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1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爲帝嚳元妃。姜原出野，見巨人跡，心忻然說，欲踐之，踐之而身動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爲不祥，弃之隘巷，馬牛過者皆辟不踐；徙置之林中，適會山林多人，遷之；而弃渠中冰上，飛鳥以其翼覆薦之。姜原以爲神，遂收養長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周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辟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而弃渠中冰上，飞鸟以其翼覆荐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

白話　周的始祖后稷，名叫弃。他的母親是有邰氏的女兒，叫姜原。姜原是帝嚳的元妃。姜原到野外去，看見巨人的腳印，心裏欣然喜悅，想踩上去，踩了之後身體就像懷孕一樣動了起來。過了一年生下兒子，認為不吉祥，把他丟在狹窄的巷子裏，經過的馬牛都避開不踩他；又搬到林子裏去丟棄，恰好山林裏人多，又搬走；丟在水渠的冰上，飛鳥用翅膀覆蓋墊護他。姜原認為這是神異，就收養他把他撫育成人。起初想丟棄他，因此取名叫弃。

注文白話　正義：因太王所居的周原，所以國號叫周。《地理志》說右扶風美陽縣岐山在西北的中水鄉，是周太王所建邑之處。《括地志》說：故周城又名美陽城，在雍州武功縣西北二十五里，就是太王城。集解引《韓詩章句》：姜是姓，原是字。或說姜原是謚號。正義：邰讀天來反，也作「斄」，相同。《說文》說：邰是炎帝之後，姜姓，封於邰，是周弃的外家。索隱：譙周以為「弃是帝嚳的後代，他的父親也不顯著」，與本紀不同。索隱：以下都是《詩·大雅·生民》所說「誕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誕寘之平林，會伐平林；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的事。正義：《古史考》說「弃是帝嚳的後代，其父也不顯著」，與本文稍有不同。

弃爲兒時，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戲，好種樹麻、菽，麻、菽美。及爲成人，遂好耕農，相地之宜，宜穀者稼穡焉，民皆法則之。帝堯聞之，舉弃爲農師，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飢，爾后稷播時百穀。」封弃於邰，號曰后稷，別姓姬氏。后稷之興，在陶唐、虞、夏之際，皆有令德。

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麻、菽美。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法则之。帝尧闻之，举弃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帝舜曰：“弃，黎民始饥，尔后稷播时百谷。”封弃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之兴，在陶唐、虞、夏之际，皆有令德。

白話　弃小時候，就挺拔得像有巨人的志向。他遊戲時，喜歡種麻和豆，麻、豆長得很好。長大成人後，就愛好耕種農事，觀察土地所宜，適合種穀的就耕種收穫，百姓都效法他。帝堯聽說了，舉用弃做農師，天下得到他的好處，他有功。帝舜說：「弃，百姓開始飢餓了，你做后稷，按時播種百穀。」把弃封在邰，號稱后稷，另立姓為姬氏。后稷的興起，在陶唐、虞、夏之際，都有美德。

注文白話　正義：播種叫稼，收穫叫穡。集解引徐廣：《今文尚書》作「祖飢」，所以本紀作「始飢」。祖是始。集解引徐廣：今斄鄉在扶風。索隱：就是《詩·生民》說的「有邰家室」。邰就是斄，古今字不同。正義引《括地志》：故斄城又名武功城，在雍州武功縣西南二十二里，是古邰國，后稷所封，有后稷和姜嫄祠。毛萇說：邰是姜嫄之國，后稷所生之地。堯見上天因邰而生后稷，所以就封他於邰。集解引《禮緯》：姬姓是因祖先踩了大腳印而生。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務，不窋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閒。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劉立。公劉雖在戎狄之閒，復脩后稷之業，務耕種，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故詩人歌樂思其德。公劉卒，子慶節立，國於豳。

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末年，夏后氏政衰，去稷不务，不窋以失其官而犇戎狄之闲。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闲，复修后稷之业，务耕种，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多徙而保归焉。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

白話　后稷去世，兒子不窋即位。不窋晚年，夏后氏政治衰敗，廢去稷官不再重視農事，不窋因此失去官職，逃到戎狄之間。不窋去世，兒子鞠即位。鞠去世，兒子公劉即位。公劉雖然身處戎狄之間，卻重新修治后稷的事業，致力耕種，依照土地所宜，從漆水、沮水渡過渭水，取用木材，出行的人有資財，居家的人有積蓄，百姓仰賴他的恩惠。百姓懷念他，許多人遷來依附歸順。周道的興起從此開始，所以詩人作歌吟唱，思念他的德。公劉去世，兒子慶節即位，建國於豳。

注文白話　集解引《山海經·大荒經》：黑水、青水之間有廣都之野，后稷葬在那裏。皇甫謐說：冢離中國三萬里。索隱：《帝王世紀》說「后稷娶姞氏，生不窋」，而譙周按《國語》「世后稷，以服事虞、夏」，說是世代做稷官，可見本紀漏了代數。若以不窋是弃的親生兒子，到文王千餘年只有十四代，實在不合情理。正義引《括地志》：不窋故城在慶州弘化縣南三里，就是不窋在戎狄所居之城。《毛詩疏》說：虞、夏、殷共一千二百年，每世在位都八十年才能湊足這個數；壽命長短古今一樣，要十五世君主都在位八十來年，兒子一定是父親老了才生，太不近人情，以理推之，實難據信。集解引韋昭：夏太康失國，廢掉稷官，不再致力農事。索隱：《國語》作「弃稷不務」。本紀作「去稷」，是太史公怕「弃」被當成后稷的名字，所以改字作「去」。意思是夏政衰，不窋離開稷官，不再務農。正義：公劉從漆縣漆水南渡渭水，到南山取木材使用。《括地志》說：豳州新平縣就是漢代漆縣。漆水出岐州普潤縣東南岐山漆溪，東流入渭。索隱：就是《詩·大雅》的〈篤公劉〉篇。集解引徐廣：新平郡漆縣東北有豳亭。索隱：豳就是邠，古今字不同。正義引《括地志》：豳州新平縣就是漢代漆縣，《詩》的豳國，公劉建邑之地。

慶節卒，子皇僕立。皇僕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毀隃立。毀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亞圉立。亞圉卒，子公叔祖類立。公叔祖類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復脩后稷、公劉之業，積德行義，國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財物，予之。已復攻，欲得地與民。民皆怒，欲戰。古公曰：「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爲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爲。」乃與私屬遂去豳，度漆、沮，踰梁山，止於岐下。豳人舉國扶老攜弱，盡復歸古公於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於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

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类立。公叔祖类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育戎狄攻之，欲得财物，予之。已复攻，欲得地与民。民皆怒，欲战。古公曰：“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与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民欲以我故战，杀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为。”乃与私属遂去豳，度漆、沮，逾梁山，止于岐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复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仁，亦多归之。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而营筑城郭室屋，而邑别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乐之，颂其德。

白話　慶節去世，兒子皇僕即位。皇僕去世，兒子差弗即位。差弗去世，兒子毀隃即位。毀隃去世，兒子公非即位。公非去世，兒子高圉即位。高圉去世，兒子亞圉即位。亞圉去世，兒子公叔祖類即位。公叔祖類去世，兒子古公亶父即位。古公亶父重新修治后稷、公劉的事業，積德行義，國人都擁戴他。薰育戎狄來攻打，想要財物，就給他們。不久又來攻打，想要土地和人民。人民都憤怒，想要作戰。古公說：「人民擁立君主，是要君主使他們得利。現在戎狄來攻打，是為了我的土地和人民。人民在我這裏，和在他們那裏，有什麼不同。人民要為了我的緣故去作戰，殺害人家的父子而做他們的君主，我不忍心這樣做。」於是和親近的屬下離開豳，渡過漆水、沮水，越過梁山，停在岐山之下。豳人全國扶老攜幼，全都又歸附古公於岐山之下。其他鄰國聽說古公仁德，也多來歸附。於是古公就改變戎狄的習俗，營造城郭房屋，分成邑落讓人民居住。設置五官有司。人民都作歌吟唱，頌揚他的德。

注文白話　集解：隃音踰。《世本》作「榆」。索隱：《系本》作「僞榆」。索隱：《系本》說「公非辟方」。皇甫謐說：公非字辟方。集解引宋衷：高圉能遵循后稷之道，周人以報祭祭他。索隱：《系本》說「高圉侯侔」。集解引《世本》：「亞圉雲都」。皇甫謐說：雲都是亞圉的字。索隱：《漢書·古今人表》說「雲都是亞圉的弟弟」。按：若照這說法，那麼辟方、侯侔也都是另一個人的名字，實在不能詳考。索隱：《系本》說「太公組紺諸盩」。〈三代世表〉稱叔類，共四個名字。皇甫謐說「公祖一名組紺諸盩，字叔類，號太公」。集解引徐廣：漆、沮之水在杜陽縣岐山。杜陽縣屬扶風。正義引《括地志》：梁山在雍州好畤縣西北十八里。鄭玄說：岐山在梁山西南。那麼梁山橫向延長，東面對著夏陽，西北臨黃河，西面對著岐山東北，從豳到周，應當要翻越它。集解引徐廣：岐山在扶風美陽縣西北，山南有周原。裴駰按皇甫謐說：建邑於周地，所以開始改國號為周。集解引徐廣：分別為各個邑落。集解引《禮記》：天子的五官是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掌管五類民眾。鄭玄說：這是殷代制度。索隱：就是《詩·魯頌》說的「后稷之孫，實維太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

古公有長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皆賢婦人，生昌，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長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歷以傳昌，乃二人亡如荊蠻，文身斷髮，以讓季歷。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生昌，有圣瑞。古公曰：“我世当有兴者，其在昌乎？”长子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乃二人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

白話　古公有長子叫太伯，次子叫虞仲。太姜生了小兒子季歷，季歷娶太任，都是賢德的婦人，生下昌，有聖人的祥瑞。古公說：「我們家世應當有興起的人，大概是昌吧？」長子太伯、虞仲知道古公想立季歷以便傳位給昌，就兩人逃到荊蠻，文身斷髮，把位子讓給季歷。

注文白話　正義引《國語》注：齊、許、申、呂四國都是姜姓，四岳之後，是太姜的娘家。太姜是太王之妃、王季之母。集解引《列女傳》：太姜是有邰氏之女。太任是摯任氏的次女。正義引《國語》注：摯、疇二國是任姓，奚仲、仲虺之後，是太任的娘家。太任是王季之妃、文王之母。正義引《列女傳》：太姜，太王娶為妃，生太伯、仲雍、王季。太姜貌美而貞順，教導諸子，直到成童，沒有過失；太王謀事必與太姜商量，遷徙必帶著她。太任，王季娶為妃，性情端正專一、誠實莊重，只行德事；懷孕時眼不看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傲言，能以胎教教子，而生文王。這都是賢行。正義引《尚書帝命驗》：季秋之月甲子日，赤雀銜丹書入於酆，停在昌的門戶上。那書說：「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凡事不強則枉，不敬則不正；枉者廢滅，敬者萬世。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十世；以不仁得之、不仁守之，不及其世。」這大概就是聖瑞。正義：太伯奔吳，所居之城在蘇州北五十里常州無錫縣界梅里村，城和墓至今尚存。說「亡荊蠻」，是因為楚滅越，其地屬楚；秦滅楚，其地屬秦；秦諱「楚」字改叫「荊」，所以通稱吳越之地為荊；北方人著書史又加「蠻」字，是勢所必然。集解引應劭：吳人常在水中，所以斷髮文身，像龍的子孫，因此不受傷害。

章旨

周本紀開篇：后稷弃履跡而生、三棄不死，堯舜命為農師封邰；不窋失官奔戎狄，公劉復修稷業居豳；古公亶父避戎狄遷岐、貶戎俗作五官；太伯、虞仲讓季歷以傳昌。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后稷到文王只有十五代，卻要跨越虞、夏、殷一千多年，索隱引譙周「世后稷」說（后稷是世官，非一人），正義引《毛詩疏》算出每代要在位八十年才夠，「不近人情之甚」。這是周人世系最大的漏洞，三家注都不諱言；今人多以為不窋以前是傳說，公劉以後才漸可信。

背景　本節幾乎逐句出《詩》：履跡感生、隘巷平林寒冰三棄出〈生民〉，公劉事出〈公劉〉，古公遷岐出〈緜〉，「實始翦商」出〈閟宮〉，索隱一一標明。太史公寫周先世的辦法是把《大雅》的頌詩還原成散文敘事，所以三家注大量引毛傳。

人物　古公「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一段，是先秦君民關係的名言，《孟子·梁惠王下》有同樣的敘述。太伯、虞仲「文身斷髮」讓國，正義考其所居在無錫梅里，又解釋「荊蠻」是秦人諱楚改荊、北人加蠻，是一條很好的詞源注。

制度　「貶戎狄之俗，營築城郭室屋，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是周人從遊牧部落轉為定居城邑國家的關鍵一步。五官之名集解引《禮記·曲禮》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鄭玄說是殷制，可見周初官制承殷。

與他卷關係　后稷佐舜播百穀見〈五帝本紀〉舜命官一段，與契同為帝嚳之子；太伯奔吳是〈吳太伯世家〉的開篇；太王、王季、太任的賢行見〈魯周公世家〉周公引述；季歷、昌、聖瑞接下一節文王事。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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