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5

自淳維以至頭曼千有餘歲，時大時小，別散分離，尚矣，其世傳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頓而匈奴最彊大，盡服從北夷，而南與中國爲敵國，其世傳國官號乃可得而記云。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彊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白話　從淳維到頭曼一千多年，時大時小，分裂離散，年代久遠，他們的世系傳承無法依次記述。然而到冒頓時匈奴最為強大，使北方夷族全部服從，而南面與中原為敵國，他們的世系傳承、國家官號才可以記載下來。

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匈奴謂賢曰「屠耆」，故常以太子爲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賢王以下至當戶，大者萬騎，小者數千，凡二十四長，立號曰「萬騎」。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蘭氏，其後有須卜氏，此三姓其貴種也。諸左方王將居東方，直上谷以往者，東接穢貉、朝鮮；右方王將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單于之庭直代、雲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最爲大，左右骨都侯輔政。諸二十四長亦各自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之屬。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白話　設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左右骨都侯。匈奴稱賢為「屠耆」，所以常以太子為左屠耆王。從左右賢王以下到當戶，大的一萬騎，小的幾千騎，共二十四位首領，稱號叫「萬騎」。各大臣都是世襲官職。呼衍氏、蘭氏，後來有須卜氏，這三姓是他們的貴族。各左方王將住在東方，正對上谷以東，東面接壤穢貉、朝鮮；右方王將住在西方，正對上郡以西，接壤月氏、氐、羌；而單于的王庭正對代郡、雲中：各有分屬的地盤，追逐水草遷徙。而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地位最高，左右骨都侯輔佐政務。二十四位首領也各自設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封都尉、當戶、且渠之類的屬官。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谷」音鹿。「蠡」音離。索隱：服虔音鹿離。蠡，又音黎。集解：骨都，是異姓大臣。索隱按：《後漢書》說「骨都侯，是異姓大臣」。集解引徐廣：「屠」，一本作「諸」。正義：顏師古說：「呼衍，就是今天鮮卑姓呼延的。蘭姓今天也有。」集解：呼衍氏、須卜氏經常與單于通婚。須卜氏主管獄訟。索隱按：《後漢書》說「呼衍氏、須卜氏常與單于通婚。須卜氏主管獄訟」。正義：《後漢書》說：「呼衍氏、須卜氏常與單于通婚。」索隱按：姚氏說「古字通例以『直』為『值』。值，是正對的意思」。正義：上谷郡，就是今嬀州。意思是匈奴東方向南出來，正對嬀州。正義：上郡故城在涇州上縣東南五十里。意思是匈奴西方向南正對綏州。索隱：西接氐、羌，按：《風俗通》說「二氐，本是西南夷種。《地理志》武都郡有白馬氐」。又魚豢《魏略》說「漢設置武都郡，排擠其族人，分散逃竄山谷，有的號青氐，有的號白氐」。《纂文》說「氐也是羊的稱呼」。《說文》說「羌，是西方牧羊人」。《續漢書》說「羌，是三苗姜姓的別支，舜把他們遷到三危，就是今河關西南的羌人」。索隱按：匈奴建都之處稱為「庭」。樂產說「單于沒有城郭，不知道用什麼來立國。穹廬前面的地方像庭院，所以稱庭」。正義：代郡城，是北狄代國，秦漢的代縣城，在蔚州羌胡縣北一百五十里。雲中故城，是趙的雲中城，秦雲中郡，在勝州榆林縣東北四十里。意思是匈奴南面正對代、雲中。索隱按：《續漢書·百官志》說「里有魁，人有什伍。里魁主管一里一百家，什長主管十家，伍長主管五家，以便相互檢察」。所以賈誼《過秦論》說「俛起什百之中」就是這個意思。集解引徐廣：「相」一本作「將」。正義：「且」音子餘反。顏師古說：「今天的沮渠姓，大概本源於這個官名。」

歲正月，諸長小會單于庭，祠。五月，大會蘢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馬肥，大會蹛林，課校人畜計。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盜者沒入其家；有罪小者軋，大者死。獄久者不過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而單于朝出營，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長左而北鄉。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槨金銀衣裘，而無封樹喪服；近幸臣妾從死者，多至數千百人。舉事而候星月，月盛壯則攻戰，月虧則退兵。其攻戰，斬首虜賜一卮酒，而所得鹵獲因以予之，得人以爲奴婢。故其戰，人人自爲趣利，善爲誘兵以冒敵。故其見敵則逐利，如鳥之集；其困敗，則瓦解雲散矣。戰而扶輿死者，盡得死者家財。

岁正月，诸长小会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其法，拔刃尺者死，坐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日上戊己。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善为诱兵以冒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尽得死者家财。

白話　每年正月，各首領在單于庭小會，舉行祭祀。五月，在蘢城大會，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秋天，馬肥時，在蹛林大會，考核計算人口牲畜。他們的法律，拔刀出鞘一尺的處死，犯盜竊罪的沒收其家產；犯罪輕的壓碎骨節，重的處死。監禁時間最久不超過十天，全國的囚犯不過幾人。單于早晨出營，拜初升的太陽，傍晚拜月亮。他們的座次，以左為尊而面向北。日子崇尚戊日、己日。他們送葬，有棺槨、金銀、衣裘，而沒有墳丘、植樹和喪服；親近寵幸的臣子侍妾殉葬的，多到幾千幾百人。舉事要觀察星月，月圓時就進攻作戰，月虧時就退兵。他們攻戰，斬首或俘虜敵人的賞一卮酒，所繳獲的財物就賞給本人，俘獲的人作為奴婢。所以他們作戰，人人自己追求利益，善於用誘兵包圍敵人。所以他們見敵就追逐利益，像鳥羣聚集；一旦困敗，就瓦解雲散了。作戰中能把陣亡者屍體運回的，可得到死者的全部家財。

注文白話　索隱：《漢書》作「龍城」，也作「蘢」字。崔浩說「西方胡人都奉事龍神，所以把大會的地方叫龍城」。《後漢書》說「匈奴習俗，每年有三次龍祠，祭祀天神」。集解引《漢書音義》：匈奴秋社在八月中，都在此會集祭祀。蹛音帶。索隱：服虔說：「音帶。匈奴秋社八月中都會集祭祀之處。」鄭氏說：「是地名。」晉灼說「李陵給蘇武的信說『相競趨蹛林』」，那麼服虔的說法是對的。又韋昭音多藍反。姚氏按：〈李牧傳〉「大破匈奴，滅襜襤」，此字與韋昭的音很相近，而林、襤聲音相近，或者以「林」為「襤」。正義：顏師古說：「蹛，是繞着林木祭祀。鮮卑的風俗，自古相傳，秋祭沒有林木的地方，還要豎起柳枝，眾騎兵馳繞三周才停止，這是它的遺法。」正義：「畜」音許又反。集解引《漢書音義》：軋，用刀刻其面。索隱：服虔說：「用刀割面，音烏八反。」鄧展說：「是碾壓。」如淳說：「撾，是鞭打。」《三蒼》說：「軋，是輾。」《說文》說：「輾，是碾軋。」正義：顏師古說：「軋是說輾軋他的骨節，像今天的壓踝刑。」正義：他們的座位面向北，長者在左邊，以左為尊。集解引張華：匈奴稱墳墓為逗落。正義：《漢書》作「數十百人」。顏師古說：「或者幾十人，或者一百人。」

後北服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之國。於是匈奴貴人大臣皆服，以冒頓單于爲賢。

后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白話　後來向北征服了渾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等國。於是匈奴貴族大臣都心服，認為冒頓單于賢能。

注文白話　索隱：屈射是國名。射音亦，又音石。索隱按：《魏略》說「丁零在康居北，距匈奴王庭接習水七千里」。又說「匈奴北有渾窳國」。正義：以上五國都在匈奴北面。

章旨

匈奴官制與風俗：左右賢王以下二十四長皆世官，呼衍蘭須卜三貴姓；正月五月秋三大會祭祀課計；法簡刑少，拜日月，尚左北鄉；葬無封樹而多殉；候月進退，戰則逐利如鳥集、敗則瓦解雲散。冒頓北服五國，貴人皆服。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為全傳的制度志，與首節風俗志相對：官制（二十四長、左東右西）、禮俗（三會、拜日月、尚左）、法律（刀出尺者死）、軍法（斬首賜卮酒、鹵獲予之）。太史公特標「獄久不過十日、一國之囚不過數人」，暗與漢法煩苛對照；「人人自為趣利」「見敵如鳥之集、困敗則瓦解雲散」八字概括遊牧騎兵戰術之長短，為漢匈百年戰爭之鑰。

史實考辨　官號多與《漢書·匈奴傳》《後漢書·南匈奴傳》互證；谷蠡、骨都、且渠諸音義，集解索隱備引服虔、顏師古。蹛林之蹛，服虔音帶，韋昭音多藍反，姚氏疑與襜襤相關。軋刑，《漢書音義》謂刻面，服虔謂割面，如淳謂撾，顏師古謂輾骨節，諸說不一。渾庾等五國在匈奴北，丁零即後之鐵勒。

與他卷關係　二十四長與衞青、霍去病所擊「裨小王」「相國」「當戶」對應，見〈衞將軍驃騎列傳〉；蘢城為衞青首次出擊所破，見同傳及〈韓長孺列傳〉；蹛林與李牧滅襜襤見〈廉頗藺相如列傳〉；「以月盛壯攻戰」與下文漢軍用兵時機相關。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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