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本紀第三·4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復興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決定於冢宰，以觀國風。武丁夜夢得聖人，名曰說。以夢所見視羣臣百吏，皆非也。於是迺使百工營求之野，得說於傅險中。是時說爲胥靡，築於傅險。見於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與之語，果聖人，舉以爲相，殷國大治。故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

帝小乙崩，子帝武丁立。帝武丁即位，思复兴殷，而未得其佐。三年不言，政事决定于冢宰，以观国风。武丁夜梦得圣人，名曰说。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皆非也。于是迺使百工营求之野，得说于傅险中。是时说为胥靡，筑于傅险。见于武丁，武丁曰是也。得而与之语，果圣人，举以为相，殷国大治。故遂以傅险姓之，号曰傅说。

白話　帝小乙去世，兒子帝武丁即位。帝武丁即位，想復興殷，卻沒有得到合適的輔佐。三年不說話，政事由冢宰決定，以此觀察國家的風氣。武丁夜裏夢見得到一位聖人，名叫說。按夢中所見的樣子察看群臣百官，都不是。於是就派百官到野外去尋找，在傅險找到了說。這時說是服勞役的刑徒，在傅險築路。把他帶來見武丁，武丁說就是這個人。找到後和他談話，果然是聖人，舉用他為相，殷國大治。所以就用傅險作他的姓，號稱傅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冢宰是天官之卿，輔佐王處理政事的。集解引徐廣：《尸子》說傅巖在北海之洲。索隱：險，舊本作「險」，也作「巖」。正義引《括地志》：傅險就是傅說版築的地方，他隱居的洞穴叫聖人窟，在今陝州河北縣北七里，是虞國、虢國的交界，又有傅說祠。《水經注》說沙澗水北出虞山，東南流經傅巖，經傅說隱室前，俗名聖人窟。集解引孔安國：傅氏之巖在虞、虢交界，是通道所經，有澗水沖壞道路，常派服勞役的刑徒修築保護這條路。說賢能而隱居，代替刑徒築路，以此謀生。

帝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懼。祖己曰：「王勿憂，先修政事。」祖己乃訓王曰：「唯天監下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絕其命。民有不若德，不聽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嗚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繼，常祀毋禮于弃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復興。

帝武丁祭成汤，明日，有飞雉登鼎耳而呴，武丁惧。祖己曰：“王勿忧，先修政事。”祖己乃训王曰：“唯天监下典厥义，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中绝其命。民有不若德，不听罪，天既附命正厥德，乃曰其奈何。呜呼！王嗣敬民，罔非天继，常祀毋礼于弃道。”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驩，殷道复兴。

白話　帝武丁祭祀成湯，第二天，有一隻野雞飛到鼎耳上鳴叫，武丁害怕。祖己說：「王不要憂慮，先修明政事。」祖己於是訓示王說：「上天監察下民，以義為常；降給人的壽命有長有短，不是上天使人夭折，是人自己中途斷絕了性命。百姓有不順從德行、不服罪的，上天已經降命糾正他的德行，他卻說『那又怎麼樣』。唉！王繼承王位要敬重民事，沒有哪一件不是天所承續的；常規的祭祀不要在近親的廟裏特別豐厚，以致背離常道。」武丁修明政事、施行德化，天下都歡悅，殷道再次興盛。

注文白話　正義：呴音構，是野雞鳴叫。《詩》說「雉之朝呴」。集解引孔安國：祖己是賢臣之名。集解引孔安國：說上天監視下民，以義為常。集解引孔安國：不順德，是說沒有義；不服罪，是不改正修德。天以誠信之命糾正他的德，指壽命有長有短。索隱：附，依《尚書》讀作孚。集解引孔安國：王者主宰百姓，應當敬重民事，民事沒有不是上天所承續的常道。祭祀有常規，不應當特別豐厚於近親。索隱：祭祀有常規，不要在這件事上行豐厚或減省之禮，以致拋棄常道。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爲德，立其廟爲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訓。

帝武丁崩，子帝祖庚立。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立其庙为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训。

白話　帝武丁去世，兒子帝祖庚即位。祖己嘉許武丁因雉的妖異而修德，立他的廟號為高宗，於是作高宗肜日和高宗之訓。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祭祀的第二天再祭，殷叫肜，周叫繹。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爲帝甲。帝甲淫亂，殷復衰。

帝祖庚崩，弟祖甲立，是为帝甲。帝甲淫乱，殷复衰。

白話　帝祖庚去世，弟弟祖甲即位，這就是帝甲。帝甲淫亂，殷再次衰落。

注文白話　索隱：《國語》說「帝甲亂之，七代而隕」，就是指此。

帝甲崩，子帝廩辛立。帝廩辛崩，弟庚丁立，是爲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復去亳，徙河北。

帝甲崩，子帝廪辛立。帝廪辛崩，弟庚丁立，是为帝庚丁。帝庚丁崩，子帝武乙立。殷复去亳，徙河北。

白話　帝甲去世，兒子帝廩辛即位。帝廩辛去世，弟弟庚丁即位，這就是帝庚丁。帝庚丁去世，兒子帝武乙即位。殷再次離開亳，遷到黃河以北。

注文白話　索隱：《漢書·古今人表》和《帝王代紀》都作「馮辛」。

帝武乙無道，爲偶人，謂之天神。與之博，令人爲行。天神不勝，乃僇辱之。爲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閒，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帝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之博，令人为行。天神不胜，乃僇辱之。为革囊，盛血，卬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猎于河渭之闲，暴雷，武乙震死。子帝太丁立。帝太丁崩，子帝乙立。帝乙立，殷益衰。

白話　帝武乙無道，做了個偶人，稱它為天神。和它賭博，讓人替它下子。天神輸了，就侮辱它。做一個皮袋，裝滿血，仰頭射它，叫作「射天」。武乙在黃河、渭水之間打獵，遇上暴雷，武乙被震死。兒子帝太丁即位。帝太丁去世，兒子帝乙即位。帝乙即位，殷更加衰落。

注文白話　索隱：偶音寓，也可讀本字。正義：偶讀五苟反。偶是對，用土木做成人，對照人形。正義：爲讀于僞反（wèi，替）。行讀胡孟反（hàng，行棋）。

帝乙長子曰微子啟，啟母賤，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爲嗣。帝乙崩，子辛立，是爲帝辛，天下謂之紂。

帝乙长子曰微子启，启母贱，不得嗣。少子辛，辛母正后，辛为嗣。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白話　帝乙的長子叫微子啟，啟的母親地位低賤，不能繼位。小兒子辛，辛的母親是正后，辛做繼承人。帝乙去世，兒子辛即位，這就是帝辛，天下人叫他紂。

注文白話　索隱：微是國號，爵位是子，啟是名。《孔子家語》說「微」或作「魏」，讀作微音，鄒氏本也這樣。索隱：本紀以啟與紂為異母；鄭玄說是同母，依《呂氏春秋》，說母親生啟時還未正式立為后，到生紂時才正位為妃，所以啟年長而是庶子，紂年幼而是嫡子。集解引《謚法》：殘害仁義、損害善良叫紂。

帝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聲，以爲皆出己之下。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己，妲己之言是從。於是使師涓作新淫聲，北里之舞，靡靡之樂。厚賦稅以實鹿臺之錢，而盈鉅橋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仞宮室。益廣沙丘苑臺，多取野獸蜚鳥置其中。慢於鬼神。大冣樂戲於沙丘，以酒爲池，縣肉爲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閒，爲長夜之飲。

帝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而盈巨桥之粟。益收狗马奇物，充仞宫室。益广沙丘苑台，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慢于鬼神。大冣乐戏于沙丘，以酒为池，县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闲，为长夜之饮。

白話　帝紂天資敏捷善辯，見聞很快；才力過人，能徒手與猛獸格鬥；智慧足以拒絕勸諫，言辭足以掩飾過錯；在臣下面前誇耀才能，以聲名凌駕天下，認為人人都不如自己。喜好飲酒、沉迷聲色，寵愛婦人。寵愛妲己，妲己的話都聽從。於是讓師涓作新的淫靡樂曲，北里的舞蹈，靡靡之音。加重賦稅來充實鹿臺的錢財，裝滿鉅橋的糧食。更多地收集狗馬奇物，塞滿宮室。更擴大沙丘的苑囿臺榭，捕來許多野獸飛鳥放在裏面。對鬼神怠慢。在沙丘大聚樂戲，用酒注成池，把肉懸掛成林，讓男女赤身在裏面互相追逐，通宵飲酒。

注文白話　正義引《帝王世紀》：紂能倒拖九頭牛，托住屋梁換柱子。集解引皇甫謐：妲己是有蘇氏的美女。索隱：《國語》說有蘇氏之女，妲是字，己是姓。集解引如淳：《新序》說鹿臺大三里、高千尺。臣瓚說：鹿臺是臺名，今在朝歌城中。正義引《括地志》：鹿臺在衞州衞縣西南三十二里。集解引服虔：鉅橋是倉名。許慎說是鉅鹿水上的大橋，有漕運的糧食。索隱引鄒誕生：鉅是大，橋是器名。紂加重賦稅，所以借器物之名而誇大。集解引《爾雅》：迆邐就是沙丘。《地理志》說在鉅鹿郡東北七十里。正義引《括地志》：沙丘臺在邢州平鄉縣東北二十里。《竹書紀年》說自盤庚遷殷到紂滅亡二百五十三年，再沒有遷都，紂時稍稍擴大都邑，南到朝歌，北據邯鄲和沙丘，都是離宮別館。集解引徐廣：冣一本作「聚」。正義引《括地志》：酒池在衞州衞縣西二十三里。《太公六韜》說紂作酒池，繞船而行、堆糟成丘，像牛一樣飲酒的有三千多人一批。正義：縣讀戶眠反（xuán，懸）。正義：倮讀胡瓦反（luǒ，裸）。

章旨

殷後期：武丁夢得傅說、祖己訓王而殷道復興稱高宗；祖甲以下復衰，武乙射天震死；帝乙立少子辛，即紂，資辨材力而拒諫飾非，寵妲己、作淫聲、築鹿臺鉅橋、酒池肉林。

字詞

引申

人物　武丁「三年不言」出自《尚書·無逸》「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本紀以「政事決定於冢宰，以觀國風」解釋，與《論語》「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相同。夢得傅說、築於傅險，見《尚書·說命》序，索隱記舊本作「險」亦作「巖」。甲骨文中武丁時期卜辭最多，正是殷之中興。

史實考辨　微子與紂是否同母？本紀說「啟母賤，不得嗣」；索隱引鄭玄據《呂氏春秋·當務》：同一母親，生啟時尚未立為后，生紂時已正位，故啟庶紂嫡。這個故事解釋了為什麼殷末又回到立嫡——《呂氏春秋》說太史據法力爭「有妻之子，不可置妾之子」，正是周人嫡長制的先聲。

地理　正義引《竹書紀年》「自盤庚徙殷至紂之滅二百五十三年，更不徙都」，與本紀「武乙去亳徙河北」矛盾；《紀年》說紂只是擴大都邑，南到朝歌、北到邯鄲、沙丘，皆離宮別館。鹿臺在朝歌（今河南淇縣），沙丘在鉅鹿（今河北平鄉），這一帶正是殷末的政治中心，與安陽殷墟相去不遠。

後世評論　紂的罪狀在本節集中出現：拒諫飾非、嬖妲己、淫聲、重賦、酒池肉林。子貢早已說「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本節材料多出《尚書·牧誓》《泰誓》與《呂氏春秋》《新序》，層層累積，正義引《六韜》「牛飲者三千人」是最誇張的一層。

與他卷關係　祖己訓王的話即《尚書·高宗肜日》；帝甲「七代而隕」見《國語·周語》；武乙射天的情節〈封禪書〉也提到；微子啟事見〈宋微子世家〉；紂的沙丘後來是趙武靈王餓死、秦始皇駕崩之地，見〈趙世家〉〈秦始皇本紀〉。下一節接紂作炮格、囚西伯。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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