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津侯主父列傳第五十二·4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於邊，聞匈奴聚於代谷之外而欲擊之。御史成進諫曰：「不可。夫匈奴之性，獸聚而鳥散，從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竊危之。」高帝不聽，遂北至於代谷，果有平城之圍。高皇帝蓋悔之甚，乃使劉敬往結和親之約，然後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夫秦常積眾暴兵數十萬人，雖有覆軍殺將係虜單于之功，亦適足以結怨深讎，不足以償天下之費。夫上虛府庫，下敝百姓，甘心於外國，非完事也。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爲業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獸畜之，不屬爲人。夫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則變生，事苦則慮易。乃使邊境之民獘靡愁苦而有離心，將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權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書》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詳察之，少加意而熟慮焉。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獘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白話　到高皇帝平定天下，在邊境攻城略地，聽說匈奴聚集在代谷之外，想攻打他們。御史成進諫說：「不可。匈奴的習性，像野獸一樣聚集、像鳥一樣飛散，追逐他們如同捕捉影子。如今以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臣私下認為危險。」高帝不聽，於是向北到達代谷，果然有平城之圍。高皇帝大概十分後悔，就派劉敬前去締結和親之約，然後天下忘記了干戈之事。所以兵法說「出兵十萬，每天耗費千金」。秦朝常常集結軍隊暴露在外數十萬人，雖然有覆滅敵軍、斬殺敵將、俘虜單于的功勞，也恰恰足以結下深仇大怨，不足以抵償天下的耗費。對上掏空府庫，對下疲敝百姓，在外國身上圖個痛快，不是完善之事。匈奴難以制服，不是一代的事。行盜侵掠驅馳，是他們的職業，天性本來如此。上溯虞夏殷周，本來就不約束督責他們，像禽獸一樣畜養，不把他們當作人。對上不觀察虞夏殷周的傳統，對下卻沿襲近世的過失，這是臣最大的憂慮，百姓的疾苦所在。況且用兵長久就會生變，事情勞苦就會改變想法。便使邊境之民疲敝愁苦而有離心，將吏互相猜疑而與外國交易，所以尉佗、章邯得以成就他們的私利。秦朝政令之所以不能推行，是因為權力分散在這二人手中，這是得失的明證。所以《周書》說「安危在於發出的政令，存亡在於所任用的人」。願陛下詳細審察，稍加留意而深思熟慮。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外市，是與外國交往謀求利己，像章邯之類。

是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俱上書言世務，各一事。徐樂曰：

是时赵人徐乐、齐人严安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

白話　這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都上書談論時務，各一件事。徐樂說：

注文白話　索隱：「樂」音岳。索隱按：嚴安本姓莊，避明帝諱，後來都改為「嚴」。嚴安及徐樂都拜為郎中。徐樂後來為中大夫。

章旨

主父偃續論：高帝不聽御史成諫而有平城之圍，遂結和親；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勝匈奴適足結怨不償其費；匈奴自虞夏以來禽獸畜之不屬為人；兵久則變生，尉佗章邯成其私即秦之鑑；引《周書》安危在出令。並引出徐樂、嚴安上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偃書下半由秦及漢，以平城之圍證「其勢不可」，以「興師十萬日費千金」算經濟賬，以「禽獸畜之不屬為人」立華夷之辨，以尉佗章邯「將吏相疑而外市」警內亂——四層論據構成漢代主和派最完整之論述，韓安國「強弩之末」之喻亦在其中。然偃後以築朔方、推恩諸策得幸，史公錄此書正見其「倒行暴施」之前的另一面。

史實考辨　高帝擊匈奴，〈匈奴列傳〉〈劉敬傳〉記劉敬諫而被械，此云「御史成」，當另有其人。「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出《孫子·用間》。尉佗為南海尉據嶺南，章邯降楚，秦亡之二因。《周書》語見《逸周書》。徐樂、嚴安（本姓莊，避漢明帝諱改）與偃同時上書，皆拜郎中。

與他卷關係　平城之圍、劉敬和親見〈匈奴列傳〉〈劉敬叔孫通列傳〉；尉佗見〈南越列傳〉；章邯見〈項羽本紀〉；「強弩之末」見〈韓長孺列傳〉；徐樂嚴安書承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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