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2

夏道衰，而公劉失其稷官，變于西戎，邑于豳。其後三百有餘歲，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從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後百有餘歲，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後十有餘年，武王伐紂而營雒邑，復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涇、洛之北，以時入貢，命曰「荒服」。其後二百有餘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歸。自是之後，荒服不至。於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後二百有餘年，周幽王用寵姬褒姒之故，與申侯有卻。申侯怒而與犬戎共攻殺周幽王于驪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于涇渭之閒，侵暴中國。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去酆鄗而東徙雒邑。當是之時，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爲諸侯。是後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齊，齊釐公與戰于齊郊。其後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齊，齊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後二十有餘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鄭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鄭，故娶戎狄女爲后，與戎狄兵共伐鄭。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後母曰惠后，有子子帶，欲立之，於是惠后與狄后、子帶爲內應，開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帶爲天子。於是戎狄或居于陸渾，東至於衞，侵盜暴虐中國。中國疾之，故詩人歌之曰「戎狄是應」，「薄伐獫狁，至於大原」，「出輿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晉。晉文公初立，欲修霸業，乃興師伐逐戎翟，誅子帶，迎內周襄王，居于雒邑。

夏道衰，而公刘失其稷官，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畎夷氏。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命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之辟。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褒姒之故，与申侯有却。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获，而居于泾渭之闲，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厘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泛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于衞，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应”，“薄伐猃狁，至于大原”，“出舆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诛子带，迎内周襄王，居于雒邑。

白話　夏朝衰落，公劉失去了稷官的職位，變從西戎習俗，在豳地建邑。此後三百多年，戎狄攻打太王亶父，亶父逃到岐山下，豳人全都跟隨亶父在那裏建邑，創建了周國。此後一百多年，周西伯姬昌討伐畎夷氏。再過十多年，武王伐紂而經營雒邑，又回居豐、鎬，把戎夷驅逐到涇水、洛水以北，讓他們按時入貢，稱為「荒服」。此後二百多年，周道衰落，穆王討伐犬戎，得到四隻白狼、四隻白鹿而歸。從此以後，荒服不來朝貢。於是周朝就制定了《甫刑》的法律。穆王之後二百多年，周幽王因寵姬褒姒的緣故，與申侯有了嫌隙。申侯發怒而與犬戎一起在驪山下攻殺周幽王，於是奪取周的焦穫之地，住在涇水、渭水之間，侵擾中原。秦襄公救周，於是周平王離開豐、鎬向東遷都雒邑。這時，秦襄公伐戎到岐山，開始位列諸侯。此後六十五年，山戎越過燕國攻打齊國，齊釐公與他們在齊都郊外交戰。此後四十四年，山戎攻打燕國。燕國向齊國告急，齊桓公北伐山戎，山戎逃走。此後二十多年，戎狄來到洛邑，攻打周襄王，襄王逃到鄭國的氾邑。當初，周襄王想討伐鄭國，所以娶戎狄的女子為王后，與戎狄之兵一起伐鄭。不久廢黜狄后，狄后怨恨，而襄王的後母叫惠后，有兒子子帶，想立他為王，於是惠后與狄后、子帶做內應，打開城門放入戎狄，戎狄因此得以攻入，打敗驅逐周襄王，立子帶為天子。於是戎狄有的住在陸渾，東到衞國，侵掠暴虐中原。中原人痛恨他們，所以詩人歌詠說「戎狄是應」，「薄伐獫狁，至於大原」，「出輿彭彭，城彼朔方」。周襄王在外居住四年，才派使者向晉國告急。晉文公剛即位，想建立霸業，便發兵討伐驅逐戎狄，殺子帶，迎回周襄王，安居於雒邑。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公劉是后稷的曾孫。正義：〈周本紀〉說「不窋失其官」。這裏說公劉，不詳。集解引徐廣：亶父是公劉的九世孫。索隱按：意思是開始建立周國。索隱：韋昭說：「《春秋》稱為犬戎。」按：畎音犬。顏遊秦說「就是昆夷」。《山海經》說「黃帝生苗龍，苗龍生融吾，融吾生弄明，弄明生白犬。白犬有一雌一雄，就是犬戎」。《說文》說「赤狄本是犬種，字從犬」。又《山海經》說「有人面獸身，名叫犬夷」。賈逵說「犬夷，是戎的別種」。索隱：晉灼說：「洛水在馮翊懷德縣，向東南流入渭水。」又按：《水經》說出於上郡雕陰泰昌山，經過華陰流入渭水，就是漆沮水。索隱按：〈周本紀〉說「懿王時，王室衰微。詩人作怨刺之詩」，不能再作雅樂了。正義：故申城在鄧州南陽縣北三十里，是周宣王舅父所封之地。集解引韋昭：戎後來住在這座山，所以號稱驪戎。正義：《括地志》說：「焦穫也叫刳口，也叫刳中，在雍州涇陽縣城北十幾里。周代有焦穫。」正義：岐，今岐州。高誘說「秦襄公救周有功，接受周的故地豐、鎬，位列諸侯」。索隱：服虔說：「山戎大概就是今天的鮮卑。」按：胡廣說「鮮卑是東胡別種」。又應奉說「秦築長城，服徭役的人逃出塞外，依附鮮卑山，因而以此為號」。索隱：蘇林說氾音凡。就是今潁川襄城。按：《春秋地名》說「氾邑是襄王所居之地，所以稱襄城」。集解引徐廣：陸渾，一本作「陸邑」。索隱：《春秋左氏傳》「秦晉把陸渾之戎遷到伊川」。杜預認為「允姓之戎住在陸渾，在秦晉之間，兩國誘使他們遷到伊川，於是沿用戎的名號，就是今陸渾縣」。集解引《毛詩傳》：「戎狄是應」，是說把他們驅逐出去罷了。集解引《毛詩傳》：彭彭，四馬的樣子。朔方，北方。正義：獫狁已經退去，北方安定，就築城防守。

當是之時，秦晉爲彊國。晉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閒，號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國服於秦，故自隴以西有緜諸、緄戎、翟、䝠之戎，岐、梁山、涇、漆之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晉北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北有東胡、山戎。各分散居谿谷，自有君長，往往而聚者百有餘戎，然莫能相一。

当是之时，秦晋为彊国。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闲，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緜诸、绲戎、翟、䝠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

白話　這時，秦、晉是強國。晉文公驅逐戎狄，戎狄住在黃河以西圁水、洛水之間，號稱赤翟、白翟。秦穆公得到由余，西戎八國臣服於秦，所以從隴山以西有緜諸、緄戎、翟、䝠之戎，岐山、梁山、涇水、漆水以北有義渠、大荔、烏氏、朐衍之戎。而晉國北面有林胡、樓煩之戎，燕國北面有東胡、山戎。他們各自分散居住在山谷中，各有君長，往往聚在一起的有一百多個戎部，然而沒有誰能統一他們。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圁水在西河郡，音銀。洛水在上郡、馮翊之間。索隱：西河圁、洛。晉灼音嚚。《三蒼》作「圜」。《地理志》說圜水出上郡白土縣西，東流入黃河。韋昭說「圜應當是『圁』」。《續郡國志》和《太康地志》都作「圁」字。正義：《括地志》說：「白土故城在鹽州白池東北三百九十里。」又說：「靠近延州、綏州、銀州，本是春秋時白狄所居，戰國屬魏，後入秦，秦設三十六郡。」洛，就是漆沮水。索隱按：《左氏傳》說「晉軍滅赤狄潞氏」。杜預認為「潞是赤狄的別種，在今上黨潞縣」。又《春秋地名》說「今稱赤涉胡」。索隱：《左氏》「晉軍在箕打敗狄人，郤缺俘獲白狄子」。杜預認為是「白狄的別種，所以西河郡有白部胡」。又《國語》說「齊桓公西征，奪取白狄之地，於是到達西河」。正義：《括地志》說：「潞州本是赤狄之地。延、銀、綏三州是白翟之地。」按：本文說「圁、洛之間號赤狄」，不詳。索隱：《地理志》天水郡有緜諸道。正義：《括地志》說：「緜諸城在秦州秦嶺縣北五十六里。漢緜諸道，屬天水郡。」正義：「緄」音昆。字應當作「混」。顏師古說：「就是混夷。」韋昭說：「《春秋》稱為犬戎。」集解引徐廣：䝠在天水郡。䝠音丸。索隱：《地理志》天水郡有䝠道。應劭認為是「䝠戎的城邑。音桓」。正義：《括地志》說：「䝠道故城在渭州襄武縣東南三十七里。是古代䝠戎的城邑。漢䝠道，屬天水郡。」索隱：韋昭說：「義渠本是西戎國，有王，秦滅了它。在今北地郡。」正義：《括地志》說：「寧州、慶州，是西戎之地，即劉拘邑城，當時是義渠戎國，秦代為北地郡。」集解引徐廣：大荔後來改名臨晉，在馮翊郡。索隱按：〈秦本紀〉厲共公伐大荔，奪取其王城，後改名臨晉。所以《地理志》說臨晉是故大荔國。正義：《括地志》說：「同州馮翊縣及朝邑縣，本是漢臨晉縣地，古大荔戎國。今朝邑縣東三十步的故王城，就是大荔王城。」荔，音力計反。集解引徐廣：烏氏在安定郡。正義：「氏」音支。《括地志》說：「烏氏故城在涇州安定縣東三十里。是周的故地，後來入於戎，秦惠王奪取，設置烏氏縣。」集解引徐廣：朐衍在北地郡。朐音詡。索隱按：《地理志》朐衍是縣名，在北地郡。徐廣音詡。鄭氏音吁。正義：《括地志》說：「鹽州，古代戎狄居住，就是朐衍戎之地，秦代為北地郡。」索隱：如淳說：「林胡就是儋林，被李牧所滅。」正義：《括地志》說：「朔州，春秋時是北地。如淳說就是澹林，被李牧所滅。」索隱：《地理志》樓煩是縣名，屬雁門郡。應劭說「原是樓煩胡地」。正義：《括地志》說：「嵐州，是樓煩胡地。《風俗通》說原是樓煩胡地。」集解引《漢書音義》：東胡即烏丸，有人說是鮮卑。索隱：服虔說：「東胡是烏丸的祖先，後來成為鮮卑。在匈奴東面，所以叫東胡。」按：《續漢書》說「漢初，匈奴冒頓滅了他們的國家，殘餘部眾保守烏桓山，以此為號。習俗隨水草遷徙，居無定處。以父親的名字為姓。父子男女全都剃髮，為了輕便」。

章旨

周與戎狄興衰之史：公劉遷豳、亶父作周、穆王伐犬戎而荒服不至、幽王死於犬戎、平王東遷；齊桓伐山戎、晉文迎襄王；秦晉強而西北諸戎百餘，各有君長莫能相一。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以「其後×年」為綱，貫穿夏末至春秋八百年華夷消長，見史公長於通變之筆：周興由避戎（遷豳、徙岐），周衰亦由戎（穆王失荒服、幽王死驪山），襄王引狄伐鄭而反為狄所逐，示「以夷制夏」之禍；終以「百有餘戎莫能相一」收束，正為下文冒頓統一諸部、成為中國大患作反襯。

史實考辨　「公劉失稷官」〈周本紀〉作不窋，正義已疑之。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見《國語·周語》祭公諫文。幽王死於驪山在前771，平王東遷前770。山戎伐齊在齊釐公二十五年（前706），齊桓公伐山戎在前664，襄王奔氾在前636，晉文公納王在前635。三詩分出《魯頌·閟宮》《小雅·六月》《小雅·出車》。諸戎地望，正義引《括地志》最詳。

與他卷關係　公劉、亶父、西伯伐畎夷見〈周本紀〉；穆王伐犬戎、祭公諫見〈周本紀〉；秦襄公救周列為諸侯、秦穆公得由余見〈秦本紀〉；齊桓公伐山戎見〈齊太公世家〉；襄王子帶之亂見〈周本紀〉〈晉世家〉；義渠、大荔見下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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