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本紀第三·2

當是時，夏桀爲虐政淫荒，而諸侯昆吾氏爲亂。湯乃興師率諸侯，伊尹從湯，湯自把鉞以伐昆吾，遂伐桀。湯曰：「格女眾庶，來，女悉聽朕言。匪台小子敢行舉亂，有夏多罪，予維聞女眾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眾，女曰『我君不恤我眾，舍我嗇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柰何』？夏王率止眾力，率奪夏國。有衆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時喪？予與女皆亡』！夏德若茲，今朕必往。爾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從誓言，予則帑僇女，無有攸赦。」以告令師，作湯誓。於是湯曰「吾甚武」，號曰武王。

当是时，夏桀为虐政淫荒，而诸侯昆吾氏为乱。汤乃兴师率诸侯，伊尹从汤，汤自把钺以伐昆吾，遂伐桀。汤曰：“格女众庶，来，女悉听朕言。匪台小子敢行举乱，有夏多罪，予维闻女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今夏多罪，天命殛之。今女有众，女曰‘我君不恤我众，舍我啬事而割政’。女其曰‘有罪，其柰何’？夏王率止众力，率夺夏国。有众率怠不和，曰‘是日何时丧？予与女皆亡’！夏德若兹，今朕必往。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理女。女毋不信，朕不食言。女不从誓言，予则帑僇女，无有攸赦。”以告令师，作汤誓。于是汤曰“吾甚武”，号曰武王。

白話　這時，夏桀施行暴政、荒淫無度，諸侯昆吾氏作亂。湯於是興兵率領諸侯，伊尹跟隨湯，湯親自執鉞討伐昆吾，接著討伐桀。湯說：「來吧，你們眾人，來，你們都聽我的話。不是我小子敢於發動叛亂，是夏有許多罪惡，我聽到你們眾人的話，夏氏有罪。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去正他的罪。現在夏罪惡多，天命我去誅滅他。現在你們眾人，你們說『我們的君主不體恤我們，放下我們的農事而去割剝為政』。你們或許會說『他有罪，又怎麼樣呢』？夏王一味遏止眾人的勞力，一味剝奪夏國的財富。眾人都怠惰不和，說『這個太陽什麼時候滅亡？我寧願和你一起滅亡』！夏的德行如此，現在我一定要前往。你們要輔助我一人去執行上天的懲罰，我會大大賞賜你們。你們不要不信，我不說假話。你們不聽從誓言，我就連你們的妻子一起處死，絕不赦免。」把這些告誡軍隊，作湯誓。於是湯說「我很威武」，號稱武王。

注文白話　正義：昆吾氏是帝嚳時陸終的長子昆吾的後代。《世本》說「昆吾者，衞氏」。集解引馬融：台是我。集解引孔安國：不敢不正桀之罪而誅殺他。集解引孔安國：奪去百姓的農功，而施行割剝之政。集解引孔安國：桀的君臣相率遏止眾人之力，使他們不能務農，相率割剝夏的城邑居民。集解引馬融：眾民相率怠惰，不和同。集解引《尚書大傳》：桀說「天有太陽，就像我有百姓，太陽會亡嗎？太陽亡了我也亡」。集解：《尚書》「理」字作「賚」。鄭玄說：賚是賞賜。索隱：《左傳》說「食言多矣，能無肥乎」，是把說話不算數叫食言。集解引《詩》：「武王載旆，有虔秉鉞。」毛傳說：武王就是湯。

桀敗於有娀之虛，桀犇於鳴條，夏師敗績。湯遂伐三㚇，俘厥寶玉，義伯、仲伯作典寶。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報。於是諸侯畢服，湯乃踐天子位，平定海內。

桀败于有娀之虚，桀犇于鸣条，夏师败绩。汤遂伐三㚇，俘厥宝玉，义伯、仲伯作典宝。汤既胜夏，欲迁其社，不可，作夏社。伊尹报。于是诸侯毕服，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白話　桀在有娀氏的故地戰敗，逃到鳴條，夏軍大敗。湯於是討伐三㚇，奪取了他們的寶玉，義伯、仲伯作典寶。湯戰勝夏之後，想遷走夏的社，沒有做到，作夏社。伊尹向湯報告政事。於是諸侯全部歸服，湯就登天子之位，平定海內。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高涯原在蒲州安邑縣北三十里南阪口，就是古鳴條陌。鳴條戰地在安邑西面。集解引孔安國：三㚇是國名，桀逃去據守，就是今定陶。俘是取。正義引《括地志》：曹州濟陰縣就是古定陶，東面有三鬷亭。集解引孔安國：義伯、仲伯二臣作典寶一篇，講國家的常寶。集解引孔安國：想變更社稷之神，但後世沒有能比得上句龍的，所以不可而作罷。集解引孔安國：夏社篇講夏社不可遷的道理。集解引徐廣：一本作「伊尹報政」。

湯歸至于泰卷陶，中𤳹作誥。既絀夏命，還亳，作湯誥：「維三月，王自至於東郊。告諸侯羣后：『毋不有功於民，勤力迺事。予乃大罰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勞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爲江，北爲濟，西爲河，南爲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后稷降播，農殖百穀。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與其大夫作亂百姓，帝乃弗予，有狀。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國，女毋我怨。』」以令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單作明居。

汤归至于泰卷陶，中𤳹作诰。既绌夏命，还亳，作汤诰：“维三月，王自至于东郊。告诸侯群后：‘毋不有功于民，勤力迺事。予乃大罚殛女，毋予怨。’曰：‘古禹、皋陶久劳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后稷降播，农殖百谷。三公咸有功于民，故后有立。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帝乃弗予，有状。先王言不可不勉。’曰：‘不道，毋之在国，女毋我怨。’”以令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单作明居。

白話　湯回師到泰卷陶，中𤳹作誥。廢黜夏的天命之後，回到亳，作湯誥：「三月，王親自來到東郊。告諸侯群后：『不要不為百姓建功，努力做好你們的事。否則我就重重懲罰誅殺你們，不要怨我。』又說：『古時禹、皋陶長久在外勞苦，對百姓有功，百姓才得安居。東面是江，北面是濟，西面是河，南面是淮，四瀆已經修治，萬民才有居處。后稷教人播種，農人種植百穀。三公都對百姓有功，所以他們的後代得以建立。從前蚩尤和他的大夫在百姓中作亂，上天就不幫助他，因為他罪狀明顯。先王的話不可不努力遵行。』又說：『無道的，我不讓他留在國中，你們不要怨我。』」以此號令諸侯。伊尹作咸有一德，咎單作明居。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一本沒有這個「陶」字。孔安國說：泰卷是地名，湯從三㚇回來經過。索隱：鄒誕生「卷」作「坰」，又作「泂」，那麼卷應當是「坰」，與《尚書》相同，不是衍字；下面的「陶」字才是衍文。怎麼知道？解《尚書》的人說大坰就是今定陶，舊本或在旁邊註記地名，後人轉抄就衍入了這個字。正義：坰讀古銘反。集解引孔安國：仲虺是湯的左相，奚仲的後代。索隱：仲虺讀仲、虺二音。𤳹，一本作「壘」，讀如字，《尚書》又作「虺」。集解引孔安國：絀是廢黜他的王命。集解引徐廣：土，一本作「土」。索隱：是說禹、皋陶對人有功，所以建立他們的後代，叫「有立」。集解：予音與。索隱：帝是天。說蚩尤作亂，上天不保佑他，這就是「弗與」。有狀，說他罪大而有形狀，所以黃帝滅了他。索隱：先王指黃帝、帝堯、帝舜等。禹、咎繇長久在外勞苦，所以後代得立；蚩尤作亂，天不保佑，就致使黃帝滅他。這都是先王賞有功、誅有罪，說現在你們不可不努力。這是湯告誡他的臣下。集解引徐廣：之，一本作「政」。索隱：不道就是無道。又告誡諸侯說：你們若為不道，我就不讓你們留在國中。集解引王肅：是說君臣都有純一之德。索隱按：《尚書》伊尹作咸有一德在太甲時，太史公記在這裏，當成成湯之時，又失了次序。集解引馬融：咎單是湯的司空。明居是講安民居處的法度。

湯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會以晝。

汤乃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会以昼。

白話　湯於是改正朔，換服色，崇尚白色，朝會定在白天。

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迺立太丁之弟外丙，是爲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爲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迺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湯適長孫也，是爲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作肆命，作徂后。

汤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于是迺立太丁之弟外丙，是为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崩，立外丙之弟中壬，是为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崩，伊尹迺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适长孙也，是为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训，作肆命，作徂后。

白話　湯去世，太子太丁未即位就死了，於是立太丁的弟弟外丙，這就是帝外丙。帝外丙即位三年去世，立外丙的弟弟中壬，這就是帝中壬。帝中壬即位四年去世，伊尹就立太丁的兒子太甲。太甲是成湯的嫡長孫，這就是帝太甲。帝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作肆命，作徂后。

注文白話　集解引《皇覽》：湯冢在濟陰郡亳縣北面東郭，距縣三里。冢呈四方，每邊十步，高七尺，頂平，處於平地。漢哀帝建平元年，大司空史御長卿巡視水災，順便去了湯冢。劉向說「殷湯沒有葬處」。皇甫謐說：湯即位十七年而登天子位，做天子十三年，一百歲去世。索隱：長卿，各本多作劫姓。按《風俗通》有御氏，做漢代司空史，名長卿，可見「劫」不對；雖有劫彌，但不可能做御史。正義引《括地志》：薄城北郭東三里平地有湯冢，按在蒙，就是北薄。又說洛州偃師縣東六里有湯冢，靠近桐宮，大概是這一處。正義：仲壬讀仲、任二音。正義：《尚書》孔子序說「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不說有外丙、仲壬；太史公採《世本》，有外丙、仲壬，兩書不同，應當是「信則傳信，疑則傳疑」。集解引鄭玄：肆命是陳述政教所當做的事。徂后是講湯的法度。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三年，伊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

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汤法，乱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三年，伊尹摄行政当国，以朝诸侯。

白話　帝太甲即位三年，昏暗不明，暴虐，不遵守湯的法度，敗壞德行，於是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宮。三年間，伊尹代行政事主持國家，接受諸侯朝見。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桐是湯的葬地。鄭玄說：桐是地名，有王的離宮。正義引晉《太康地記》：尸鄉南有亳阪，東有城，是太甲被放逐之處。張守節按：尸鄉在洛州偃師縣西南五里。

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於是伊尹迺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諸侯咸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嘉之，迺作太甲訓三篇，襃帝太甲，稱太宗。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悔过自责，反善，于是伊尹迺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诸侯咸归殷，百姓以宁。伊尹嘉之，迺作太甲训三篇，襃帝太甲，称太宗。

白話　帝太甲住在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回歸善道，於是伊尹就迎回帝太甲，把政權交還給他。帝太甲修德，諸侯都歸附殷，百姓因此安寧。伊尹嘉許他，就作太甲訓三篇，褒揚帝太甲，稱為太宗。

章旨

湯伐桀始末：湯誓歷數夏罪、鳴條大捷、伐三㚇、作夏社，踐天子位；還亳作湯誥告誡諸侯，改正朔尚白；湯崩後外丙、中壬短祚，伊尹立太甲，放之桐宮三年，太甲悔過復位稱太宗。

字詞

引申

背景　湯誓、湯誥、典寶、夏社、咸有一德、明居、伊訓、肆命、徂后，本節一口氣列了九篇《尚書》篇名，其中只有湯誓今存，湯誥、咸有一德見偽古文，其餘皆亡。太史公的殷本紀實際上是按《書序》的篇目次序編排史事，索隱因此指出咸有一德在《尚書》屬太甲時，太史公誤繫於湯。

史實考辨　外丙、中壬是否存在？正義指出《尚書》孔子序「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不載二王，太史公採《世本》有之，「信則傳信，疑則傳疑」。今日甲骨文周祭譜中確有卜丙（外丙），而無中壬，可見《世本》至少一半可信。太甲放桐宮事，《竹書紀年》另有「伊尹放太甲於桐，乃自立；太甲潛出自桐殺伊尹」的異說。

制度　「改正朔，易服色，上白，朝會以晝」是三統說的來源：夏尚黑建寅、商尚白建丑、周尚赤建子。太史公把這一句繫於湯初即位，是漢代「王者受命必改制」觀念的投射。「欲遷其社，不可」孔安國解為無人能代句龍為社神，透露了社稷祭祀不隨王朝更替的古制。

人物　伊尹在本節是攝政者：立太甲，放太甲，又迎太甲，前後擁立四王。《孟子》稱「伊尹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與本紀同一立場；本紀用「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八字，與〈周本紀〉周公攝政的措辭相同，可見太史公有意把伊尹、周公並列。

與他卷關係　昆吾氏的世系見〈楚世家〉陸終六子；鳴條之戰與桀奔南巢見〈夏本紀〉末節；湯誥中禹、皋陶、后稷「三公」之功與〈夏本紀〉〈周本紀〉首節相應；蚩尤作亂、黃帝滅之見〈五帝本紀〉；改正朔尚白之說〈曆書〉有更系統的敘述。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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