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1

丞相公孫弘者，齊菑川國薛縣人也，字季。少時爲薛獄吏，有辠，免。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養後母孝謹。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辠，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白話　丞相公孫弘，是齊地菑川國薛縣人，字季。年少時做薛縣獄吏，有罪，被免職。家境貧寒，在海邊放豬。四十多歲，才學習《春秋》及各家雜說。奉養後母孝順謹慎。

注文白話　索隱按：薛縣屬魯國，漢設置菑川國，後來割入齊地。正義：年表說菑川國，是文帝分齊地設置，都城在劇。《括地志》說：「故劇城在青州壽光縣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縣境。《地理志》說薛縣屬魯國。」按：薛與劇隔着兗州及泰山，不詳。公孫弘墓又在青州北魯縣西二十里。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賢良文學之士。是時弘年六十，徵以賢良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上怒，以爲不能，弘迺病免歸。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征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迺病免归。

白話　建元元年，天子剛即位，招選賢良文學之士。這時公孫弘六十歲，以賢良被徵召為博士。出使匈奴，回來報告，不合皇上心意，皇上發怒，認為他無能，公孫弘便稱病免官回家。

元光五年，有詔徵文學，菑川國復推上公孫弘。弘讓謝國人曰：「臣已嘗西應命，以不能罷歸，願更推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對策，百餘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召入見，狀貌甚麗，拜爲博士。是時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詔使弘視之。還奏事，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

元光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余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白話　元光五年，有詔徵召文學之士，菑川國又推舉公孫弘。公孫弘推辭謝絕國人說：「臣已曾西行應命，因無能罷歸，希望另行推選。」國人堅持推舉公孫弘，公孫弘到了太常。太常命令所徵召的儒士各自對策，一百多人，公孫弘名次在下。策文奏上，天子提拔公孫弘的對策為第一。召入進見，相貌很俊美，拜為博士。這時正開通西南夷道路，設置郡縣，巴蜀百姓深以為苦，詔令公孫弘前去視察。回來奏報，極力詆毀西南夷沒有用處，皇上不聽。

弘爲人恢奇多聞，常稱以爲人主病不廣大，人臣病不儉節。弘爲布被，食不重肉。後母死，服喪三年。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庭爭。於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辯論有餘，習文法吏事，而又緣飾以儒術，上大說之。二歲中，至左內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辯之。嘗與主爵都尉汲黯請閒，汲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所言皆聽，以此日益親貴。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庭詰弘曰：「齊人多詐而無情實，始與臣等建此議，今皆倍之，不忠。」上問弘。弘謝曰：「夫知臣者以臣爲忠，不知臣者以臣爲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毀弘，上益厚遇之。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二岁中，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闲，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白話　公孫弘為人恢宏奇偉，見聞廣博，常說人主的毛病在於不夠寬宏大量，人臣的毛病在於不夠儉省節約。公孫弘蓋布被，吃飯不吃兩種肉。後母死，服喪三年。每逢朝廷會議，他只陳述事情的端緒，讓人主自己抉擇，不肯當面駁斥、在朝廷爭辯。於是天子察覺他行為敦厚，辯論從容有餘，熟習法令條文和官吏事務，又能用儒術加以文飾，皇上非常喜歡他。兩年之內，升到左內史。公孫弘奏事，有不被批准的，不在朝廷上爭辯。曾與主爵都尉汲黯請求單獨召見，汲黯先提出問題，公孫弘在後面推進，天子常常高興，所說的都聽從，因此日益親近顯貴。曾與公卿約定好議案，到皇上面前，都背棄約定以順從皇上旨意。汲黯在朝廷上責問公孫弘說：「齊人多詐而無真情實意，起初與臣等一起提出這個建議，現在全都背棄，不忠。」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了解臣的人認為臣忠，不了解臣的人認為臣不忠。」皇上認為公孫弘的話對。左右寵幸之臣每每詆毀公孫弘，皇上越發厚待他。

注文白話　索隱：意思是用儒術文飾法令，像衣服有領緣作為裝飾。集解引徐廣：一說是一年。

元朔三年，張歐免，以弘爲御史大夫。是時通西南夷，東置滄海，北築朔方之郡。弘數諫，以爲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願罷之。於是天子乃使朱買臣等難弘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弘迺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滄海而專奉朔方。」上乃許之。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弘迺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白話　元朔三年，張歐免職，以公孫弘為御史大夫。這時正開通西南夷，東面設置滄海郡，北面修築朔方郡。公孫弘多次進諫，認為這是疲敝中國去供奉無用之地，希望停止。於是天子就派朱買臣等人以設置朔方郡的好處詰難公孫弘。提出十個問題，公孫弘一個也答不上。公孫弘便謝罪說：「山東鄙陋之人，不知道它的好處如此之大，希望停止西南夷、滄海而專力經營朔方。」皇上才答應。

注文白話　集解引韋昭：以公孫弘的才能，不是不能答出一條，而是認為不可行，不敢違逆皇上罷了。索隱按：韋昭認為以公孫弘之才不是不能答出一條，而是認為不可，不敢違逆皇上的緣故。正義：顏師古說：「說出利害十條，公孫弘無以應對。」

章旨

公孫弘薛獄吏、牧豕海上，四十餘學春秋，六十以賢良為博士，再徵對策第一；布被不重肉，不面折庭爭，緣飾儒術以習文法，倍約順上旨而汲黯斥其詐；為御史大夫諫置朔方，朱買臣十難不得一，乃請專奉朔方。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公孫弘是布衣儒生拜相封侯之第一人，史公寫其一生關鍵在「緣飾以儒術」五字：以法吏之實而飾以儒術之文，「開陳其端令人主自擇」是其處世之術，汲黯「齊人多詐」之斥與「知臣者以臣為忠」之答正見其圓滑。朱買臣十難而弘「不得一」，韋昭以為非不能答而不敢逆上，史公不下斷語而意自明；與〈汲鄭列傳〉之直、〈儒林列傳〉「弘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相參。

史實考辨　公孫弘建元元年（前140）年六十徵為博士，元光五年（前130）再徵對策第一，元朔三年（前126）為御史大夫，五年為相。菑川國薛縣地望，索隱、正義皆疑薛與劇相隔遙遠。「二歲中至左內史」徐廣一作一歲。朱買臣難弘置朔方事見〈主父偃傳〉及〈朱買臣傳〉。

與他卷關係　汲黯庭詰見〈汲鄭列傳〉；通西南夷、巴蜀民苦見〈西南夷列傳〉〈司馬相如列傳〉；築朔方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及本卷主父偃議；滄海郡見〈平準書〉；公孫弘為儒者相見〈儒林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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