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列傳第五十·1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葷粥，居于北蠻，隨畜牧而轉移。其畜之所多則馬、牛、羊，其奇畜則橐駞、驢、驘、駃騠、騊駼、驒騱。逐水草遷徙，毋城郭常處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毋文書，以言語爲約束。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爲食。士力能毋弓，盡爲甲騎。其俗，寬則隨畜，因射獵禽獸爲生業，急則人習戰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長兵則弓矢，短兵則刀鋋。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禮義。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諱，而無姓字。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駞、驴、驘、𫘝𫘨、𫘦𬳿、驒𫘬。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毋弓，尽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白話　匈奴，其先祖是夏后氏的後裔，名叫淳維。唐堯、虞舜以前有山戎、獫狁、葷粥，居住在北方蠻荒之地，隨着放牧牲畜而遷移。他們的牲畜多的是馬、牛、羊，奇特的牲畜有駱駝、驢、騾、駃騠、騊駼、驒騱。追逐水草遷徙，沒有城郭和固定住所，不從事農耕，但也各有分屬的地盤。沒有文字，以口頭言語為約束。小孩能騎羊，拉弓射鳥和老鼠；稍大就射狐狸、野兔：用來做食物。成年男子力能拉弓，全都是披甲的騎兵。他們的習俗，平時就隨牲畜放牧，靠射獵禽獸為生，緊急時人人練習作戰進攻以便侵略征伐，這是他們的天性。他們的長兵器是弓箭，短兵器是刀和鋋。有利就進攻，不利就後退，不以逃跑為恥。只要有利可圖，不顧禮義。從君王以下，都吃牲畜的肉，穿牠們的皮革，披着毛氈皮裘。壯年人吃肥美的食物，老年人吃剩餘的。尊崇壯健的人，輕賤老弱的人。父親死了，兒子娶後母為妻；兄弟死了，都娶他們的妻子為妻。他們的習俗有名而不避諱，沒有姓和字。

注文白話　集解引《漢書音義》：淳維是匈奴始祖的名字。索隱：張晏說「淳維在殷代時逃到北方邊地」。又樂產《括地譜》說「夏桀無道，商湯把他放逐到鳴條，三年後死去。他的兒子獯粥娶了桀的眾多妾，避居北方荒野，隨牲畜遷徙，中原稱之為匈奴」。所說是夏后氏的後裔，或許是對的。所以應劭《風俗通》說「殷代稱獯粥，後改稱匈奴」。又服虔說「堯時叫葷粥，周代叫獫狁，秦代叫匈奴」。韋昭說「漢代叫匈奴，葷粥是別名」。那麼淳維是他們的始祖，大概與獯粥是同一人。正義：《左傳》莊公三十年「齊人伐山戎」，杜預說「山戎、北戎、無終是三個名稱」。《括地志》說「幽州漁陽縣，本是北戎無終子國」。集解引晉灼：堯時叫葷粥，周代叫獫狁，秦代叫匈奴。索隱：橐他。韋昭說：「背上的肉像口袋，所以叫橐。」包愷音託。他，有的寫作「駞」。正義：「畜」音許又反。索隱按：《古今注》說「公驢母馬，生騾」。正義：「驘」音力戈反。集解引徐廣：駃騠是北狄的駿馬。索隱：《說文》說「駃騠，父為馬、母為騾所生」。《廣異志》音決蹄。《發蒙記》說「剖開母腹而生」。《列女傳》說「生七日就能超過母親」。集解引徐廣：騊駼像馬而青色。索隱按：郭璞注《爾雅》說「騊駼馬，青色，音淘塗」。又《字林》說是野馬。《山海經》說「北海有獸，形狀像馬，名叫騊駼」。集解引徐廣：驒音顛。是巨虛之類。索隱：驒奚。韋昭驒音顛。《說文》說「野馬屬」。徐廣說「巨虛之類」。一說青驪色帶白鱗紋，花紋像鼉魚。鄒誕生本「奚」字作「騱」。索隱：「分」音扶糞反。索隱：「少」音式紹反，「長」音陟兩反。少長指年齡稍大。索隱：「毋弓」的「毋」音彎，照本字讀也通。集解引韋昭：鋋形狀像矛，鐵柄。音時年反。索隱：音蟬。《埤蒼》說「鋋，小矛，鐵柄」。《古今字詁》說「𥎊，通作『矜』」。集解引《漢書》：單于姓攣鞮氏。索隱：「攣」音六緣反。「鞮」音丁啼反。

章旨

匈奴總敍：先祖夏后氏苗裔淳維，唐虞以上為山戎獫狁葷粥；逐水草而居，無城郭文書，兒騎羊射鳥鼠，士皆甲騎；利進不利退，貴壯賤老，父死妻後母，有名無姓字。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太史公以民族志筆法開篇：先繫譜系於夏后氏（華夷同源之觀念），繼敍生產（畜牧）、生活（無城郭）、教育（兒騎羊射鳥鼠）、軍事（士皆甲騎）、戰法（利進不利退）、倫理（貴壯賤老、收繼婚）、名號。「其天性也」「苟利所在不知禮義」是中原眼光，然「隨畜牧而轉移」「以言語為約束」等記載客觀精確，為後世遊牧民族研究之祖。

史實考辨　匈奴出夏后氏之說，張晏、樂產以為桀子獯粥北奔，近世多以為附會。山戎、獫狁、葷粥、匈奴異代異名之說始於服虔、晉灼，王國維〈鬼方昆夷獫狁考〉承之。奇畜六種名物，集解、索隱備引《說文》《爾雅》《山海經》。「單于姓攣鞮氏」出《漢書·匈奴傳》。

與他卷關係　「山戎越燕伐齊」承下節；匈奴收繼婚見下文中行說與漢使辯；蒙恬築長城見〈蒙恬列傳〉；夏后氏見〈夏本紀〉；〈太史公自序〉謂「自三代以來匈奴常為中國患害」為本傳之旨。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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