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3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終。子度嗣爲平津侯。度爲山陽太守十餘歲，坐法失侯。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岁，坐法失侯。

白話　元狩二年，公孫弘病重，終於以丞相之位去世。兒子公孫度繼承為平津侯。公孫度任山陽太守十多年，因犯法失去侯位。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公孫弘卒年八十。索隱：《漢書》說共任御史大夫、丞相六年，八十歲去世。索隱：《漢書》說公孫度因不遣送鉅野令史成到公車獲罪，判為城旦。元始年間詔令恢復公孫弘後代為關內侯。

主父偃者，齊臨菑人也。學長短縱橫之術，晚乃學易、春秋、百家言。游齊諸生閒，莫能厚遇也。齊諸儒生相與排擯，不容於齊。家貧，假貸無所得，迺北游燕、趙、中山，皆莫能厚遇，爲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爲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關見衞將軍。衞將軍數言上，上不召。資用乏，留久，諸公賓客多厭之，乃上書闕下。朝奏，暮召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爲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闲，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迺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衞将军。衞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白話　主父偃，是齊地臨菑人。學習長短縱橫之術，晚年才學《易》《春秋》及百家之言。在齊地儒生中交遊，沒有人能厚待他。齊地的儒生們一起排擠他，在齊地不能容身。家境貧窮，借貸無門，就向北遊歷燕、趙、中山，都沒有人能厚待他，做客很困窘。孝武帝元光元年間，認為諸侯沒有值得遊說的，便西入函谷關見衞將軍。衞將軍多次向皇上推薦，皇上不召見。資財用盡，滯留很久，諸公賓客大多厭惡他，便上書朝廷。早晨奏上，傍晚就被召入進見。所說九件事，其中八件是關於律令的，一件是諫阻征伐匈奴。他的文辭說：

臣聞明主不惡切諫以博觀，忠臣不敢避重誅以直諫，是故事無遺策而功流萬世。今臣不敢隱忠避死以效愚計，願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白話　臣聽說明主不厭惡懇切的諫言以廣泛觀察，忠臣不敢逃避重罰而直言進諫，所以辦事沒有失策而功業流傳萬世。如今臣不敢隱瞞忠心、逃避死罪而獻上愚計，願陛下有幸赦免臣而稍加省察。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凱，春蒐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爭者末節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聖王重行之。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戰勝之威，蠶食天下，并吞戰國，海內爲一，功齊三代。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不可。夫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輕兵深入，糧食必絕；踵糧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爲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勝必殺之，非民父母也。靡獘中國，快心匈奴，非長策也。」秦皇帝不聽，遂使蒙恬將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爲境。地固澤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踰河而北。是豈人衆不足，兵革不備哉？其勢不可也。又使天下蜚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饟，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死者相望，蓋天下始畔秦也。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春蒐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獘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卤，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逾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起于黄、腄、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白話　《司馬法》說：「國家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天下已經平定，天子奏大凱之樂，春天蒐獵秋天獮獵，諸侯春天整頓軍隊，秋天訓練士兵，是為了不忘戰事。況且憤怒是違背德性的，兵器是凶器，爭鬥是末節。古代的人君一發怒必然伏屍流血，所以聖王慎重行事。專務戰勝、窮兵黷武的人，沒有不後悔的。從前秦始皇憑藉戰勝之威，蠶食天下，併吞戰國，海內統一，功業與三代相等。務求勝利不肯停止，想攻打匈奴，李斯進諫說：「不可。匈奴沒有城郭的居所，沒有積蓄的守備，遷徙如鳥飛，難以制服。輕兵深入，糧食必定斷絕；帶着糧食行軍，輜重太多趕不上戰機。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足以獲利，得到他們的百姓不能役使和守衞。戰勝了必定要殺掉他們，這不是為民父母之道。耗損中國，在匈奴身上圖個痛快，不是長久之策。」秦始皇不聽，於是派蒙恬率兵攻打匈奴，開拓土地千里，以黃河為邊境。那土地本是鹽鹼沼澤，不生五穀。然後徵發天下成年男子去守北河。暴露軍隊十多年，死者不可勝數，始終不能越過黃河向北。這難道是人眾不足、兵器不備嗎？是形勢不允許。又使天下飛速運送草料拉運糧食，從黃縣、腄縣、琅邪等靠海的郡出發，轉運到北河，大約運三十鍾才送到一石。男子努力耕種不夠供應軍糧，女子紡織不夠供應帷幕。百姓疲敝，孤寡老弱不能相養，道路上死者相望，大概天下從此開始背叛秦朝。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大凱，是《周禮》軍隊凱旋整頓的樂曲。集解引宋均：春秋是少陽少陰，氣弱未全，須人力而後能用，士庶效法它，教導而後成，以仁義為本。天子諸侯必在春秋講武，檢閱車徒，以順應時氣，不忘戰事。索隱按：宋均說「以仁義為本，助少陰少陽之氣，因而教以檢閱車徒」。索隱：「靡」音糜。獘猶如凋敝。集解引徐廣：「澤」一本作「斥」。臣瓚說：那地方多水澤，又有鹽鹼。集解引文穎：蜚芻輓粟，是轉運草料穀物到戰場。集解引徐廣：腄縣在東萊郡，音縋。索隱：腄是縣名，在東萊郡，音逐瑞反，注音縋。

章旨

公孫弘元狩二年卒於相位，子度嗣後失侯。主父偃齊人，學縱橫晚學經，困於齊燕趙，入關見衞青不召，上書闕下朝奏暮見；其諫伐匈奴書引《司馬法》好戰必亡，述秦皇不聽李斯攻胡，暴師十餘年、轉輸三十鍾致一石而天下始叛。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卷合傳公孫弘、主父偃，皆以布衣晚達：弘以儒術緣飾而壽終相位，偃以縱橫倒行而族滅。偃上書首列諫伐匈奴，與〈匈奴列傳〉贊「言匈奴者徼一時之權」相照——其論引《司馬法》、李斯之諫、秦之敗亡，層層推論「其勢不可」，為漢代反戰論之代表；然偃後又勸築朔方，前後矛盾，史公並錄之，用意在人而不在言。

史實考辨　公孫弘卒於元狩二年（前121）三月，年八十，《漢書》謂為御史、丞相六歲。主父偃上書在元光元年（前134），朝奏暮召事《漢書》同。李斯諫攻匈奴之語不見〈李斯列傳〉，當出偃所傳。「三十鍾而致一石」，鍾為六石四斗，三十鍾近二百石，見轉輸耗費之巨，〈平準書〉有類似記載。腄縣在東萊，今山東煙台福山。

與他卷關係　公孫弘見上節；蒙恬攻胡築長城、發丁男守北河見〈蒙恬列傳〉〈秦始皇本紀〉〈匈奴列傳〉；李斯見〈李斯列傳〉；衞青見〈衞將軍驃騎列傳〉；《司馬法》見〈司馬穰苴列傳〉；轉輸之費見〈平準書〉。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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