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3

九年，武王上祭于畢。東觀兵，至于盟津。爲文王木主，載以車，中軍。武王自稱太子發，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專。乃告司馬、司徒、司空、諸節：「齊栗，信哉！予無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畢立賞罰，以定其功。」遂興師。師尚父號曰：「總爾眾庶，與爾舟楫，後至者斬。」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復于下，至于王屋，流爲烏，其色赤，其聲魄云。是時，諸侯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還師歸。

九年，武王上祭于毕。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乃告司马、司徒、司空、诸节：“齐栗，信哉！予无知，以先祖有德臣，小子受先功，毕立赏罚，以定其功。”遂兴师。师尚父号曰：“总尔众庶，与尔舟楫，后至者斩。”武王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归。

白話　九年，武王到畢地祭祀文王。向東檢閱軍隊，到達盟津。為文王做了木製神主，用車載著，放在中軍。武王自稱太子發，說是奉文王之命去征伐，不敢自己專斷。於是告諭司馬、司徒、司空和各執符節的官員：「嚴肅戒懼，要誠信啊！我沒有什麼見識，憑著先祖留下的有德之臣，我小子承受先人的功業，要完備地設立賞罰，來成就先人的功業。」於是出兵。師尚父號令說：「集合你們的部眾，帶上你們的船隻，後到的處斬。」武王渡黃河，到中流，有白魚跳進王的船中，武王俯身撿起來用來祭祀。渡河以後，有火從天上降回地下，落到王的屋頂，流動變成烏鴉，顏色是紅的，叫聲魄魄然。這時，諸侯沒有約定而會集於盟津的有八百諸侯。諸侯都說：「紂可以討伐了。」武王說：「你們不懂天命，還不可以。」於是回師而歸。

注文白話　集解引馬融：畢是文王墓地的名稱。索隱按：經文說「上祭于畢」，那麼畢是天星之名。畢星主兵，所以出師祭畢星。正義：上讀時掌反（shàng，上祭）。《尚書·武成》說：「我文考文王，誕膺天命，以撫方夏，惟九年，大統未集。」《太誓》序說「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太誓》篇說「惟十有三年春，大會于孟津」。《大戴禮》說「文王十五而生武王」，則武王比文王小十四歲。《禮記·文王世子》說「文王九十七而終，武王九十三而終」。按：文王崩時武王已八十三，八十四即位，到九十三崩，武王即位恰滿十年。說十三年伐紂，是接續文王受命的年數，要表明他完成父業。《金縢》說「惟克商二年，王有疾，不豫」。按：文王受命九年崩，十一年武王服喪完畢觀兵孟津，十三年克紂，十五年有疾，周公請命，王病癒，四年後崩，武王正好九十三歲。而太史公說九年觀兵、十一年伐紂，是把它當作武王即位的年數，與《尚書》相違，太疏略了。集解引徐廣：譙周說《史記》武王十一年東觀兵，十三年克紂。集解引馬融：諸節是各受符節的有司。集解引徐廣：一本作「予小子受先公功」。集解引鄭玄：這是號令中最重的軍法。集解引馬融：魚是有甲鱗之物，是兵的象徵。白是殷家的正色，是說殷的兵眾歸周之象。索隱：從這裏以下到火復王屋化為烏，都見於《周書》和今文《泰誓》。集解引馬融：王屋是王所居的屋。流是行。魄然是安定的意思。鄭玄說：《書說》說烏有孝之名，武王完成父親的大業，所以烏的祥瑞到來。赤是周的正色。索隱按：今文《泰誓》作「流爲鵰」。鵰是猛禽，馬融說「表明武王能伐紂」；鄭玄說「烏是孝鳥，說武王能終父業」，各依字面解釋。

居二年，聞紂昏亂暴虐滋甚，殺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其樂器而犇周。於是武王徧告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車三百乘，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以東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師畢渡盟津，諸侯咸會。曰：「孳孳無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眾庶：「今殷王紂乃用其婦人之言，自絕于天，毀壞其三正，離逷其王父母弟，乃斷弃其先祖之樂，乃爲淫聲，用變亂正聲，怡說婦人。故今予發維共行天罰。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太师疵、少师彊抱其乐器而犇周。于是武王徧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乃遵文王，遂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以东伐纣。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曰：“孳孳无怠！”武王乃作太誓，告于众庶：“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自绝于天，毁坏其三正，离逷其王父母弟，乃断弃其先祖之乐，乃为淫声，用变乱正声，怡说妇人。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勉哉夫子，不可再，不可三！”

白話　過了兩年，聽說紂的昏亂暴虐更加厲害，殺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太師疵、少師彊抱著他們的樂器投奔周。於是武王遍告諸侯說：「殷有重罪，不可以不徹底討伐。」於是遵奉文王之命，率領戰車三百輛、虎賁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向東討伐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軍隊全部渡過盟津，諸侯都來會合。武王說：「勤勉啊，不要懈怠！」武王於是作太誓，告諭眾人：「現在殷王紂聽用他婦人的話，自絕於天，毀壞三正，疏遠他的祖父母族和同母弟，斷絕拋棄先祖的音樂，製作淫聲，用來變亂正聲，取悅婦人。所以現在我發恭敬地執行上天的懲罰。努力啊各位，不可再有第二次、第三次！」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滋一本作「滅」。集解引孔安國：虎賁是勇士的稱號，像老虎奔跑，說他們勇猛。正義：畢是盡。全部從河南渡到河北。集解引馬融：三正指動逆天、地、人。正義按：三正就是三統。周以建子之月為天統，殷以建丑為地統，夏以建寅為人統。集解引鄭玄：王父母弟是祖父母的族人。一定說「母弟」，是舉親近的來說。集解引徐廣：怡一本作「辭」。集解引鄭玄：夫子是對成年男子的稱呼。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遠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國冢君，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稱爾戈，比爾干，立爾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紂維婦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弃其家國，遺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維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姦軌于商國。今予發維共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過六步七步，乃止齊焉，夫子勉哉！不過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羆，如豺如離，于商郊，不禦克犇，以役西土，勉哉夫子！爾所不勉，其于爾身有戮。」誓已，諸侯兵會者車四千乘，陳師牧野。

二月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武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曰：“远矣西土之人！”武王曰：“嗟！我有国冢君，司徒、司马、司空，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人，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王曰：“古人有言‘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昬弃其家国，遗其王父母弟不用，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俾暴虐于百姓，以奸轨于商国。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今日之事，不过六步七步，乃止齐焉，夫子勉哉！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勉哉夫子！尚桓桓，如虎如罴，如豺如离，于商郊，不御克犇，以役西土，勉哉夫子！尔所不勉，其于尔身有戮。”誓已，诸侯兵会者车四千乘，陈师牧野。

白話　二月甲子日黎明，武王早晨來到商都郊外的牧野，就誓師。武王左手拄著黃鉞，右手拿著白旄，用來指揮。說：「遠道而來啊，西方的人們！」武王說：「啊！我們友邦的大君，司徒、司馬、司空，亞旅、師氏，千夫長、百夫長，以及庸、蜀、羌、髳、微、纑、彭、濮各國的人，舉起你們的戈，排好你們的盾，豎起你們的矛，我要宣誓。」王說：「古人有話說『母雞不司晨。母雞司晨，這家就要敗亡』。現在殷王紂只聽婦人的話，自己拋棄對先祖的祭祀而不過問，昏昧地拋棄他的家國，遺棄他的祖父母族和同母弟而不任用，卻對四方犯了許多罪的逃亡者加以尊崇、提拔、信任、使用，讓他們暴虐百姓，在商國為非作歹。現在我發恭敬地執行上天的懲罰。今天的戰事，前進不過六步七步，就要停下整齊隊伍，各位努力啊！刺擊不過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就要停下整齊隊伍，努力啊各位！要威武，像虎像羆，像豺像螭，在商都郊外，不要攻殺奔逃投降的人，讓他們為西方效力，努力啊各位！你們若不努力，你們自身就要被殺。」誓師完畢，諸侯會集的兵車四千輛，在牧野布陣。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二一本作「正」。這是建丑之月，殷的正月，周的二月。集解引孔安國：昧是暗，爽是明，指清早。集解引孔安國：癸亥夜裏布陣，甲子早晨誓師。正義引《括地志》：衞州城，故老說周武王伐紂到商郊牧野，就築了這座城。酈道元《水經注》說從朝歌向南到清水，土地平坦，跨越高地沼澤，都是牧野。又引《括地志》：紂都朝歌在衞州東北七十三里朝歌故城，本是妹邑，殷王武丁開始建都於此。《帝王世紀》說帝乙又渡河北，遷到朝歌，其子紂仍以此為都。集解引孔安國：鉞是用黃金裝飾的斧。左手拄鉞，表示不以誅殺為事；右手拿旄，表示以教令為事。集解引孔安國：這是慰勞他們。集解引馬融：冢是大。集解引孔安國：亞是次。旅是眾大夫，位次於卿。師氏是大夫之官，率兵守門。集解引孔安國：千夫長是師帥，百夫長是卒帥。集解引孔安國：八國都是蠻夷戎狄。羌在西方。蜀是叟。髳、微在巴蜀。纑、彭在西北。庸、濮在江漢之南。馬融說：都是武王所率領、將來伐紂的。正義：髳音矛。《括地志》說：房州竹山縣及金州是古庸國；益州及巴、利等州都是古蜀國；隴右岷、洮、叢等州以西是羌；姚府以南是古髳國之地；戎府之南是古微、瀘、彭三國之地；濮在楚西南。有髳州、微州、濮州、瀘府、彭州。武王率領西南夷諸州伐紂。集解引孔安國：稱是舉。集解引孔安國：索是盡。比喻婦人干預外事，雌代雄鳴，這家就完了。集解引鄭玄：肆是祭名。答是問。集解引孔安國：說紂拋棄賢臣，卻尊崇提拔逃亡者，信用罪人。集解引孔安國：今天的戰事，前進不過六步七步，就停下來互相整齊。說應當一同前進、上下一心。集解引孔安國：伐指擊刺。少則四五次，多則六七次，作為常例。集解引鄭玄：桓桓是威武的樣子。集解引徐廣：離在這裏的訓釋與「螭」相同。集解引鄭玄：禦是強禦，指強暴。克是殺。不得暴殺紂軍中奔逃的人，應當讓他們做周的役夫。集解引鄭玄：所，是「且」的意思（爾所不勉，若你們不努力）。

章旨

武王伐紂的前半：九年祭畢觀兵盟津，白魚赤烏之瑞，八百諸侯不期而會而武王以「未知天命」退師；十一年再出，作太誓；二月甲子昧爽牧野誓師，即《尚書·牧誓》全文。正義長篇考辨武王紀年。

字詞

引申

紀年　正義最長的一條注是算武王的年：《尚書》十一年觀兵、十三年克紂，是接續文王受命九年算的，本紀卻寫成九年觀兵、十一年伐紂，把它當作武王即位年數，「與《尚書》違，甚疏矣」。正義又用《禮記》文王九十七、武王九十三反推武王八十四歲即位。這套數字後人多不信，但正義指出的本紀與《書》序兩年之差是真問題。

背景　本節牧誓一段幾乎全錄《尚書·牧誓》，太誓一段出今文《泰誓》，白魚赤烏也出今文《泰誓》（索隱指出今文作「流爲鵰」）。馬融、鄭玄對祥瑞的解釋不同：馬融以魚為兵象、白為殷色，鄭玄以烏為孝鳥、赤為周色，索隱評為「各隨文而解」。

制度　牧誓所列軍官序列：友邦冢君、司徒司馬司空（三卿）、亞旅（眾大夫）、師氏（守門之官）、千夫長（師帥）、百夫長（卒帥），再加庸蜀羌髳微纑彭濮八國，正義按唐代州名一一指出其地，可見周人伐殷倚重西南夷兵力。「不過六步七步」「四伐五伐」是步兵方陣的節奏規定。

史實考辨　「不期而會盟津者八百諸侯」而武王退兵，太史公解釋為「未知天命」；但以兩年後「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看，第一次顯然是示威試探。甲子日牧野之戰已被利簋銘文「武王征商，唯甲子朝，歲鼎」證實，是史記所記最早獲出土文物印證的日期之一。

與他卷關係　比干死、箕子囚、大師少師奔周見〈殷本紀〉；太公望為師見〈齊太公世家〉；三正三統之說見〈曆書〉；牧野之後的戰況與封建見下一節；〈魯周公世家〉周公引述「太誓」之文可互參。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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