之心的，只有士人能做到。至於百姓，沒有固定產業，因而就沒有恆常之心。如果沒有恆常之心，放蕩邪僻，奢侈妄爲，沒有什麼不幹的了。等到陷入罪行，然後跟着加以刑罰，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陷害百姓的事可以做呢？

注文白話　恆是常。產是生業。恆產，是可常生之業。恆心，是人所常有的善心。士曾經學問，知義理，所以雖無常產而有常心。民就不能這樣了。罔猶如羅網，是欺其不見而取之。

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

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白話　因此賢明的君主規定百姓的產業，必定使他們上足以事奉父母，下足以養活妻子，豐年終身飽足，荒年免於死亡。然後驅使他們向善，所以百姓跟從也就容易。

注文白話　輕猶如易。這是說民有常產而有常心。

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

白話　如今規定百姓的產業，上不足以事奉父母，下不足以養活妻子，豐年終身困苦，荒年不免於死亡。這樣只顧救死還怕來不及，哪有閒暇修治禮義呢？

注文白話　凡治字爲理物之義的，平聲；爲己理之義的，去聲。後面都仿此。贍是足。這是所謂無常產而無常心的。

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

白話　王想實行王道，何不回到根本上呢。

注文白話　盍是何不。使民有常產，又是發政施仁之本。說具下文。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白話　五畝的宅地，種上桑樹，五十歲的人可以穿帛了；雞豚狗彘的畜養，不失其繁殖時機，七十歲的人可以吃肉了；百畝的田地，不奪取其農時，八口之家可以不挨餓了；謹慎辦好庠序的教育，反覆申明孝悌的道理，頭髮斑白的人就不在道路上揹負頭頂東西了。老人穿帛吃肉，黎民不飢不寒，這樣還不能稱王的，是從來沒有的。」

注文白話　音見前章。這是說制民之產之法。趙氏說：「八口之家，是次上農夫。這是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所以孟子爲齊梁之君各陳之。」楊氏說：「爲天下者，舉斯心加諸彼罷了。然而雖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的，是不行先王之道的緣故。所以以制民之產告訴他。」這章說人君應當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過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罷了。齊王不是沒有此心，而奪於功利之私，不能擴充以行仁政。雖以孟子反覆曉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終不能悟，是可歎啊。

章旨

齊宣王問齊桓晉文之事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無以則王乎，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述胡齕所聞王以羊易牛釁鐘不忍其觳觫，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牛羊何擇焉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遠庖廚。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此章爲《孟子》論王道最完整的一章，結構三層：（一）由以羊易牛察識不忍之心，朱注以「惻隱之心仁之端」「仁術」「預養是心」釋之，是四端說之實例；（二）由「不爲非不能」與「推恩」（老吾老幼吾幼）說擴充之法，朱注以親親、仁民、愛物三級由近及遠爲推之序，並以「權度」說王之愛物重而仁民輕是失序；（三）揭王之大欲（闢土朝秦楚）爲緣木求魚，反其本在發政施仁、制民之產，歸於五畝之宅。

背景　齊宣王田辟疆，前319–301年在位，稷下學宮極盛，孟子爲客卿。齊桓晉文爲春秋霸主，宣王問霸，孟子引向王道，即序說程子「貴王賤霸」之意。齊地方千里，爲九分之一，孟子以鄒楚喻齊與天下。

與他章關係　〈公孫丑上〉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梁惠王上〉五畝之宅樹之以桑（與此章末同）；〈盡心上〉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梁惠王上〉仁者無敵；〈滕文公上〉民之爲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公孫丑上〉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離婁上〉道在爾而求諸遠；〈雍也〉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顏淵〉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訓詁辨析　「齕」音核。「舍之」舍上聲。「觳觫」音斛速。「愛」吝也，趙岐同。「隱」痛也。「仁術」趙岐「仁道」，朱注「法之巧者」更切「見牛未見羊」之義。「復」白也。「鈞」三十斤。「折枝」朱注折草木之枝；一說按摩肢體，一說折腰作揖。「爲肥」等爲去聲，「便嬖」便平聲嬖倖之人。「闢」與辟同開廣。「朝」音潮。「贍」足也。「治禮義」治去聲。

後世引用　「君子遠庖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緣木求魚」「挾泰山以超北海」「恆產恆心」皆成常語；「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爲後世論士風之據；朱子「仁民愛物」之序爲理學差等之愛的標準表述，與墨家兼愛相對。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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