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帝本紀第一·6

舜入于大麓，烈風雷雨不迷，堯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堯老，使舜攝行天子政，巡狩。舜得舉用事二十年，而堯使攝政。攝政八年而堯崩。三年喪畢，讓丹朱，天下歸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自堯時而皆舉用，未有分職。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謀于四嶽，辟四門，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論帝德，行厚德，遠佞人，則蠻夷率服。舜謂四嶽曰：「有能奮庸美堯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爲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維是勉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與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飢，汝后稷播時百穀。」舜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馴，汝爲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舜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姦軌，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維明能信。」舜曰：「誰能馴予工？」皆曰垂可。於是以垂爲共工。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爲朕虞。益拜稽首，讓于諸臣朱虎、熊羆。舜曰：「往矣，汝諧。」遂以朱虎、熊羆爲佐。舜曰：「嗟！四嶽，有能典朕三禮？」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爲秩宗，夙夜維敬，直哉維靜絜。」伯夷讓夔、龍。舜曰：「然。以夔爲典樂，教稺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毋虐，簡而毋傲；詩言意，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能諧，毋相奪倫，神人以和。」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舜曰：「龍，朕畏忌讒說殄僞，振驚朕眾，命汝爲納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時相天事。」三歲一考功，三考絀陟，遠近眾功咸興。分北三苗。

舜入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尧老，使舜摄行天子政，巡狩。舜得举用事二十年，而尧使摄政。摄政八年而尧崩。三年丧毕，让丹朱，天下归舜。而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倕、益、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未有分职。于是舜乃至于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舜谓四岳曰：“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使居官相事？”皆曰：“伯禹为司空，可美帝功。”舜曰：“嗟，然！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禹拜稽首，让于稷、契与皋陶。舜曰：“然，往矣。”舜曰：“弃，黎民始饥，汝后稷播时百谷。”舜曰：“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驯，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宽。”舜曰：“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轨，汝作士，五刑有服，五服三就；五流有度，五度三居：维明能信。”舜曰：“谁能驯予工？”皆曰垂可。于是以垂为共工。舜曰：“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皆曰益可。于是以益为朕虞。益拜稽首，让于诸臣朱虎、熊罴。舜曰：“往矣，汝谐。”遂以朱虎、熊罴为佐。舜曰：“嗟！四岳，有能典朕三礼？”皆曰伯夷可。舜曰：“嗟！伯夷，以汝为秩宗，夙夜维敬，直哉维静絜。”伯夷让夔、龙。舜曰：“然。以夔为典乐，教稺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毋虐，简而毋傲；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能谐，毋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舜曰：“龙，朕畏忌谗说殄伪，振惊朕众，命汝为纳言，夙夜出入朕命，惟信。”舜曰：“嗟！女二十有二人，敬哉，惟时相天事。”三岁一考功，三考绌陟，远近众功咸兴。分北三苗。

白話　舜進入大山林，遇上烈風雷雨也不迷路，堯這才知道舜足以承受天下。堯年老，讓舜代行天子的政事，巡視四方。舜被舉用辦事二十年，堯才讓他攝政。攝政八年堯去世。三年之喪完畢，舜讓位給丹朱，天下卻歸向舜。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龍、倕、益、彭祖從堯的時候就都被舉用，但還沒有分定職守。於是舜到文祖廟，與四嶽商議，開闢四門，使四方的視聽通暢，命十二州牧講論帝堯之德，推行厚德，疏遠佞人，這樣蠻夷就都歸服了。舜對四嶽說：「有誰能發揚功業、光大堯的事業，讓他居官輔佐政事？」大家都說：「伯禹任司空，可以光大帝堯的功業。」舜說：「啊，對！禹，你去平治水土，要在這上面努力啊。」禹跪拜叩頭，推讓給稷、契和皋陶。舜說：「就這樣，去吧。」舜說：「弃，百姓開始挨餓，你做后稷，按時令播種百穀。」舜說：「契，百姓不相親睦，父母兄弟子五種關係不和順，你做司徒，恭敬地推行五教，要寬厚。」舜說：「皋陶，蠻夷侵擾中原，盜賊內外作亂，你做士官，五刑各有所服，五種服刑分三處執行；五種流放各有遠近，五種遠近分三等居處：要明察才能使人信服。」舜說：「誰能為我管理百工？」大家都說垂可以。於是任垂為共工。舜說：「誰能為我管理高原低地的草木鳥獸？」大家都說益可以。於是任益為虞官。益跪拜叩頭，推讓給諸臣朱虎、熊羆。舜說：「去吧，你們一起協力。」於是以朱虎、熊羆為副手。舜說：「啊！四嶽，有誰能主持我的天神、地祇、人鬼三禮？」大家都說伯夷可以。舜說：「啊！伯夷，任你為秩宗，早晚都要恭敬，要正直、清明。」伯夷推讓給夔、龍。舜說：「好。任夔為典樂，教導貴族子弟，使他們正直而溫和，寬大而謹敬，剛毅而不暴虐，簡約而不傲慢；詩表達心意，歌是拉長的言語，聲調依從吟詠，音律調和聲調，八種樂器的聲音能協調，不互相侵奪次序，神和人就都和諧了。」夔說：「啊！我敲擊石磬，百獸都相率起舞。」舜說：「龍，我憎惡讒言邪說和作偽的人，怕他們驚擾我的臣民，任你為納言，早晚傳達我的命令，務必信實。」舜說：「啊！你們二十二人，要謹慎啊，要順應天時，看天意行事。」三年考核一次功績，三次考核後決定黜退或升遷，遠近各項事功都興辦起來。又分化遷徙三苗。

注文白話　正義：皋陶二字音高、姚。索隱：彭祖就是陸終氏的第三子，籛鏗的後代，後來封為大彭，也稱彭祖。正義：皋陶字庭堅，英、六二國是他的後代。契音薛，殷的祖先。伯夷是齊太公的祖先。夔音巨龜反，是樂官。倕音垂，也作「垂」，是內言之官。益就是伯翳，秦、趙的祖先。彭祖從堯時被舉用，經歷夏、殷，封於大彭。正義：分音符問反，又讀本字。分指分封疆土爵位。正義：舜命十二牧講論帝堯之德，又以厚德對待人民，疏遠邪佞之人；是說能如此，則夷狄也服從。集解引馬融說：奮是發揚，庸是功。集解引鄭玄說：認可他們舉薦得人，你去居此官，不聽他推讓。集解引徐廣說：《今文尚書》作「祖飢」，祖是始。索隱：古文作「阻飢」，孔安國認為阻是難。祖、阻聲音相近，不知誰對。集解引鄭玄說：時讀作蒔（栽種）。正義：稷是農官。播時指順四時而種百穀。集解引鄭玄說：五品是父、母、兄、弟、子；又引王肅說：五品是五常。正義：馴音訓。集解引馬融說：五教是五品之教。集解引鄭玄說：猾夏是侵亂中國。集解引鄭玄說：由內部作惡叫姦，從外部作亂叫軌。正義：軌也作「宄」。集解引馬融說：士是獄官之長。正義按：如同大理卿。集解引馬融說：五刑是墨、劓、剕、宮、大辟。三就是大罪陳屍原野，次罪在市朝，同族則送到甸師氏處；既服五刑，當在這三處執行。正義引孔安國說：服是從，是說得到輕重的中正。按：墨是刺鑿額頭塗墨；劓是割鼻；剕是砍足；宮是淫刑，男子割勢，婦人幽閉；大辟是死刑。正義：度音徒洛反。《尚書》作「宅」。孔安國說五刑的流放各有居處。正義按：指衡量遠近，分為三等居處。集解引馬融說：指在八議之列，君主不忍用刑，就寬宥而遠放。五等之差也有三等居處：大罪投到四裔，次在九州之外，次在中國之外。應當明察其罪，才能使人信服。集解引馬融說：指主管百工的官。集解引馬融說：任司空，共同治理百工之事。集解引馬融說：上指高原，下指低濕之地。集解引馬融說：虞是掌山澤的官名。索隱：就是高辛氏之子伯虎、仲熊。正義引孔安國說：朱虎、熊羆是二臣之名。垂、益所推讓的四人都在八元八愷之中。正義：做益的副手。集解引馬融說：三禮是天神、地祇、人鬼之禮；又引鄭玄說：天事、地事、人事之禮。集解引鄭玄說：秩宗主管排列尊卑次序。正義：如同太常。《漢書·百官表》說王莽改太常為秩宗，是依古制。孔安國說秩是序，宗是尊，主管郊廟的官。正義：靜是清，絜是明。孔安國說職掌典禮、施行政教，要正直而清明。正義引孔安國說：認可他推賢，不接受他的推讓。集解引鄭玄說：稺子是國子。按：《尚書》作「冑子」，稺、冑聲音相近。正義：稺音冑雉反。孔安國說冑是長，指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用歌詩舞蹈教導國子中和祗庸孝友。集解引馬融說：正直而神色溫和。集解引馬融說：寬大而謹敬戰慄。正義引孔安國說：剛容易失於暴虐，簡容易失於傲慢，教導他們以防其失。集解引馬融說：歌是用來拉長詩的意思。正義引孔安國說：詩言志以導其心，歌詠其義以延長其言。集解引鄭玄說：聲的曲折又依從長言，聲合於律才是和。正義引孔安國說：聲是宮、商、角、徵、羽五聲；律指六律六呂，十二月的音氣，應當依聲律使樂和諧。集解引鄭玄說：祖考來格，羣后德讓，是其中一端。正義：八音是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孔安國說倫是理，八音能協調，條理不錯亂，則神人都和，命夔努力去做。集解引鄭玄說：百獸是服不氏所養的；率舞是說音樂和諧。正義：於音烏。孔安國說石磬是音之清者，拊也是擊，舉清者和則其餘都隨從；樂感百獸使相率而舞，則神人之和可知。按：磬是一片黑石。不音福尤反。《周禮》說夏官有服不氏，掌管馴服猛獸，下士一人，徒四人；鄭玄說是馴服不服之獸。集解引徐廣說：一本作「齊說殄行，振驚眾」。裴駰按：鄭玄說所謂外貌取仁而行為相違，是驚動我的眾臣，使他們疑惑。正義：僞音危睡反。是說憎惡利口讒說之人，兼殄絕姦僞之黨，恐怕他們驚動我的臣民，使龍遏絕之，出入命令務必信實。這個「僞」字是太史公改《尚書》之文；《尚書》僞字作「行」，音下孟反，是說自己憎惡有利口讒說之人，殄絕無德行之官。正義引孔安國說：納言是喉舌之官，聽取下情納於上，接受上命宣於下，必須信實。集解引馬融說：稷、契、皋陶都居官已久，有成功，只述而美之，不再另加任命；禹及垂以下都是初次任命，共六人，加上十二牧、四嶽，共二十二人。又引鄭玄說：都是在文祖廟時所任命的。正義：相是視。舜命二十二人各自恭敬地履行職守，唯在順應天時，看天意所宜而行事。集解引鄭玄說：所流放到西裔為諸侯的三苗仍然作惡，於是再分散流放他們。

章旨

舜入大麓不迷，堯知可授；攝政八年、三年喪畢而天下歸舜。舜至文祖、謀四嶽、命十二牧，分命禹、弃、契、皋陶、垂、益、伯夷、夔、龍九官，二十二人各任其職，三考絀陟，分北三苗。

字詞

引申

背景　本節即《尚書·舜典》命官一段的譯寫。年代上，「舉用二十年、攝政八年、三年喪」與上節「堯立七十年得舜，二十年而老」「辟位二十八年」合算：舜三十被舉，五十攝政，五十八堯崩，六十一踐位，與下節舜年譜相合。

制度　九官是後世官制的雛形：司空（水土）、后稷（農）、司徒（教）、士（刑）、共工（百工）、虞（山澤）、秩宗（禮）、典樂、納言；正義逐一比附唐官，如士為大理卿、工師為大匠卿、秩宗為太常。馬融算出「二十二人」是禹以下六位新命加十二牧、四嶽。

禮樂　夔典樂一段「詩言意，歌長言，聲依永，律和聲」是中國詩樂理論的源頭，《尚書》作「詩言志」；孔安國注五聲為宮商角徵羽、律為六律六呂，八音為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擊石拊石，百獸率舞」鄭玄說百獸是服不氏所養，並非神話。

訓詁辨析　本節保存多處今古文與太史公改字：「始飢」今文作祖飢、古文作阻飢，索隱「未知誰得」；「稺子」《尚書》作「冑子」；「殄僞」正義指出是太史公改《尚書》「殄行」而來，行音下孟反（德行），僞則指姦僞之黨，二義不同。

人物　正義為十人各注出身與後裔：皋陶字庭堅，英、六是其後；契為殷祖，弃為周祖，益即伯翳為秦、趙之祖，伯夷為齊太公之祖，彭祖封於大彭；索隱推朱虎、熊羆即八元中的伯虎、仲熊。《史記》各世家、本紀的祖先在此一併登場。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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