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4

單于有太子名冒頓。後有所愛閼氏，生少子，而單于欲廢冒頓而立少子，乃使冒頓質於月氏。冒頓既質於月氏，而頭曼急擊月氏。月氏欲殺冒頓，冒頓盜其善馬，騎之亡歸。頭曼以爲壯，令將萬騎。冒頓乃作爲鳴鏑，習勒其騎射，令曰：「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行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者，輒斬之。已而冒頓以鳴鏑自射其善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頓立斬不射善馬者。居頃之，復以鳴鏑自射其愛妻，左右或頗恐，不敢射，冒頓又復斬之。居頃之，冒頓出獵，以鳴鏑射單于善馬，左右皆射之。於是冒頓知其左右皆可用。從其父單于頭曼獵，以鳴鏑射頭曼，其左右亦皆隨鳴鏑而射殺單于頭曼，遂盡誅其後母與弟及大臣不聽從者。冒頓自立爲單于。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习勒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白話　單于有個太子名叫冒頓。後來頭曼有寵愛的閼氏，生了小兒子，單于想廢掉冒頓立小兒子，就派冒頓到月氏做人質。冒頓到月氏做人質後，頭曼卻急攻月氏。月氏想殺冒頓，冒頓偷了月氏的好馬，騎着逃回。頭曼認為他勇壯，令他統率一萬騎兵。冒頓於是製作鳴鏑，訓練約束他的部下騎射，下令說：「鳴鏑所射的目標而不全都跟着射的，斬首。」出獵鳥獸，有不射鳴鏑所射目標的，就斬首。不久冒頓用鳴鏑射自己的好馬，左右有不敢射的，冒頓立即斬了不射好馬的人。過了一陣，又用鳴鏑射自己的愛妻，左右有些害怕，不敢射，冒頓又把他們斬了。過了一陣，冒頓出獵，用鳴鏑射單于的好馬，左右都跟着射。於是冒頓知道他的左右都可以使用了。跟隨他父親頭曼單于打獵，用鳴鏑射頭曼，他的左右也都跟着鳴鏑射殺了單于頭曼，於是把他的後母、弟弟以及不服從的大臣全部誅殺。冒頓自立為單于。

注文白話　索隱：「冒」音墨，又照本字讀。索隱：「閼氏」舊音於連反、於曷反兩音。是匈奴皇后的稱號。習鑿齒《與燕王書》說：「山下有紅藍花，足下先前知道嗎？北方人採取它的花染成緋黃色，揉取其中最鮮艷的做成胭脂，婦人用作顏色。我少時多次見到胭脂，今天才見到紅藍花，以後當為足下送去種子。匈奴稱妻為『閼支』，是說她可愛如胭脂。閼音煙。想來足下先前也不這樣讀《漢書》吧。」集解引《漢書音義》：鏑是箭，像今天的鳴箭。韋昭說：「箭頭飛行時發出響聲。」索隱：應劭說「是髐箭」。韋昭說：「箭頭飛行時發出響聲。」

冒頓既立，是時東胡彊盛，聞冒頓殺父自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有千里馬。冒頓問羣臣，羣臣皆曰：「千里馬，匈奴寶馬也，勿與。」冒頓曰：「柰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千里馬。居頃之，東胡以爲冒頓畏之，乃使使謂冒頓，欲得單于一閼氏。冒頓復問左右，左右皆怒曰：「東胡無道，乃求閼氏！請擊之。」冒頓曰：「柰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遂取所愛閼氏予東胡。東胡王愈益驕，西侵。與匈奴閒，中有弃地，莫居，千餘里，各居其邊爲甌脫。東胡使使謂冒頓曰：「匈奴所與我界甌脫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頓問羣臣，羣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於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柰何予之！」諸言予之者，皆斬之。冒頓上馬，令國中有後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初輕冒頓，不爲備。及冒頓以兵至，擊，大破滅東胡王，而虜其民人及畜產。既歸，西擊走月氏，南并樓煩、白羊河南王。悉復收秦所使蒙恬所奪匈奴地者，與漢關故河南塞，至朝𨙻、膚施，遂侵燕、代。是時漢兵與項羽相距，中國罷於兵革，以故冒頓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餘萬。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彊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闲，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𨙻、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彊，控弦之士三十余万。

白話　冒頓即位後，當時東胡強盛，聽說冒頓殺父自立，就派使者對冒頓說，想要頭曼時的千里馬。冒頓問羣臣，羣臣都說：「千里馬是匈奴的寶馬，不要給。」冒頓說：「怎麼能與人為鄰國而吝惜一匹馬呢？」於是把千里馬給了東胡。過了一陣，東胡以為冒頓怕他們，就派使者對冒頓說，想要單于的一位閼氏。冒頓又問左右，左右都發怒說：「東胡無道，竟然要閼氏！請出兵攻打他們。」冒頓說：「怎麼能與人為鄰國而吝惜一個女子呢？」於是把所寵愛的閼氏送給東胡。東胡王越發驕橫，向西侵擾。東胡與匈奴之間，中間有一片廢棄的土地，無人居住，寬一千多里，雙方各在邊緣設立甌脫。東胡派使者對冒頓說：「匈奴與我們交界的甌脫以外的棄地，匈奴到不了那裏，我們想佔有它。」冒頓問羣臣，羣臣有的說：「這是棄地，給他們也可以，不給也可以。」於是冒頓大怒說：「土地是國家的根本，怎麼能給他們！」凡是說給的人，都斬了。冒頓上馬，下令國中有落後的斬首，於是向東襲擊東胡。東胡起初輕視冒頓，不加防備。等到冒頓率兵到達，進攻，大破滅東胡王，俘虜其民眾和牲畜。回來後，向西擊走月氏，向南兼併樓煩、白羊河南王。全部收復秦朝派蒙恬所奪取的匈奴土地，與漢朝以原來的河南塞為界，到朝那、膚施，於是侵擾燕、代。這時漢軍正與項羽相持，中原為戰爭所疲敝，因此冒頓得以自強，拉弓的戰士有三十多萬。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冒頓在秦二世元年壬辰歲即位。集解引韋昭：甌脫，是邊界上的屯守處。索隱：服虔說「築土室以窺伺漢人」。又《纂文》說「甌脫是土穴」。又說是地名，所以下文說「生得甌脫王」。韋昭說「邊界上的屯守處」。甌音一侯反。脫音徒活反。正義：按：邊境上偵察哨所的屋室就是甌脫。索隱：如淳說：「白羊王住在河南地。」集解引徐廣：膚施在上郡。正義：漢朝那故城在原州百泉縣西七十里，屬安定郡。膚施是縣，沿用秦名不改，就是今延州膚施縣。

章旨

冒頓質於月氏盜馬亡歸，作鳴鏑習勒部眾，射殺父頭曼自立；以千里馬、愛閼氏驕東胡，至索棄地則怒曰「地者國之本」，東滅東胡，西走月氏，南并樓煩白羊，盡復蒙恬所奪地，控弦三十餘萬。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是匈奴帝國創業史，也是全書最著名的敍事之一。鳴鏑一段四層遞進（善馬—愛妻—單于善馬—單于），寫出以恐怖建立絕對服從之術；與東胡三問三答，先兩次「柰何愛一馬／一女子」示弱，至棄地則「國之本也」，一舉滅之——史公以此見冒頓之深沉忍狠，與漢高祖「分我一杯羹」同一時代、同一氣質，而下文白登之圍即由此伏。

史實考辨　冒頓自立，徐廣繫於秦二世元年（前209）。閼氏之音義，索隱引習鑿齒書以為取義胭脂，今多從「煙支」讀。甌脫，韋昭謂界上屯守處，服虔謂土室，又有地名說，下文「生得甌脫王」可證。冒頓破東胡、走月氏、并樓煩白羊，皆在楚漢相爭之際（前206—202）。

與他卷關係　蒙恬所奪匈奴地見上節及〈蒙恬列傳〉；漢與項羽相距見〈項羽本紀〉〈高祖本紀〉；月氏西徙見〈大宛列傳〉；東胡餘類為烏桓鮮卑見上節索隱；下節冒頓盡服北夷、圍高帝於白登。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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