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文公章句下·1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也。」
陈代曰：“不见诸侯，宜若小然；今一见之，大则以王，小则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寻’，宜若可为也。”
白話 陳代說：「不去見諸侯，似乎是拘於小節；如今一見他們，大則可以成就王業，小則可以成就霸業。而且記載說：『枉屈一尺而伸直八尺』，似乎可以做。」
- 王，去聲。
- 陳代，孟子弟子也。小，謂小節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尋。枉尺直尋，猶屈己一見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
注文白話 陳代是孟子弟子。小，是說小節。枉是屈。直是伸。八尺叫尋。枉尺直尋，猶如屈己一見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的小，所伸的大。
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
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
白話 孟子說：「從前齊景公打獵，用旌旗召喚虞人，虞人不來，將要殺他。志士不忘記死在溝壑，勇士不忘記喪失頭顱。孔子取他哪一點呢？取他不是自己應受的召喚就不去，如果不等待召喚而去，那算什麼呢？
- 喪，去聲。
- 田，獵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窮，常念死無棺槨，棄溝壑而不恨；勇士輕生，常念戰鬥而死，喪其首而不顧也。此二句，乃孔子歎美虞人之言。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況君子豈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見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見之意。
注文白話 田是獵。虞人是守苑囿之吏。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是首。志士固窮，常念死無棺槨，棄於溝壑而不恨；勇士輕生，常念戰鬥而死，喪其首而不顧。這二句，乃是孔子歎美虞人的話。虞人召之不以其物，尚且守死而不去，何況君子豈可不待其召而自己去見他呢？這以上是告訴他不可往見之意。
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
且夫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与？
白話 況且枉屈一尺而伸直八尺的說法，是以利益來說的。如果以利益論，那麼枉屈八尺而伸直一尺而有利，也可以做嗎？
- 夫，音扶。
- 與，平聲。
- 此以下，正其所稱枉尺直尋之非。夫所謂枉小而所伸者大則為之者，計其利耳。一有計利之心，則雖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將為之邪？甚言其不可也。
注文白話 這以下，是糾正他所稱枉尺直尋之非。所謂枉小而所伸大就去做，是計其利罷了。一有計利之心，那麼雖然枉多伸少而有利，也將去做嗎？極言其不可。
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為之范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
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贱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请复之。’强而后可，一朝而获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简子曰：‘我使掌与女乘。’谓王良。良不可，曰：‘吾为之范我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诗云：“不失其驰，舍矢如破。”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
白話 從前趙簡子派王良給嬖奚駕車，一整天沒獵獲一隻禽獸。嬖奚回來報告說：『是天下最差的車夫。』有人把這話告訴王良。王良說：『請再來一次。』勉強之後纔答應，一個早晨就獵獲十隻禽獸。嬖奚回來報告說：『是天下最好的車夫。』簡子說：『我讓他專門給你駕車。』對王良說了。王良不答應，說：『我爲他按法度駕車，一整天獵不到一隻；爲他不按規矩迎合禽獸，一個早晨就獵獲十隻。《詩》說：「不失駕車的法度，放箭就像破物一樣中的。」我不習慣給小人駕車，請辭謝。』
- 乘，去聲。
- 強，上聲。
- 女，音汝。
- 為，去聲。
- 舍，上聲。
- 趙簡子，晉大夫趙鞅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簡子幸臣。與之乘，為之御也。復之，再乘也。強而後可，嬖奚不肯，強之而後肯也。一朝，自晨至食時也。掌，專主也。范，法度也。詭遇，不正而與禽遇也。言奚不善射，以法馳驅則不獲，廢法詭遇而後中也。詩小雅車攻之篇。言御者不失其馳驅之法，而射者發矢皆中而力，今嬖奚不能也。貫，習也。
注文白話 趙簡子是晉大夫趙鞅。王良是善於駕車的人。嬖奚是簡子的幸臣。與之乘，是爲他駕車。復之，是再乘。強而後可，是嬖奚不肯，勉強他而後肯。一朝，是自清晨到吃飯時。掌是專主。范是法度。詭遇，是不正而與禽獸相遇。是說嬖奚不善射，以法馳驅就獲不到，廢法詭遇而後纔射中。《詩·小雅·車攻》篇。是說車夫不失其馳驅之法，而射手發箭都中而有力，如今嬖奚不能。貫是習。
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御者且羞与射者比。比而得禽兽，虽若丘陵，弗为也。如枉道而从彼，何也？且子过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
白話 車夫尚且羞於和射手比附。比附而得到禽獸，即使多得像丘陵，也不做。如果枉屈大道而追隨他們，是爲什麼呢？而且你錯了，枉屈自己的人，沒有能使別人正直的。」
- 比，必二反。
- 比，阿黨也。若丘陵，言多也。或曰：「居今之世，出處去就不必一一中節，欲其一一中節，則道不得行矣。」楊氏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寧道之不行，而不輕其去就；是以孔孟雖在春秋戰國之時，而進必以正，以至終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當先為之矣。孔孟豈不欲道之行哉？」
注文白話 比是阿黨。若丘陵，是說多。有人說：「居今之世，出處去就不必一一中節，想它一一中節，那麼道就不得行了。」楊氏說：「何其不自重啊，枉己能直人嗎？古人寧可道不行，而不輕其去就；因此孔孟雖在春秋戰國之時，而進必以正，以至終不得行而死。假使不顧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應當先做了。孔孟豈不想道之行呢？」
章旨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與。
字詞
- 不見諸侯（bù jiàn zhū hóu） 陳代孟子弟子小謂小節
- 枉尺而直尋（wǎng chǐ ér zhí xún） 枉屈直伸八尺曰尋猶屈己一見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
- 齊景公田（qí jǐng gōng tián） 虞人守苑囿之吏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此二句乃孔子歎美虞人之言，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況君子豈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見
- 且夫枉尺而直尋者（qiě fú wǎng chǐ ér zhí xún zhě） 一有計利之心則雖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將爲之邪甚言其不可
- 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zhào jiǎn zǐ shǐ wáng liáng yǔ bì xī） 趙簡子晉大夫趙鞅王良善御者嬖奚簡子幸臣與之乘爲之御
- 一朝而獲十（yī zhāo ér huò shí） 范法度也詭遇不正而與禽遇言奚不善射以法馳驅則不獲廢法詭遇而後中
- 不失其馳（bù shī qí chí） 詩小雅車攻言御者不失其馳驅之法而射者發矢皆中而力貫習也
- 御者且羞與射者比（yù zhě qiě xiū yǔ shè zhě bǐ） 比阿黨也若丘陵言多
- 且子過矣（qiě zǐ guò yǐ） 楊氏謂古之人寧道之不行而不輕其去就是以孔孟進必以正以至終不得行而死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當先爲之
引申
思想脈絡 陳代以「枉尺直尋」勸孟子見諸侯，孟子三駁：虞人非其招不往（孔子所取），枉尺直尋以利言則枉尋直尺亦可爲，王良不肯詭遇以媚小人；結以「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朱注點出「一有計利之心」之害，楊氏「寧道之不行而不輕其去就」爲孔孟出處之準。此章與〈公孫丑下〉不召之臣、〈萬章下〉不見諸侯諸章一貫。
與他章關係 〈萬章下〉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招虞人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旂大夫以旌；〈滕文公下〉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公孫丑下〉故將大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公孫丑上〉管仲之功詭遇而獲禽耳（楊氏引）；〈離婁上〉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盡心上〉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衞靈公〉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
訓詁辨析 「王」去聲。「喪其元」喪去聲元首也。「且夫」夫音扶。「與」平聲。「乘」去聲。「范我馳驅」范法度。「詭遇」不正而與禽遇，趙岐「橫而射之」。「貫」習也。「比」阿黨，趙岐「比方」。招虞人以皮冠事見《左傳·昭公二十年》。
後世引用 「枉尺直尋」「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詭遇」皆成典故；「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爲後世節義之士常誦。
他家異說
- 趙岐 章句：陳代，孟子弟子。志，記也。枉尺直尋，屈小伸大。又：虞人，守苑囿之吏。招之當以皮冠，而以旌，故不至。元，首也。孔子取其守死不往。又：王良，善御者。嬖奚，簡子幸臣。范，法也。詭遇，橫而射之也。貫，習也。又：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言己不正不能正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