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本紀第四·4

帝紂聞武王來，亦發兵七十萬人距武王。武王使師尚父與百夫致師，以大卒馳帝紂師。紂師雖眾，皆無戰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紂師皆倒兵以戰，以開武王。武王馳之，紂兵皆崩畔紂。紂走，反入登于鹿臺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諸侯，諸侯畢拜武王，武王乃揖諸侯，諸侯畢從。武王至商國，商國百姓咸待於郊。於是武王使羣臣告語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紂死所。武王自射之，三發而后下車，以輕劍擊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已而至紂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經自殺。武王又射三發，擊以劍，斬以玄鉞，縣其頭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復軍。

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纣师。纣师虽众，皆无战之心，心欲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以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畔纣。纣走，反入登于鹿台之上，蒙衣其殊玉，自燔于火而死。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诸侯毕拜武王，武王乃揖诸侯，诸侯毕从。武王至商国，商国百姓咸待于郊。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上天降休！”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遂入，至纣死所。武王自射之，三发而后下车，以轻剑击之，以黄钺斩纣头，县大白之旗。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二女皆经自杀。武王又射三发，击以剑，斩以玄钺，县其头小白之旗。武王已乃出复军。

白話　帝紂聽說武王來了，也發兵七十萬人抵抗武王。武王派師尚父和一百名勇士去挑戰，再用主力部隊衝擊帝紂的軍隊。紂的軍隊雖然多，都沒有作戰的心思，心裏希望武王快點攻進來。紂的軍隊都倒轉兵器作戰，給武王開路。武王驅兵衝擊，紂的士兵都崩潰背叛紂。紂逃跑，回到城裏登上鹿臺，穿上他鑲著美玉的衣服，投火自焚而死。武王舉著大白旗指揮諸侯，諸侯都向武王拜賀，武王就向諸侯作揖，諸侯都跟從。武王到商都，商都的百姓都在郊外等候。於是武王派群臣告諭商都百姓說：「上天降下福祥！」商人都再拜叩首，武王也答拜。於是進城，到紂死的地方。武王親自射他，射了三箭然後下車，用輕劍擊他，用黃鉞斬下紂的頭，懸掛在大白旗上。接著到紂的兩個寵妾那裏，兩個女子都已上吊自殺。武王又射三箭，用劍擊，用玄鉞斬首，把她們的頭懸掛在小白旗上。武王完事後就出城回到軍中。

注文白話　集解引《周禮》：環人掌管致師。鄭玄說：致師是激發敵人必戰的意志；古代將戰，先派勇力之士去挑戰敵人。《春秋傳》說：楚國許伯為樂伯駕車，攝叔為車右，去挑戰晉軍。許伯說「我聽說致師的人，駕車使旌旗傾斜，迫近敵壘而還」；樂伯說「我聽說致師的人，車左用好箭射敵，代御者執轡，御者下車整理馬匹、整理馬鞅而還」；攝叔說「我聽說致師的人，車右衝入敵壘，割下敵人左耳、抓到俘虜而還」。三人都照自己聽說的做了再回來。集解引徐廣：帝一本作「商」。正義：大卒指戎車三百五十乘，士卒二萬六千二百五十人，加虎賁三千人。正義：衣音於既反（yì，穿）。《周書》說：甲子日傍晚，紂取天智玉琰五塊環繞在身上自焚。注說：天智是玉中的上品，縫在衣上環繞其身以求厚實。共焚了四千塊玉，普通的玉都銷熔了，天智玉不銷，所以紂的身體沒有燒盡。正義：武王率諸侯討伐天子，天子已死，諸侯都來慶賀，所以武王向諸侯作揖，是先安撫他們的心。正義：指到朝歌。索隱：武王雖是以臣伐君，頗有慚德，但不應答拜商人，這是太史公用詞失當。看上文，諸侯都拜賀武王，武王尚且只以揖答禮，不可能反而下拜商人。正義：《周書》作「輕呂擊之」。輕呂是劍名。集解引《司馬法》：夏代執玄鉞。宋均說：玄鉞用鐵製成，不打磨。

其明日，除道，脩社及商紂宮。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驅。武王弟叔振鐸奉陳常車，周公旦把大鉞，畢公把小鉞，以夾武王。散宜生、太顛、閎夭皆執劍以衛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畢從。毛叔鄭奉明水，衛康叔封布茲，召公奭贊采，師尚父牽牲。尹佚筴祝曰：「殷之末孫季紂，殄廢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顯聞于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其明日，除道，修社及商纣宫。及期，百夫荷罕旗以先驱。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周公旦把大钺，毕公把小钺，以夹武王。散宜生、太颠、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既入，立于社南大卒之左，左右毕从。毛叔郑奉明水，卫康叔封布兹，召公奭赞采，师尚父牵牲。尹佚䇲祝曰：“殷之末孙季纣，殄废先王明德，侮蔑神祇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曰：“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武王又再拜稽首，乃出。

白話　第二天，清除道路，修整社壇和商紂的宮殿。到了約定的時刻，一百名勇士扛著雲罕旗在前開路。武王的弟弟叔振鐸捧著陳設常車，周公旦拿著大鉞，畢公拿著小鉞，在武王兩旁護衛。散宜生、太顛、閎夭都拿著劍護衛武王。進去以後，武王站在社壇南面主力部隊的左邊，左右的人都跟從。毛叔鄭捧著明水，衞康叔封鋪上茲席，召公奭佐助獻幣，師尚父牽來祭牲。尹佚讀策文祝告說：「殷的末代子孫季紂，滅絕廢棄先王的明德，侮辱蔑視神祇而不祭祀，昏暴地對待商邑的百姓，這些罪狀都明顯地上聞於天皇上帝。」於是武王再拜叩首，說：「承受更改的大命，革除殷命，接受上天的明命。」武王又再拜叩首，然後出來。

注文白話　集解引蔡邕《獨斷》：前驅有九旒雲罕。《東京賦》說「雲罕九旒」。薛綜說：旒是旗名。集解引《周禮》：司烜氏用鑑從月亮取明水。鄭玄說：鑑是鏡一類。取月之水，是要得到陰陽的潔淨之氣。陳設明水作為玄酒。索隱：明是明水。舊本都沒有「水」字，今本多有「水」字，也對。如果只說「奉明」，意思不明，不知「奉明」是什麼東西。烜音毀。集解引徐廣：茲是席子的名稱。諸侯生病叫「負茲」。索隱：茲一本作「苙」，是公明草。說「茲」是舉已製成的席子，說「苙」是顯示潔淨的草。正義：贊是佐助。采是幣帛。正義：尹佚讀策書上的祝文來祭社。正義：《周書》作「末孫受德」。受德是紂的字。

封商紂子祿父殷之餘民。武王爲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南宮括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以振貧弱萌隸。命南宮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閎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軍。乃罷兵西歸。行狩，記政事，作武成。封諸侯，班賜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聖王，乃襃封神農之後於焦，黃帝之後於祝，帝堯之後於薊，帝舜之後於陳，大禹之後於杞。於是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爲首封。封尚父於營丘，曰齊。封弟周公旦於曲阜，曰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叔鮮於管，弟叔度於蔡。餘各以次受封。

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巨桥之粟，以振贫弱萌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享祠于军。乃罢兵西归。行狩，记政事，作武成。封诸侯，班赐宗彝，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思先圣王，乃襃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封尚父于营丘，曰齐。封弟周公旦于曲阜，曰鲁。封召公奭于燕。封弟叔鲜于管，弟叔度于蔡。余各以次受封。

白話　把商紂的兒子祿父封在殷的遺民之地。武王因為殷初定未安，就派他的弟弟管叔鮮、蔡叔度輔助祿父治理殷。接著命召公釋放被囚的箕子。命畢公釋放被囚的百姓，在商容的里門表彰他。命南宮括散發鹿臺的錢財，發放鉅橋的糧食，來賑濟貧弱的百姓。命南宮括、史佚陳列展示九鼎和寶玉。命閎夭為比干的墓添土。命宗祝在軍中祭祀。然後撤兵西歸。一路巡狩，記錄政事，作武成。分封諸侯，頒賜宗廟彝器，作《分殷之器物》。武王追念先代的聖王，就褒封神農的後代於焦，黃帝的後代於祝，帝堯的後代於薊，帝舜的後代於陳，大禹的後代於杞。於是分封功臣謀士，而師尚父是首先受封的。封尚父於營丘，叫齊。封弟弟周公旦於曲阜，叫魯。封召公奭於燕。封弟弟叔鮮於管，弟弟叔度於蔡。其餘各人依次受封。

注文白話　正義：《地理志》說河內是殷的舊都。周滅殷後，把殷的畿內分為三國，就是《詩》的邶、鄘、衞：邶封紂子武庚，鄘由管叔治理，衞由蔡叔治理，以監視殷民，叫三監。《帝王世紀》說：殷都以東為衞，管叔監之；殷都以西為鄘，蔡叔監之；殷都以北為邶，霍叔監之，是為三監。按：兩說各異，不能詳考。集解引徐廣：釋一本作「原」。集解引徐廣：保一本作「寶」。正義：封是增土並劃定界域。《括地志》說：比干墓在衞州汲縣北十里二百五十步。集解引孔安國：武成是武功告成。集解引鄭玄：宗彝是宗廟的酒樽。作分器，記載王的命令和所受的器物。集解引《地理志》：弘農郡陝縣有焦城，就是古焦國。正義引《左傳》：「祝其，實夾谷。」杜預說：夾谷就是祝其。服虔說：是東海郡祝其縣。集解引《地理志》：燕國有薊縣。正義引《括地志》：陳州宛丘縣在陳城中，就是古陳國。帝舜的後代遏父為周武王的陶正，武王依賴他製作的器用，封他的兒子嬀滿於陳，建都在宛丘旁邊。正義引《括地志》：汴州雍丘縣是古杞國。《地理志》說古杞國治此城。周武王封禹的後代於杞，號東樓公，二十一代後被楚滅。集解引《爾雅》：水從前面流出而向左的叫營丘。郭璞說：今齊的營丘，淄水經過它的南面和東面。正義：《水經注》說今臨菑城中有丘。青州臨淄縣是古營丘之地，呂望所封齊的都城。營丘在縣北一百步外城中。《輿地志》說秦設為縣，城臨淄水所以叫臨淄。集解引應劭：曲阜在魯城中，蜿蜒曲折長七八里。正義引《帝王世紀》：炎帝從陳遷都到魯的曲阜。黃帝從窮桑登帝位，後遷曲阜。少昊在窮桑建邑登帝位，都曲阜。顓頊始都窮桑，後遷商丘。窮桑在魯北，或說窮桑就是曲阜。曲阜又是大庭氏的故國，又是商奄之地。皇甫謐說黃帝生於壽丘，在魯城東門之北；居軒轅之丘，《山海經》說「此地窮桑之際，西射之南」。《括地志》說：兗州曲阜縣外城就是周公旦之子伯禽所築的古魯城。正義：封帝堯之後於薊，又封召公奭於燕，看文字稍似重複。《水經注》說薊城內西北角有薊丘，因此取名。《括地志》說：燕山在幽州漁陽縣東南六十里；徐才宗《國都城記》說周武王封召公奭於燕，地在燕山之野，所以國名取此。按：周以五等之爵分封，薊、燕二國都是武王所立，各因燕山、薊丘為名，其地足以各自立國。後來薊微燕盛，燕就兼併薊而居之，薊的名號就斷絕了。今幽州薊縣是古燕國。正義引《括地志》：鄭州管城縣外城是古管國城，周武王弟叔鮮所封。正義引《括地志》：豫州北七十里上蔡縣是古蔡國，武王封弟叔度於蔡。縣東十里有蔡岡，因此得名。

章旨

牧野決戰與克殷善後：紂師倒戈，紂登鹿臺自焚，武王斬紂及二女之首；次日祭社受命「革殷」；封祿父、置管蔡、釋箕子、表商容、散鹿臺鉅橋；封神農以下五代之後及功臣，齊魯燕管蔡由此建國。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商人皆再拜稽首，武王亦答拜」：索隱認為武王以臣伐君已有慚德，不會下拜商人，上文對諸侯尚且只揖，「太史公失辭」。《逸周書·克殷》原文正作武王「答拜」，可見太史公忠於所據材料，索隱是以禮義推斷文獻。斬紂頭、射二女等細節均出《克殷》篇，正義引《周書》補「輕呂」「天智玉」。

制度　祭社受命的儀式是周人「革命」合法性的來源：叔振鐸陳常車、周公畢公夾鉞、毛叔鄭奉明水、康叔布茲、召公贊采、尚父牽牲、尹佚讀祝，然後武王再拜「膺更大命，革殷，受天明命」。索隱辨「奉明」當作「奉明水」，正義釋贊采為佐助獻幣，這一段是研究周初禮制最早的文字。

地理　三監有兩說：《地理志》邶（武庚）、鄘（管叔）、衞（蔡叔）；《帝王世紀》衞（管叔）、鄘（蔡叔）、邶（霍叔），正義「未詳」。封建地望正義逐一考證：營丘在臨淄城中，曲阜為炎帝、黃帝、少昊舊都及商奄之地，薊與燕本是兩國後「薊微燕盛」而合一，管在鄭州、蔡在上蔡。

人物　克殷的功臣班子在本節集體亮相：師尚父致師、牽牲，周公旦把大鉞，畢公把小鉞，叔振鐸、毛叔鄭、康叔封、召公奭各執一事，散宜生、太顛、閎夭執劍護衛，南宮括散財、史佚展鼎。這份名單與〈周本紀〉第二節歸周的賢臣、〈齊太公〉〈魯周公〉〈燕召公〉〈管蔡〉諸世家首尾相應。

與他卷關係　紂自焚、斬首懸旗、釋箕子封比干見〈殷本紀〉末節；封五帝之後於焦、祝、薊、陳、杞，陳見〈陳杞世家〉，杞見〈夏本紀〉贊；齊魯燕管蔡各見世家；武庚與管蔡之亂見下一節及〈魯周公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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