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文公章句上·3

滕文公問為國。

滕文公问为国。

白話　滕文公問治理國家。

注文白話　文公以禮聘孟子，所以孟子至滕，而文公問他。

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榖。』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榖。’

白話　孟子說：「民事不可以延緩。《詩》說：『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繩索；趕快修繕房屋，開春就要播種百穀。』

注文白話　民事，是說農事。《詩·豳風·七月》篇。於是往取。綯是絞。亟是絞。亟是急。乘是升。播是布。是說農事至重，人君不可以爲緩而忽視。所以引詩說治屋之急如此的，大概因爲來春將再開始播百穀，而無暇做這個。

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

白話　百姓的常道，有固定產業的有恆常之心，沒有固定產業的沒有恆常之心。如果沒有恆常之心，放蕩邪僻奢侈，沒有什麼不幹的了。等到陷入罪行，然後跟着加以刑罰，這是陷害百姓。哪有仁人在位，陷害百姓的事可以做呢？

注文白話　音義都見前篇。

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

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

白話　因此賢君必定恭敬節儉禮遇臣下，向百姓徵取有定制。

注文白話　恭就能以禮接下，儉就能取民有制。

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陽虎，陽貨，魯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並立。虎之言此，恐為仁之害於富也；孟子引之，恐為富之害於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借也。

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阳虎，阳货，鲁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欲，不容并立。虎之言此，恐为仁之害于富也；孟子引之，恐为富之害于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借也。

白話　陽虎說：『要發財就不能仁，要行仁就不能發財。』陽虎就是陽貨，魯國季氏的家臣。天理人欲，不容並立。陽虎說這話，是怕行仁妨害發財；孟子引用它，是怕發財妨害行仁。君子小人，每每相反罷了。夏后氏一夫五十畝而行貢法，殷人七十畝而行助法，周人百畝而行徹法，其實都是十分抽一。徹，是通的意思；助，是借的意思。

注文白話　這以下，乃是說制民常產，與其徵取之制。夏時一夫授田五十畝，而每夫計其五畝之收入作爲貢。商人開始爲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畝之地，畫爲九區，每區七十畝。中間爲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區，只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再稅其私田。周時一夫授田百畝。鄉遂用貢法，十夫有溝；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則通力而作，收則計畝而分，所以叫做徹。其實都是什一，是貢法本來以十分之一爲常數，只有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則公田百畝，其中以二十畝爲廬舍，一夫所耕公田實計十畝。通私田百畝，爲十一分而取其一，大概又輕於什一了。我猜想商制也應當像這樣，而以十四畝爲廬舍，一夫實耕公田七畝，這也不過什一。徹是通，是均。借是借。

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

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

白話　龍子說：『治理土地沒有比助法更好的，沒有比貢法更不好的。貢法是比較幾年的收成取其中數作爲常額。豐年，穀粒狼藉，多徵收也不算暴虐，卻少徵收；荒年，施肥於田尚且不夠，卻必定徵足定額。作爲百姓的父母，使百姓怨恨地瞪眼，將要終年勤勞，卻不能奉養他們的父母，又借貸來補足賦稅。使老幼輾轉死於溝壑，哪裏算得上百姓的父母呢？』

注文白話　或音普莧反的不對。養，去聲。惡，平聲。龍子是古賢人。狼戾猶如狼藉，是說多。糞是壅。盈是滿。盻是恨視。勤動是勞苦。稱是舉。貸是借。取物於人，而出息以償還。益之，是以足取盈之數。稚是幼子。

夫世祿，滕固行之矣。

夫世禄，滕固行之矣。

白話　世祿，滕國本來已經實行了。

注文白話　孟子曾說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祿，二者是王政之本。如今世祿滕已經實行，只有助法未行，所以向百姓徵取沒有定制罷了。大概世祿，是授之土田，使他食其公田之收入，實與助法相爲表裏，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業，而上下相安，所以下文就說助法。

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

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白話　《詩》說：『雨降在我們的公田，於是也及於我們的私田。』只有助法纔有公田。由此看來，雖然周代也是助法。

注文白話　《詩·小雅·大田》篇。雨是降雨。是說願天降雨於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後私。當時助法盡廢，典籍不存，只有這詩，可見周也用助法，所以引它。

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

白話　設立庠序學校來教育百姓：庠，是養的意思；校，是教的意思；序，是射的意思。夏代叫校，殷代叫序，周代叫庠，學則三代共同，都是用來明人倫的。人倫在上面明白了，小民在下面就親睦了。

注文白話　庠以養老爲義，校以教民爲義，序以習射爲義，都是鄉學。學是國學。共之，是無異名。倫是序。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是人的大倫。庠序學校，都是用來闡明這個罷了。

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

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

白話　有王者興起，必定來取法，這就是做王者之師了。

注文白話　滕國狹小，雖行仁政，未必能興王業；然而爲王者師，那麼雖不有天下，而其恩澤也足以及於天下。聖賢至公無我之心，於此可見。

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白話　《詩》說『周雖然是舊邦，它的天命卻是新的』，說的是文王。您努力實行，也可以用來更新您的國家。」

注文白話　《詩·大雅·文王》篇。是說周雖然自后稷以來，久爲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則自文王開始。子，指文公，是諸侯未踰年的稱呼。

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谷祿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

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白話　滕文公派畢戰問井田的事。孟子說：「您的君主將要實行仁政，選擇而派您來，您必須努力！仁政，必定從劃定經界開始。經界不正，井田不均，穀祿不平。因此暴君污吏必定怠慢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以坐着就定了。

注文白話　畢戰是滕臣。文公因孟子的話，而使畢戰主持井地之事，所以又使他來問其詳。井地就是井田。經界，是說治地分田，經畫其溝塗封植的界限。此法不修，那麼田無定分，而豪強得以兼併，所以井地有不均；賦無定法，而貪暴得以多取，所以穀祿有不平。這是想行仁政的所以必定從此開始，而暴君污吏則必定想怠慢而廢棄它。有以正之，那麼分田制祿，可以不勞而定了。

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

白話　滕國土地狹小，將要有君子，將要有野人。沒有君子就沒有人治理野人，沒有野人就沒有人供養君子。

注文白話　是說滕地雖小，然而其間也必定有爲君子而做官的，也必定有爲野人而耕田的，因此分田制祿之法，不可偏廢。

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

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

白話　請在郊野實行九分抽一的助法，國都中十分抽一讓百姓自己繳納。

注文白話　這是分田制祿的常法，是用來治理野人使供養君子的。野是郊外都鄙之地。九一而助，是爲公田而行助法。國中是郊門之內，鄉遂之地。田不按井授予，只做溝洫，使十分而自己繳納其一，大概是用貢法。周所謂徹法大概如此，以此推之，當時非但助法不行，其貢也不止什一了。

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

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

白話　卿以下必定有圭田，圭田五十畝。

注文白話　這是世祿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是用來厚待君子的。圭是潔，是用來供奉祭祀的。不說世祿的，是滕已經實行，只是這個未備罷了。

余夫二十五畝。

余夫二十五亩。

白話　餘夫二十五畝。

注文白話　程子說：「一夫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以五口八口爲率，受田百畝。如有弟弟，就是餘夫。年十六，另外受田二十五畝，等他壯年而有家室，然後再受百畝之田。」我按：這是百畝常制之外，又有餘夫之田，是用來厚待野人的。

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

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

白話　死喪遷徙不離開本鄉，同鄉的田在同一井。出入相伴，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那麼百姓就親睦了。

注文白話　死，是說安葬。徙，是說遷徙其居。同井，是八家。友猶如伴。守望是防寇盜。

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

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

白話　方圓一里爲一井，一井九百畝，中間是公田。八家都有私田百畝，共同耕種公田。公事完畢，然後纔敢治私事，這是用來區別野人的。

注文白話　這是詳說井田形體之制，乃是周的助法。公田以作爲君子之祿，而私田是野人所受。先公後私，是用來區別君子野人之分。不說君子，是據野人而言，省文罷了。上面說野及國中二法，這裏獨詳於治野的，是國中貢法，當時已行，只是徵取過於什一罷了。

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白話　這是大略。至於潤色它，就在於您的君主和您了。」

注文白話　井地之法，諸侯都廢去其典籍，這只是其大略罷了。潤澤，是說因時制宜，使合於人情，宜於土俗，而不失先王之意。呂氏說：「子張子慨然有意於三代之治。論治人先務，未始不以經界爲急。講求法制，粲然備具。要之可以行於今，如有用我者，舉而措之罷了。曾說：『仁政必自經界始。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欲言治，都苟且罷了。世人以爲難行的，未始不以急奪富人之田爲說辭。然而此法之行，喜悅的人多。如果處置有方，期以數年，不刑一人而可恢復。所病的，只是在上者未實行罷了。』乃說：『縱然不能行之天下，還可以驗之一鄉。』正與學者議古之法，買田一方，畫爲數井。上不失公家的賦役。退以其私，正經界，分宅里，立斂法，廣儲蓄，興學校，成禮俗，救災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遺法，明當今之可行。有志未成而去世。」我按：喪禮經界兩章，見孟子之學，識其大者。因此雖當禮法廢壞之後，制度節文不可再考，而能因略以致詳，推舊而爲新；不屑屑於既往之跡，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以說是命世亞聖之才了。

章旨

滕文公問爲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引七月詩言農事至重，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罔民，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借也。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孟子答滕文公爲國，先務在制民之產與教化：恆產恆心、取民有制、貢助徹三代之法（龍子論助善貢不善）、世祿與助相表裏、庠序學校明人倫，小國可爲王者師。畢戰問井地則詳述「仁政必自經界始」及井田形制（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圭田餘夫、鄉田同井守望相助、八家同養公田）。朱注詳考三代田制稅率並推算周制公田實耕十畝「又輕於什一」，呂氏載張載欲驗井田於一鄉之志，朱子總評喪禮經界兩章爲孟子「識其大者」「命世亞聖之才」。

與他章關係　〈梁惠王上〉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梁惊王下〉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公孫丑上〉耕者助而不稅；〈盡心上〉易其田疇薄其稅斂；〈告子下〉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滕文公上〉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君子野人之分）；〈顏淵〉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盍徹乎；〈告子上〉富歲子弟多賴；《周禮·地官》遂人匠人溝洫之法。

訓詁辨析　「於茅」於往取。「綯」音陶絞繩。「亟」紀力反急。「徹」敕列反通也均也。「借」子夜反。「樂歲」樂音洛。「狼戾」猶狼藉。「盻盻」恨視。「稱貸」舉債。「經界」溝塗封植之界。「圭田」圭潔奉祭祀。「余夫」程子謂弟年十六別受田二十五畝。「陽虎曰爲富不仁」以下至「每相反而已矣」本朱注誤入經文。三代稅法朱注推算詳而存疑（商制不可考竊料亦當似此）。

後世引用　「仁政必自經界始」「有恆產者有恆心」「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皆爲後世論田制與鄉治之經典語；張載、王安石、胡宏、黃宗羲、顏元論井田皆由此章出；孫中山「平均地權」亦引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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