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6

是時漢初定中國，徙韓王信於代，都馬邑。匈奴大攻圍馬邑，韓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踰句注，攻太原，至晉陽下。高帝自將兵往擊之。會冬大寒雨雪，卒之墮指者十二三，於是冒頓詳敗走，誘漢兵。漢兵逐擊冒頓，冒頓匿其精兵，見其羸弱，於是漢悉兵，多步兵，三十二萬，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高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匈奴騎，其西方盡白馬，東方盡青駹馬，北方盡烏驪馬，南方盡騂馬。高帝乃使使閒厚遺閼氏，閼氏乃謂冒頓曰：「兩主不相困。今得漢地，而單于終非能居之也。且漢王亦有神，單于察之。」冒頓與韓王信之將王黃、趙利期，而黃、利兵又不來，疑其與漢有謀，亦取閼氏之言，乃解圍之一角。於是高帝令士皆持滿傅矢外鄉，從解角直出，竟與大軍合，而冒頓遂引兵而去。漢亦引兵而罷，使劉敬結和親之約。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帝乃使使闲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白話　這時漢朝剛平定中原，把韓王信遷到代地，建都馬邑。匈奴大舉圍攻馬邑，韓王信投降匈奴。匈奴得到韓王信，於是領兵南越句注山，攻打太原，到達晉陽城下。高帝親自率兵前往迎擊。恰逢冬天嚴寒下雪，士卒凍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於是冒頓假裝敗逃，引誘漢兵。漢兵追擊冒頓，冒頓隱藏他的精兵，只顯露老弱殘兵，於是漢朝出動全部兵力，多為步兵，共三十二萬，向北追擊。高帝先到平城，步兵還沒全到，冒頓放出精兵四十萬騎把高帝圍困在白登，七天，漢軍內外不能互相救援供應糧食。匈奴騎兵，西方全是白馬，東方全是青駹馬，北方全是黑馬，南方全是赤黃馬。高帝便派使者暗中送厚禮給閼氏，閼氏就對冒頓說：「兩國君主不應互相困迫。如今得到漢地，而單于終究不能居住。況且漢王也有神靈保佑，單于要明察。」冒頓與韓王信的部將王黃、趙利有約，而王黃、趙利的軍隊又不來，懷疑他們與漢有勾結，也就採納閼氏的話，解開包圍的一角。於是高帝命令士兵都拉滿弓搭上箭朝外，從解開的一角直衝出去，終於與大軍會合，而冒頓就領兵離去。漢也領兵收軍，派劉敬締結和親之約。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平城在雁門郡。正義：白登臺在白登山上，朔州定襄縣東三十里。定襄縣就是漢代的平城縣。索隱：「駹」音武江反。按：青駹馬，青色。正義：鄭玄說：「駹，是毛色不純。」《說文》說：「駹，面和額都是白色。」《爾雅》說是黑馬白面。索隱：《說文》說：「驪，黑色。」索隱按：《詩傳》說「赤黃色叫騂」。索隱：「傅」音附。

是後韓王信爲匈奴將，及趙利、王黃等數倍約，侵盜代、雲中。居無幾何，陳豨反，又與韓信合謀擊代。漢使樊噲往擊之，復拔代、鴈門、雲中郡縣，不出塞。是時匈奴以漢將衆往降，故冒頓常往來侵盜代地。於是漢患之，高帝乃使劉敬奉宗室女公主爲單于閼氏，歲奉匈奴絮繒酒米食物各有數，約爲昆弟以和親，冒頓乃少止。後燕王盧綰反，率其黨數千人降匈奴，往來苦上谷以東。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鴈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白話　此後韓王信做匈奴的將領，與趙利、王黃等屢次背約，侵擾代郡、雲中。沒過多久，陳豨反叛，又與韓王信合謀攻打代地。漢派樊噲前往攻打，又收復代郡、雁門、雲中的郡縣，沒有出塞。當時匈奴因為漢將多次帶兵投降，所以冒頓常常往來侵擾代地。於是漢朝為此憂慮，高帝就派劉敬送宗室女公主去做單于的閼氏，每年奉送匈奴絲綿、繒帛、酒、米、食物各有定數，約為兄弟以和親，冒頓才稍微停止侵擾。後來燕王盧綰反叛，率領他的黨羽幾千人投降匈奴，往來侵擾上谷以東。

高祖崩，孝惠、呂太后時，漢初定，故匈奴以驕。冒頓乃爲書遺高后，妄言。高后欲擊之，諸將曰：「以高帝賢武，然尚困於平城。」於是高后乃止，復與匈奴和親。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白話　高祖去世，孝惠帝、呂太后時，漢剛剛安定，所以匈奴因此驕橫。冒頓就寫信給高后，言辭狂妄。高后想攻打他，諸將說：「以高帝的賢明勇武，尚且被困在平城。」於是高后才作罷，又與匈奴和親。

注文白話　索隱按：《漢書》說「高后時，冒頓漸漸驕橫，就派使者送信給高后說：『孤獨困頓的君主，生在沼澤之中，長在平野牛馬之地，多次到達邊境，願到中國遊歷。陛下獨居，孤獨困頓的我也獨居，兩位君主都不快樂，無以自娛，願以我所有，換我所無。』高后發怒，想攻打他」。索隱：按《漢書》，季布勸諫，高后才作罷。

至孝文帝初立，復修和親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入居河南地，侵盜上郡葆塞蠻夷，殺略人民。於是孝文帝詔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詣高奴，擊右賢王。右賢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時濟北王反，文帝歸，罷丞相擊胡之兵。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白話　到孝文帝初即位，又重修和親之事。文帝三年五月，匈奴右賢王進入居住河南地，侵擾上郡保塞的蠻夷，殺掠人民。於是孝文帝詔令丞相灌嬰發車騎八萬五千，到高奴，攻打右賢王。右賢王逃出邊塞。文帝親臨太原。這時濟北王反叛，文帝回京，撤回丞相攻打匈奴的軍隊。

注文白話　正義：延州城本是漢高奴縣舊城。

章旨

漢初韓王信降匈奴，高帝親征為冒頓誘至白登，四十萬騎圍之七日，賂閼氏得脫，劉敬結和親；陳豨、盧綰相繼附匈奴；呂后忍冒頓妄書復和親；文帝三年右賢王入河南，灌嬰擊走之，會濟北王反而罷兵。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白登之圍是漢匈關係之定局：高帝以三十二萬眾墮冒頓「匿精兵見羸弱」之計，四色馬之陣寫匈奴盛極，而解圍竟出於閼氏一言與王黃失期之疑——史公不諱漢之狼狽。此後和親六十年，皆由「高帝賢武尚困於平城」一語籠罩；呂后忍辱、文帝修和親，皆承此。本節又見漢將（韓王信、陳豨、盧綰）相繼附胡，邊患常出於內。

史實考辨　白登之圍在高帝七年（前200）冬；劉敬諫勿擊與結和親見〈劉敬叔孫通列傳〉；陳豨反在高帝十年，盧綰降匈奴在高帝十二年。冒頓遺高后書全文見《漢書·匈奴傳》，索隱引之，季布諫樊噲事見〈季布欒布列傳〉。文帝三年（前177）右賢王入河南，灌嬰擊之，濟北王興居反，見〈孝文本紀〉。

與他卷關係　韓王信、陳豨見〈韓信盧綰列傳〉；白登之圍又見〈高祖本紀〉〈陳丞相世家〉（陳平奇計）；劉敬和親見〈劉敬叔孫通列傳〉；樊噲擊代見〈樊酈滕灌列傳〉；季布諫高后見〈季布欒布列傳〉；灌嬰擊右賢王、濟北王反見〈孝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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