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本紀第三·1

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爲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長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親，五品不訓，汝爲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寬。」封于商，賜姓子氏。契興於唐、虞、大禹之際，功業著於百姓，百姓以平。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姓子氏。契兴于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于百姓，百姓以平。

白話　殷契，母親叫簡狄，是有娀氏的女兒，做帝嚳的次妃。三個人去洗浴，看見玄鳥掉下牠的蛋，簡狄撿來吞下，因此懷孕生契。契長大後輔佐禹治水有功。帝舜於是命令契說：「百姓不相親睦，五倫不順，你做司徒，恭敬地施行五教，五教的要領在於寬。」封在商，賜姓子氏。契興起於唐、虞、大禹之時，功業顯著於百姓，百姓因此安定。

注文白話　索隱：契最初封於商，他的後裔盤庚遷到殷，殷在鄴縣南面，於是成為天下的國號。契是殷家的始祖，所以稱「殷契」。正義引《括地志》：相州安陽本是盤庚所都，就是北蒙，殷墟南距朝歌城一百四十六里。《竹書紀年》說「盤庚自奄遷于北蒙，曰殷墟，南去鄴四十里」，舊鄴城西南三十里有洹水，南岸三里有安陽城，西面有城名殷墟，就是所謂北蒙。張守節按：洹水在相州北四里，安陽城就是相州外城。索隱：狄，舊本作「易」，易、狄音同。又作「逷」，吐歷反。集解引《淮南子》：有娀在不周山之北。正義按：本紀說「桀敗於有娀之墟」，有娀應當在蒲州。索隱引譙周：契生於堯的時代，舜才舉用他，必定不是帝嚳的兒子；因為父親微賤，所以不記名字。他母親是娀氏之女，與宗婦三人在河邊洗浴，玄鳥遺下蛋，簡狄吞下——可見簡狄不是帝嚳的次妃，很明白。集解引鄭玄：商國在太華山的南面。皇甫謐說：就是今上洛郡的商縣。索隱：堯封契於商，就是《詩·商頌》說的「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正義引《括地志》：商州東八十里的商洛縣本是商邑，古商國，帝嚳之子卨（契）所封。集解引《禮緯》：子姓是因祖先由玄鳥而生子。正義引《括地志》：故子城在渭州華城縣東北八十里，大概是子姓的別邑。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報丁立。報丁卒，子報乙立。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爲成湯。

契卒，子昭明立。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报丁立。报丁卒，子报乙立。报乙卒，子报丙立。报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

白話　契去世，兒子昭明即位。昭明去世，兒子相土即位。相土去世，兒子昌若即位。昌若去世，兒子曹圉即位。曹圉去世，兒子冥即位。冥去世，兒子振即位。振去世，兒子微即位。微去世，兒子報丁即位。報丁去世，兒子報乙即位。報乙去世，兒子報丙即位。報丙去世，兒子主壬即位。主壬去世，兒子主癸即位。主癸去世，兒子天乙即位，這就是成湯。

注文白話　集解引宋忠：相土承契封於商。《春秋左氏傳》說「閼伯居商丘，相土因之」。索隱：相土輔佐夏朝，功業顯著於商，《詩·商頌》「相土烈烈，海外有截」就是說他。《左傳》說「從前陶唐氏的火正閼伯居商丘，相土沿襲」，這是始封於商。正義引《括地志》：宋州宋城縣是古閼伯之墟，就是商丘，又說是羿所封之地。索隱：曹圉，《系本》作「糧圉」。正義：圉音語，出自《系本》。集解引宋忠：冥做司空，勤於職守，死在水中，殷人以郊祭祭他。索隱：《禮記》說「冥勤其官而水死」，殷人以契為祖、以冥配郊祭。索隱：振，《系本》作「核」。索隱引皇甫謐：微字上甲，因為他母親在甲日生他。商家生子以日為名，大概從微開始。譙周則以為是死後稱廟主叫「甲」。集解引張晏：禹、湯都是字。二王捨棄唐、虞的文飾，依從高陽氏的質樸，所以夏、殷的王都以名為號。《謚法》說：除暴去殘叫湯。索隱：湯名履，《尚書》「予小子履」就是。又稱天乙，譙周說「夏、殷之禮，活著稱王，死後稱廟主，都配上帝名；天也是帝，殷人尊湯，所以叫天乙」。從契到湯共十四代，所以《國語》說「玄王勤商，十四代興」，玄王就是契。

成湯，自契至湯八遷。湯始居亳，從先王居，作帝誥。

成汤，自契至汤八迁。汤始居亳，从先王居，作帝诰。

白話　成湯時，從契到湯遷都八次。湯開始住在亳，依從先王的舊居，作帝誥。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十四世共遷都八次。集解引皇甫謐：梁國穀熟縣是南亳，就是湯的都城。正義引《括地志》：宋州穀熟縣西南三十五里南亳故城就是南亳，湯都；宋州北五十里大蒙城是景亳，湯會盟之地，以景山為名；河南偃師是西亳，帝嚳和湯所都，盤庚也遷都到這裏。集解引孔安國：契的父親帝嚳建都於亳，湯從商丘遷來，所以說「從先王居」。正義按：亳是偃師城。商丘是宋州。湯即位時都南亳，後遷西亳。《括地志》說亳邑故城在洛州偃師縣西十四里，本是帝嚳之墟、商湯之都。索隱：誥一本作「俈」。上文說「從先王居」，所以作「帝俈」（帝嚳）。孔安國以為是作誥文告先王，說自己來居亳。

湯征諸侯。葛伯不祀，湯始伐之。湯曰：「予有言：人視水見形，視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聽，道乃進。君國子民，爲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湯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罰殛之，無有攸赦。」作湯征。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伐之。汤曰：“予有言：人视水见形，视民知治不。”伊尹曰：“明哉！言能听，道乃进。君国子民，为善者皆在王官。勉哉，勉哉！”汤曰：“汝不能敬命，予大罚殛之，无有攸赦。”作汤征。

白話　湯征伐諸侯。葛伯不祭祀，湯首先討伐他。湯說：「我有話說：人看水能見自己的形貌，看百姓就知道治理得好不好。」伊尹說：「英明啊！能聽進話，道就會前進。治國愛民如子，行善的人都在王朝任官。努力啊，努力啊！」湯說：「你們不能敬奉天命，我就重重懲罰誅殺，絕不赦免。」作湯征。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湯做夏的方伯，可以專擅征伐。集解引《孟子》：湯居亳，與葛伯為鄰。《地理志》說葛就是今梁國寧陵縣的葛鄉。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湯而無由，乃爲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于王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湯舉任以國政。伊尹去湯適夏。既醜有夏，復歸于亳。入自北門，遇女鳩、女房，作女鳩女房。

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去汤适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入自北门，遇女鸠、女房，作女鸠女房。

白話　伊尹名阿衡。阿衡想求見湯而沒有門路，就做有莘氏的陪嫁之臣，背著鼎俎，用烹調滋味的道理勸說湯，引導他達到王道。又有一說，伊尹是處士，湯派人去聘請他，往返五次他才肯前去跟隨湯，向湯講述素王和九主的事。湯舉用他，把國政交給他。伊尹離開湯到夏去。看透了夏的醜惡之後，又回到亳。從北門進城，遇到女鳩、女房，作女鳩女房。

注文白話　索隱：《孫子兵法》說「伊尹名摯」，孔安國也說「伊摯」。但解釋的人以阿衡為官名。按：阿是倚，衡是平，說依靠他而得平正。《尚書》「惟嗣王弗惠于阿衡」，又叫保衡，都是伊尹的官號，不是名。皇甫謐說伊尹是力牧之後，生於空桑。又《呂氏春秋》說有侁氏女子採桑，在空桑得到嬰兒，其母住在伊水邊，所以叫伊尹。尹是正，指湯讓他正天下。集解引《列女傳》：湯妃是有莘氏之女。正義引《括地志》：古莘國在汴州陳留縣東五里的故莘城。《陳留風俗傳》說陳留外黃有莘昌亭，本是宋地，莘氏之邑。媵讀翊剩反。《爾雅》說：媵、將都是送。集解引劉向《別錄》：九主是法君、專君、授君、勞君、等君、寄君、破君、國君、三歲社君共九種，並圖畫其形。索隱按：素王是太素上皇，其道質樸，所以稱素王。九主是三皇、五帝和夏禹；或說九主是九皇。但注引劉向所說的九主，載於《七錄》，名稱很奇特，不知依據何在。法君指用法嚴急之君，如秦孝公、始皇；勞君指勤勞天下，如禹、稷；等君，等是平，指定等級威儀、均平祿賞，如高祖封功臣、侯雍齒；授君指人君不能自理而政歸其臣，如燕王噲授子之、禹授益；專君指專斷獨行、不任賢臣，如漢宣帝；破君指輕敵招寇、國滅君死，如楚王戊、吳王濞；寄君指民困於下、主驕於上，離析可待，所以孟軻叫「寄君」；國君的「國」應是「固」字之訛，指修完城郭、利甲兵而不修德，如三苗、智伯；三歲社君指在襁褓中主持社稷，如周成王、漢昭帝、平帝。又有注本把九主列為法君、勞君、等君、專君、授君、破君、國君，而以三歲社君算作兩種，恐怕不對。集解引孔安國：女鳩、女房二人是湯的賢臣。這兩篇講的是伊尹看透夏惡而回歸的意思。

湯出，見野張網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網。」諸侯聞之，曰：「湯德至矣，及禽獸。」

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嘻，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诸侯闻之，曰：“汤德至矣，及禽兽。”

白話　湯外出，看見野外有人四面張網，禱祝說：「從天下四方來的都進我的網。」湯說：「唉，這是要一網打盡啊！」就撤去三面網，禱祝說：「想往左的，往左。想往右的，往右。不聽命的，才進我的網。」諸侯聽說了，說：「湯的德到了極點，連禽獸都受到恩惠。」

章旨

殷本紀開篇：契感玄鳥而生，佐禹治水、為舜司徒，封商賜姓子；歷十四世至成湯；湯居亳、伐葛、得伊尹（負鼎說湯或五聘處士兩說並存），網開三面以見湯德。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簡狄是否帝嚳次妃？索隱引譙周：契生於堯時、舜才舉用，與帝嚳相隔太遠，必非嚳子；玄鳥傳說本身說她是「與宗婦三人浴於川」，也不像帝妃。太史公把三代始祖都繫於帝嚳（契、稷皆嚳子），譙周從年代上一併質疑，這是「五帝世系」最薄弱的一環。

人物　伊尹出身有兩說，太史公並存：一是作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見《呂氏春秋·本味》；二是處士，湯五次聘請才出，近於《孟子》「湯三使往聘之」。索隱又考「阿衡」是官號不是名，名摯；「素王」「九主」之說索隱逐一舉漢代人物作例，是三家注中少見的政治類型學。

制度　商人以日為名（上甲微、報丁、報乙、主壬、主癸、天乙），索隱引皇甫謐「母以甲日生」與譙周「死稱廟主曰甲」兩說。今日從甲骨文看，報丁、報乙、報丙、主壬、主癸正是殷人周祭的先公，順序與卜辭略異（卜辭作報乙、報丙、報丁），可知世系確有所本。

地理　亳在哪裏三家注未能定：集解引皇甫謐南亳（穀熟），正義列南亳、景亳（蒙）、西亳（偃師）三亳，並按「湯即位都南亳，後徙西亳」。商、商丘則一在上洛（陝西商縣，鄭玄、皇甫謐），一在宋（閼伯之墟，宋忠、《左傳》），索隱兩存。

與他卷關係　契佐禹治水、舜命契為司徒，見〈五帝本紀〉舜任官一段；湯「網開三面」與〈秦本紀〉《呂氏春秋》所載相同；伊尹去湯適夏，與〈夏本紀〉桀囚湯於夏臺相承；下一節即伐桀、作湯誓。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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