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3

自是之後百有餘年，晉悼公使魏絳和戎翟，戎翟朝晉。後百有餘年，趙襄子踰句注而破并代以臨胡貉。其後既與韓魏共滅智伯，分晉地而有之，則趙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與戎界邊。其後義渠之戎築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蠶食，至於惠王，遂拔義渠二十五城。惠王擊魏，魏盡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於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築長城以拒胡。而趙武靈王亦變俗胡服，習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而置雲中、鴈門、代郡。其後燕有賢將秦開，爲質於胡，胡甚信之。歸而襲破走東胡，東胡卻千餘里。與荊軻刺秦王秦舞陽者，開之孫也。燕亦築長城，自造陽至襄平。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拒胡。當是之時，冠帶戰國七，而三國邊於匈奴。其後趙將李牧時，匈奴不敢入趙邊。後秦滅六國，而始皇帝使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爲塞，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雲陽，因邊山險壍谿谷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又度河據陽山北假中。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代以临胡貉。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鴈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适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壍溪谷可缮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河据阳山北假中。

白話　從此以後一百多年，晉悼公派魏絳與戎狄講和，戎狄朝見晉國。再過一百多年，趙襄子越過句注山而攻破兼併代地，以逼近胡人、貉人。此後趙與韓、魏共同滅了智伯，瓜分晉地而佔有，於是趙有代地、句注山以北，魏有河西、上郡，與戎人接界。此後義渠之戎修築城郭自守，而秦逐漸蠶食，到惠王時，終於攻取義渠二十五城。惠王攻魏，魏把西河及上郡全部獻給秦。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私通，生了兩個兒子。宣太后用欺詐手段在甘泉殺了義渠戎王，於是發兵討伐殘滅義渠。於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修築長城以抵禦胡人。而趙武靈王也改變習俗穿胡服，練習騎射，向北攻破林胡、樓煩。修築長城，從代地沿着陰山下，到高闕為要塞。設置雲中、雁門、代郡。此後燕國有賢將秦開，在胡地做人質，胡人很信任他。回國後襲擊打跑東胡，東胡退卻一千多里。與荊軻一同刺秦王的秦舞陽，就是秦開的孫子。燕也修築長城，從造陽到襄平。設置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郡以抵禦胡人。這時，衣冠禮義的戰國有七個，而三國與匈奴接界。此後趙將李牧在任時，匈奴不敢侵入趙國邊境。後來秦滅六國，始皇帝派蒙恬率領十萬之眾向北攻胡，全部收復河南地。憑藉黃河為要塞，修築四十四座縣城臨河，遷徙謫戍之人充實那裏。又修通直道，從九原到雲陽，憑藉邊境山險、壕溝溪谷可以修繕的地方加以修治，從臨洮到遼東一萬多里。又渡過黃河佔據陽山、北假一帶。

注文白話　集解：「句」音鉤，山名，在雁門郡。索隱：服虔說：「句音拘。」韋昭說：「山名，在陰館。」索隱按：貉就是濊。音亡格反。集解：宣太后是昭王的母親。索隱：服虔說「昭王的母親」。正義：《括地志》說：「趙武靈王長城在朔州善陽縣北。按《水經》說白道長城北山上有長牆，像是頹毀了的樣子，沿溪連嶺，東西無盡，大概是趙武靈王所築。」集解：「並」音傍，白浪反。索隱：徐廣說：「五原郡西安陽縣北有陰山。陰山在黃河南，陽山在黃河北。並音傍，白浪反。」正義：《括地志》說：「陰山在朔州北塞外突厥境內。」集解引徐廣：高闕在朔方郡。正義：《地理志》說朔方郡臨戎縣北有連綿山脈，比長城還險要，山中斷開，兩峯都很峻峭，當地俗稱高闕。集解引韋昭：造陽是地名，在上谷郡。正義：按：上谷郡就是今嬀州。索隱：韋昭說：「襄平是今遼東郡治所。」索隱按：三國，指燕、趙、秦。索隱按：《太康地記》說「秦塞從五原北九百里起，稱為造陽。東行終止於利賁山南，漢陽以西」。漢，一本作「漁」。集解：「適」音丁革反。索隱：音丁革反。索隱：蘇林說：「直道離長安八千里，正南北相對的直道。」索隱：韋昭說：「九原是縣名，屬五原郡。」正義：《括地志》說：「勝州連谷縣，本是秦九原郡，漢武帝改名五原。雲陽雍縣，是秦的林光宮，即漢的甘泉宮所在。」又說：「秦故道在慶州華池縣西四十五里子午山上。從九原到雲陽，一千八百里。」索隱：韋昭說：「臨洮是隴西郡屬縣。」正義：《括地志》說：「秦隴西郡臨洮縣，就是今岷州城。本是秦長城的起點，起於岷州西十二里，綿延一萬多里，東到遼水。」集解：北假，是北方的田官。主管把田地借給貧民，所以叫北假。索隱：應劭說：「北假在北地郡陽山以北。」韋昭說：「北假是地名。」又按：《漢書·元帝紀》說「北假，田官」。蘇林認為是北方的田官。主管把田地借給貧民，所以叫北假。正義：《括地志》說：「漢五原郡河目縣故城在北假中。北假是地名，在黃河以北，今屬勝州銀城縣。《漢書·王莽傳》說『五原北假，土地肥沃，宜於種穀』。」

當是之時，東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單于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十餘年而蒙恬死，諸侯畔秦，中國擾亂，諸秦所徙適戍邊者皆復去，於是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與中國界於故塞。

当是之时，东胡彊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适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

白話　這時，東胡強盛而月氏興盛。匈奴單于名叫頭曼，頭曼敵不過秦，向北遷徙。十多年後蒙恬死，諸侯背叛秦，中原動亂，秦所遷徙到邊地謫戍的人都離開了，於是匈奴得以寬鬆，又逐漸渡過黃河南下，與中原以原來的要塞為界。

注文白話　正義：「氏」音支。《括地志》說：「涼、甘、肅、延、沙等州之地，本是月氏國。」集解引《漢書音義》：單于，是廣大的樣子，說他像天一樣廣大。索隱按：《漢書》「單于姓攣鞮氏，本國稱他為『撐犁孤塗單于』。匈奴稱天為『撐犁』，稱子為『孤塗』，單于是廣大的樣子。說他像天，所以叫撐犁孤塗單于」。又《玄晏春秋》說「皇甫士安讀《漢書》，不明白這句話，有胡人奴僕在旁，說：『這是胡人所說的天子。』與古書所說相符」。集解引韋昭：「曼」音瞞。索隱：音莫官反。韋昭音瞞。

章旨

春秋戰國至秦與胡之關係：魏絳和戎、趙襄子并代、秦滅義渠、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燕秦開卻東胡，三國築長城拒胡；秦蒙恬收河南、築長城通直道；頭曼單于北徙，秦亂後匈奴復南渡河。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承上節「莫能相一」，本節寫中原轉守為攻：秦、趙、燕三國各以奇謀（詐殺義渠王、胡服騎射、質子反襲）闢地築長城，李牧、蒙恬相繼使匈奴不敢南下，至始皇長城萬餘里為頂點。然「蒙恬死諸侯畔秦」一轉，「匈奴得寬復稍度河南」，見邊防繫於中國之治亂，為全傳主旨之一。首見「單于」「頭曼」之名，正式進入匈奴本史。

史實考辨　魏絳和戎在晉悼公四年（前569）；趙襄子滅代在前457；秦惠王拔義渠二十五城在惠文王更元十一年（前314）；宣太后殺義渠王在昭王三十五年（前272）；趙武靈王胡服在前307；蒙恬北擊胡在始皇三十二年（前215）。「三國邊於匈奴」索隱謂燕趙秦。「北假」集解蘇林謂田官，應劭韋昭謂地名，正義從地名。

與他卷關係　魏絳和戎見〈晉世家〉；趙襄子并代、武靈王胡服騎射、李牧見〈趙世家〉〈廉頗藺相如列傳〉；義渠、宣太后見〈秦本紀〉〈穰侯列傳〉；秦舞陽見〈刺客列傳〉；蒙恬收河南築長城通直道見〈蒙恬列傳〉〈秦始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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