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本紀第三·5

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者，於是紂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爲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紂。九侯女不憙淫，紂怒，殺之，而醢九侯。鄂侯爭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聞之，竊嘆。崇侯虎知之，以告紂，紂囚西伯羑里。西伯之臣閎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馬以獻紂，紂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獻洛西之地，以請除炮格之刑。紂乃許之，賜弓矢斧鉞，使得征伐，爲西伯。而用費中爲政。費中善諛，好利，殷人弗親。紂又用惡來。惡來善毀讒，諸侯以此益疏。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三公。九侯有好女，入之纣。九侯女不憙淫，纣怒，杀之，而醢九侯。鄂侯争之彊，辨之疾，并脯鄂侯。西伯昌闻之，窃叹。崇侯虎知之，以告纣，纣囚西伯羑里。西伯之臣闳夭之徒，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纣乃赦西伯。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以请除炮格之刑。纣乃许之，赐弓矢斧钺，使得征伐，为西伯。而用费中为政。费中善谀，好利，殷人弗亲。纣又用恶来。恶来善毁谗，诸侯以此益疏。

白話　百姓怨恨，諸侯有背叛的，於是紂就加重刑法，設立炮格之刑。任命西伯昌、九侯、鄂侯為三公。九侯有個美貌的女兒，獻給紂。九侯的女兒不喜歡淫樂，紂發怒，殺了她，並把九侯剁成肉醬。鄂侯極力爭辯，言辭激切，紂連鄂侯也做成肉乾。西伯昌聽說了，暗暗歎息。崇侯虎知道了，報告紂，紂把西伯囚禁在羑里。西伯的臣子閎夭等人，尋求美女、奇物、好馬獻給紂，紂才赦免西伯。西伯出獄後獻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請求廢除炮格之刑。紂答應了，賜給他弓箭斧鉞，讓他可以征伐，做西方諸侯之長。又任用費中執政。費中善於諂媚，貪圖財利，殷人不親近他。紂又任用惡來。惡來善於毀謗進讒，諸侯因此更加疏遠。

注文白話　集解引《列女傳》：在銅柱上塗油，下面加炭火，讓有罪的人在上面走，一走就掉進炭火中，妲己發笑，叫做炮格之刑。索隱引鄒誕生：格又音閣。又說：紂見螞蟻爬在銅斗上，腳被燙壞而死，於是做銅格，下面燒炭，讓罪人在上面走——與《列女傳》略有不同。集解引徐廣：九侯一本作「鬼侯」。鄴縣有九侯城。索隱：九也可按本字讀，鄒誕生讀作仇。正義引《括地志》：相州滏陽縣西南五十里有九侯城，又名鬼侯城，大概是殷代的九侯城。集解引徐廣：鄂一本作「邘」，音于。野王縣有邘城。集解引徐廣：一本作「無不憙淫」。集解引《地理志》：河內郡湯陰縣有羑里城，是西伯被拘之處。韋昭說：羑音酉。正義：牖一本作「羑」，音酉。羑城在相州湯陰縣北九里，是紂囚西伯的城。《帝王世紀》說：紂囚文王，文王長子伯邑考在殷做人質，為紂駕車，紂把他煮成肉羹賜給文王，說「聖人應當不吃自己兒子的肉羹」。文王吃了。紂說「誰說西伯是聖人？吃了自己兒子的肉羹還不知道」。正義：洛水又名漆沮水，在同州；洛西之地指洛水以西的丹州、坊州等地。正義：費音扶味反。中音仲。費是姓，仲是名。索隱：惡來是秦的祖先蜚廉的兒子。

西伯歸，乃陰修德行善，諸侯多叛紂而往歸西伯。西伯滋大，紂由是稍失權重。王子比干諫，弗聽。商容賢者，百姓愛之，紂廢之。及西伯伐飢國，滅之，紂之臣祖伊聞之而咎周，恐，奔告紂曰：「天既訖我殷命，假人元龜，無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後人，維王淫虐用自絕，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柰何？」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紂不可諫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東伐，至盟津，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爾未知天命。」乃復歸。

西伯归，乃阴修德行善，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西伯滋大，纣由是稍失权重。王子比干谏，弗听。商容贤者，百姓爱之，纣废之。及西伯伐饥国，灭之，纣之臣祖伊闻之而咎周，恐，奔告纣曰：“天既讫我殷命，假人元龟，无敢知吉，非先王不相我后人，维王淫虐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安食，不虞知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不欲丧，曰‘天曷不降威，大命胡不至’？今王其柰何？”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祖伊反，曰：“纣不可谏矣。”西伯既卒，周武王之东伐，至盟津，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尔未知天命。”乃复归。

白話　西伯回國後，就暗中修德行善，諸侯多背叛紂而歸向西伯。西伯日益強大，紂因此漸漸失去權勢。王子比干勸諫，紂不聽。商容是賢人，百姓愛戴他，紂廢黜了他。等到西伯討伐飢國，滅了它，紂的臣子祖伊聽說後歸咎於周，很害怕，跑去報告紂說：「上天已經終止我殷的國命，有智慧的人和大龜都不敢預知吉兆，不是先王不幫助我們後人，是王淫虐自絕於天，所以上天拋棄我們，使我們不能安食，不揣度天性，不遵循常法。現在我們的百姓沒有不希望殷滅亡的，說『上天為什麼不降下威罰，大命為什麼不到來』？現在王打算怎麼辦？」紂說：「我生下來不是有天命在身嗎！」祖伊回去，說：「紂不可勸諫了。」西伯去世後，周武王東征，到達盟津，背叛殷而與周會合的諸侯有八百。諸侯都說：「紂可以討伐了。」武王說：「你們不懂天命。」於是又回師。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飢一本作「𨸔」，又作「耆」。集解引孔安國：祖伊是祖己的後代，賢臣。集解引孔安國：咎是歸惡。集解引徐廣：元一本作「卜」。集解引馬融：元龜是大龜，長一尺二寸。孔安國說：至人用人事觀察殷，大龜用神靈考察，都沒有知道吉兆的。集解引孔安國：相是助。集解引鄭玄：王對百姓暴虐，使他們不能安食；逆亂陰陽，不揣度天性；傲慢狠戾於明德，不修教法。

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大師、少師謀，遂去。比干曰：「爲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迺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乃詳狂爲奴，紂又囚之。殷之大師、少師乃持其祭樂器奔周。周武王於是遂率諸侯伐紂。紂亦發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紂兵敗。紂走入，登鹿臺，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斬紂頭，縣之大白旗。殺妲己。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令修行盤庚之政。殷民大說。於是周武王爲天子。其後世貶帝號，號爲王。而封殷後爲諸侯，屬周。

纣愈淫乱不止。微子数谏不听，乃与大师、少师谋，遂去。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迺强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心有七窍。”剖比干，观其心。箕子惧，乃详狂为奴，纣又囚之。殷之大师、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纣亦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周武王遂斩纣头，县之大白旗。杀妲己。释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令修行盘庚之政。殷民大说。于是周武王为天子。其后世贬帝号，号为王。而封殷后为诸侯，属周。

白話　紂更加淫亂不止。微子多次勸諫不聽，就和大師、少師商量，於是離去。比干說：「做人臣的，不能不以死力爭。」就強行勸諫紂。紂發怒說：「我聽說聖人的心有七個孔。」剖開比干，看他的心。箕子害怕，就假裝瘋癲去做奴隸，紂又囚禁他。殷的大師、少師就帶著祭祀的樂器投奔周。周武王於是就率領諸侯討伐紂。紂也發兵在牧野抵抗。甲子日，紂軍戰敗。紂逃回城中，登上鹿臺，穿上他的寶玉衣，投火而死。周武王就斬下紂的頭，懸掛在大白旗上。殺了妲己。釋放被囚的箕子，為比干的墓添土，在商容的里門表彰他。封紂的兒子武庚祿父，以延續殷的祭祀，命他修行盤庚的政治。殷的百姓大為喜悅。於是周武王做了天子。此後周的後代貶去帝號，稱為王。並封殷的後代為諸侯，隸屬於周。

注文白話　正義引《括地志》：比干見微子離去、箕子裝瘋，就歎道：「君主有過不諫，不是忠；怕死不說，不是勇。有過就諫，不聽就死，是忠的極致。」進諫三天不離開。紂問：「你憑什麼支持自己？」比干說：「修善行仁，以義自持。」紂怒道：「我聽說聖人的心有七竅，真的嗎？」就殺了比干，剖開看他的心。集解引鄭玄：牧野是紂都南郊的地名。正義引《括地志》：今衞州城就是殷的牧野之地，周武王伐紂時所築。集解引徐廣：鹿一本作「廩」。正義引《周書》：紂取天智玉琰五塊，環繞在身上自焚。索隱：皇甫謐說「商容與殷人觀周軍之入」，是把商容當人名。鄭玄說：商家掌典樂之官，懂得禮容，所以禮署稱容臺（把商容當作官名）。集解引譙周：殷共三十一世，六百餘年。汲冢《紀年》說：湯滅夏到受（紂）二十九王，共四百九十六年。索隱按：夏、殷的天子也都稱帝，周代因為德薄不及五帝，才貶去帝號，稱為王，所以本紀都稱帝，而後來總稱「三王」。正義：殷後即武庚祿父。

周武王崩，武庚與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以續殷後焉。

周武王崩，武庚与管叔、蔡叔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以续殷后焉。

白話　周武王去世，武庚和管叔、蔡叔作亂，成王命周公誅殺他們，而立微子於宋，以延續殷的後代。

章旨

殷亡始末：紂作炮格、醢九侯、脯鄂侯、囚西伯羑里；費中、惡來用事，祖伊告天命已去而紂自恃有命；比干剖心、箕子佯狂、微子去；牧野甲子一戰，紂登鹿臺自焚，武王封武庚續殷祀，後立微子於宋。

字詞

引申

史實考辨　殷的年數三家注留下兩個數字：譙周「三十一世，六百餘年」，《竹書紀年》「二十九王，四百九十六年」。本卷算下來從湯到紂恰為三十王（含太丁未立），與《紀年》二十九王接近；年數則差一百多年，今日夏商周斷代工程取商約五百五十年，介於二者之間。索隱又解釋為何本紀稱夏殷之君為「帝」而後世稱「三王」：周人自貶帝號。

人物　殷末三仁：微子去、箕子奴、比干死，《論語》「殷有三仁焉」。正義引《括地志》補比干進諫三日的對話「過則諫，不用則死，忠之至也」。商容是人是官三家注未決：皇甫謐以為人名，鄭玄以為「商家典樂之官」；本紀「表商容之閭」顯然當人看。

背景　祖伊告紂一段即《尚書·西伯戡黎》，「飢國」就是黎，集解引徐廣異文作𨸔、耆。紂答「我生不有命在天」是殷人天命觀的集中表達——王權來自天，所以不必修德；周人的回答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輔」，正是〈周本紀〉的主題。

後世評論　炮格之刑的具體形制，集解引《列女傳》是塗油銅柱下加炭，索隱引鄒誕生是銅格下炊炭、罪人步其上，後世「炮烙」之名由此而來。正義引《帝王世紀》紂烹伯邑考為羹賜文王的故事，不見於本紀，太史公不取，可見他對這類傳說是有選擇的。

與他卷關係　西伯囚羑里而演《周易》、獻洛西之地請除炮格、伐飢（耆）、盟津觀兵、牧野之戰，〈周本紀〉從周的角度詳述；惡來與蜚廉見〈秦本紀〉首；微子、箕子見〈宋微子世家〉；武庚與三監之亂見〈魯周公世家〉〈管蔡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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