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2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祿甚多。然爲布被，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過黯，然今日庭詰弘，誠中弘之病。夫以三公爲布被，誠飾詐欲以釣名。且臣聞管仲相齊，有三歸，侈擬於君，桓公以霸，亦上僭於君。晏嬰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絲，齊國亦治，此下比於民。今臣弘位爲御史大夫，而爲布被，自九卿以下至於小吏，無差，誠如汲黯言。且無汲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天子以爲謙讓，愈益厚之。卒以弘爲丞相，封平津侯。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

白話　汲黯說：「公孫弘位列三公，俸祿很多。然而蓋布被，這是欺詐。」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有這回事。九卿中與臣交好的沒有超過汲黯的，然而今天在朝廷上責問臣，確實說中了臣的毛病。以三公之位蓋布被，確實是矯飾欺詐想以此釣取名聲。況且臣聽說管仲為齊相，有三歸之台，奢侈比擬國君，桓公因此稱霸，也是向上僭越國君。晏嬰為齊景公之相，吃飯不吃兩種肉，妾不穿絲綢，齊國也治理得好，這是向下比同於百姓。如今臣公孫弘位為御史大夫，卻蓋布被，從九卿以下到小吏，沒有差別，確實如汲黯所說。況且沒有汲黯的忠誠，陛下怎能聽到這樣的話。」天子認為他謙讓，更加厚待他。終於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

注文白話　索隱：「比」音鼻。比，是接近。顏師古音「比方」的「比」。集解引徐廣：〈大臣表〉說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孫弘為丞相。〈功臣表〉說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封平津侯。裴駰按《漢書》，平津是高成縣的平津鄉。索隱按：《漢書》說「漢興以來，都以列侯為丞相，公孫弘本無爵位，於是詔封弘高成縣的平津鄉六百五十戶為平津侯。丞相封侯，從公孫弘開始」。

弘爲人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卻者，雖詳與善，陰報其禍。殺主父偃，徙董仲舒於膠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脫粟之飯。故人所善賓客，仰衣食，弘奉祿皆以給之，家無所餘。士亦以此賢之。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

白話　公孫弘為人猜忌，外表寬厚內心深沉。凡是曾與公孫弘有嫌隙的人，雖然表面裝作友好，暗中必報復其禍。殺主父偃，把董仲舒遷到膠西，都是公孫弘的力量。吃一樣肉菜和糙米飯。老朋友和所親善的賓客，仰賴他供給衣食，公孫弘的俸祿都用來供給他們，家中沒有剩餘。士人也因此稱他賢能。

注文白話　索隱：意思是公孫弘外寬內深，心中多有猜忌害人之意。索隱按：一肉，是說不吃兩種菜。脫粟，是剛脫去穀殼而已，說不精細舂鑿。

淮南、衡山謀反，治黨與方急。弘病甚，自以爲無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撫國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諸侯有畔逆之計，此皆宰相奉職不稱，恐竊病死，無以塞責。乃上書曰：「臣聞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婦，長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問近乎智，知恥近乎勇』。知此三者，則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後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鑒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厲賢予祿，量能授官。今臣弘罷駑之質，無汗馬之勞，陛下過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爲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稱，素有負薪之病，恐先狗馬填溝壑，終無以報德塞責。願歸侯印，乞骸骨，避賢者路。」天子報曰：「古者賞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幾獲承尊位，懼不能寧，惟所與共爲治者，君宜知之。蓋君子善善惡惡，君若謹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迺上書歸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閒，君其省思慮，一精神，輔以醫藥。」因賜告牛酒雜帛。居數月，病有瘳，視事。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迺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白話　淮南王、衡山王謀反，追查黨羽正急。公孫弘病重，自以為無功而封侯，位至丞相，應當輔佐明主安撫國家，使人人遵循臣子之道。如今諸侯有叛逆之謀，這都是宰相奉職不稱，恐怕自己偷偷病死，無以塞責。便上書說：「臣聽說天下的通行之道有五種，用來實行它的有三種。即君臣、父子、兄弟、夫婦、長幼的次序，這五種是天下的通行之道。智、仁、勇，這三種是天下的通行之德，是用來實行五道的。所以說『努力實行接近仁，好問接近智，知道羞恥接近勇』。知道這三者，就知道怎樣修養自身；知道怎樣修養自身，然後知道怎樣治理他人。天下沒有不能修養自身而能治理他人的，這是百世不變的道理。如今陛下親行大孝，借鑒三王，建立周道，兼有文武之德，勉勵賢者給予俸祿，衡量才能授予官職。如今臣公孫弘以疲弱劣馬之資質，沒有汗馬之勞，陛下過分眷顧，從行伍之中提拔臣弘，封為列侯，位致三公。臣弘的品行才能不足以相稱，素來有勞累之病，恐怕先於狗馬填於溝壑，終究無以報德塞責。願交還侯印，告老還鄉，給賢者讓路。」天子答覆說：「古代獎賞有功者，褒揚有德者，守成崇尚文治，遭遇變亂崇尚武功，沒有改變這個的。朕過去僥倖得以繼承尊位，惟恐不能安寧，想到與朕共同治國的人，您應當知道。君子讚揚善人憎惡惡人，您若謹慎行事，常在朕心。您不幸患了霜露風寒的小病，何至於不能痊癒，竟上書交還侯印，告老還鄉，這是彰顯朕的無德啊。如今事情稍微清閒，您就節省思慮，專一精神，輔以醫藥。」於是賜給休假並送牛酒及各種布帛。過了幾個月，病有好轉，就恢復辦公。

注文白話　索隱按：人臣委身於君，生死由君。如今若一朝病死，是偷偷死去。索隱按：這話出自《子思子》，今見《禮記·中庸》篇。集解引徐廣：「厲」一本作「廣」。索隱：顏師古說：「右也是上。意思是遭遇亂世就崇尚武功。」集解引《漢書音義》：何恙，是比喻小病不按時痊癒。索隱：恙，是憂。意思是患了霜露寒涼的病，很輕，何必憂慮病不止。《禮》說「疾止復初」。

章旨

汲黯斥弘布被為詐，弘以管仲三歸、晏嬰不重肉對，自認釣名而稱黯忠，上愈厚之，遂為丞相封平津侯；弘外寬內深，殺主父偃、徙董仲舒；淮南衡山反，弘病上書引《中庸》五道三德乞骸骨，天子優詔慰留。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布被之辯為公孫弘處世術之極致：不辯而自認「飾詐釣名」，反以管晏為喻、以稱汲黯之忠收場，使攻擊者反成其謙讓之證。史公緊接以「外寬內深」「陰報其禍」「殺主父偃徙董仲舒皆弘之力」，褒貶之筆鋒利無比；而「奉祿皆以給賓客家無所餘」又存其實。乞骸骨一書引《中庸》而歸於「自治然後治人」，與武帝「守成尚文遭遇右武」之答，皆漢代奏對文書之典範。

史實考辨　公孫弘元朔五年（前124）十一月為丞相封平津侯，徐廣引兩表；《漢書》謂丞相封侯自弘始。主父偃之死在元朔二年，董仲舒徙膠西相在元朔四年前後。淮南衡山謀反治黨與在元狩元年（前122）。「天下之通道五」見《禮記·中庸》。「右武」顏師古訓右為上。

與他卷關係　汲黯面折公孫弘見〈汲鄭列傳〉；主父偃之死見本卷後文；董仲舒徙膠西見〈儒林列傳〉；管仲三歸、晏嬰不重肉見〈管晏列傳〉；淮南衡山謀反見〈淮南衡山列傳〉；丞相封侯之制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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