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子世家第八·1

微子開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紂之庶兄也。紂既立，不明，淫亂於政，微子數諫，紂不聽。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滅𨸒國，懼禍至，以告紂。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爲！」於是微子度紂終不可諫，欲死之，及去，未能自決，乃問於太師、少師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陳於上，紂沈湎於酒，婦人是用，亂敗湯德於下。殷既小大好草竊姦宄，卿士師師非度，皆有罪辜，乃無維獲，小民乃並興，相爲敵讎。今殷其典喪！若涉水無津涯。殷遂喪，越至于今。」曰：「太師，少師，我其發出往？吾家保于喪？今女無故告予，顛躋，如之何其？」太師若曰：「王子，天篤下菑亡殷國，乃毋畏畏，不用老長。今殷民乃陋淫神祇之祀。今誠得治國，國治身死不恨。爲死，終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微子开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也。纣既立，不明，淫乱于政，微子数谏，纣不听。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灭𨸒国，惧祸至，以告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是何能为！”于是微子度纣终不可谏，欲死之，及去，未能自决，乃问于太师、少师曰：“殷不有治政，不治四方。我祖遂陈于上，纣沉湎于酒，妇人是用，乱败汤德于下。殷既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皆有罪辜，乃无维获，小民乃并兴，相为敌雠。今殷其典丧！若涉水无津涯。殷遂丧，越至于今。”曰：“太师，少师，我其发出往？吾家保于丧？今女无故告予，颠跻，如之何其？”太师若曰：“王子，天笃下菑亡殷国，乃毋畏畏，不用老长。今殷民乃陋淫神祇之祀。今诚得治国，国治身死不恨。为死，终不得治，不如去。”遂亡。

白話　微子開是殷帝乙的長子而帝紂的庶兄。紂既立，不明，政事淫亂，微子屢次進諫，紂不聽。到祖伊因周西伯昌修德，滅𨸒國，怕禍患到來，以此告紂。紂說：「我生來不是有命在天嗎？這能怎樣！」於是微子估量紂終究不可諫，想以死殉，及離去，未能自己決定，就問於太師、少師說：「殷不能治政，不治四方。我祖成湯陳功於上世，紂沉湎於酒，任用婦人，在下世敗壞湯之德。殷已經小大都好草野盜竊姦宄，卿士互相效法不守法度，都有罪過，卻無人獲罪，小民於是一併起來，互為敵仇。現在殷大概要喪亡國典了！如涉水而無渡口邊岸。殷就喪亡，到如今了。」說：「太師，少師，我是起而出去呢？還是卿大夫之家保守於喪亡？現在你們無意告訴我，顛墜於非義，該怎麼辦呢？」太師這樣說：「王子，天重重降災要亡殷國，卻不畏天威，不用老長之教。現在殷民竟輕穢神祇之祀。現在若真能治國，國治而身死也不遺憾。為此而死，終究不得治，不如離去。」就逃亡。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微是畿內國名。子是爵。為紂卿士。索隱按：《尚書·微子之命》篇說命微子啟代殷後，今這名開，是避漢景帝諱。索隱按：《尚書》也以為殷王元子而是紂之兄。按《呂氏春秋》說生微子時母還是妾，到為妃而生紂。所以微子為紂同母庶兄。集解引徐廣：𨸒音耆。索隱：𨸒音耆，耆即黎。鄒誕本說「𨛫音黎」。孔安國說「黎在上黨東北，即今之黎亭」。集解引孔安國：太師是三公，箕子。少師是孤卿，比干。集解引孔安國：說殷不有治政四方之事，將必亡。集解引馬融：我祖是湯。孔安國說：說湯成就其功，陳力於上世。集解引馬融：下是下世。集解引孔安國：草野盜竊，又為姦宄於外內。集解引馬融：不只小人學為姦宄，卿士以下轉相師效，為非法度。集解引鄭玄：獲是得。群臣都有這罪，其爵祿又無常得之者。說屢相攻奪。集解引孔安國：卿士既亂，而小民各起，共為敵讎。說不和同。集解引徐廣：一作「陟水無舟航」，說危。駰謂典是國典。索隱：《尚書》「典」作「淪」，篆字變易，其義也殊。徐廣說「典，國典也」。喪讀息浪反。集解引馬融：越是於。於是至矣，於今到矣。集解引馬融：重呼告之。集解引鄭玄：發是起。紂禍敗如此，我其起作出往。索隱：往《尚書》作「狂」，大概也是《今文尚書》意異。集解引徐廣：一說「於是家保」。駰按馬融說「卿大夫稱家」。集解引王肅：無意告我，是微子求教誨。集解引馬融：躋猶如墜。恐顛墜於非義，當如之何。鄭玄說：其是語助。齊魯之間聲如「姬」。記說「何居」。集解引孔安國：微子是帝乙子，所以說「王子」。天生紂為亂，是下菑。鄭玄說：少師不答，志在必死。正義：菑音災。集解引孔安國：上不畏天菑，下不畏賢人，違戾耆老之長，不用其教。集解引徐廣：一說「今殷民侵神犧」，又一說「陋淫侵神祇」。駰按馬融說「天曰神，地曰祇」。索隱：陋淫《尚書》作「攘竊」。劉氏說「陋淫猶輕穢」。

箕子者，紂親戚也。紂始爲象箸，箕子歎曰：「彼爲象箸，必爲玉桮；爲桮，則必思遠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輿馬宮室之漸自此始，不可振也。」紂爲淫泆，箕子諫，不聽。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爲人臣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吾不忍爲也。」乃被髮詳狂而爲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故傳之曰箕子操。

箕子者，纣亲戚也。纣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为玉桮；为桮，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不可振也。”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为人臣谏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吾不忍为也。”乃被发详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

白話　箕子是紂的親戚。紂開始做象牙筷子，箕子歎說：「他做象牙筷，必做玉杯；做了杯，就必想遠方珍怪之物而取用了。車馬宮室的漸進從此開始，不可挽救了。」紂淫泆，箕子諫，不聽。有人說：「可以離去了。」箕子說：「為人臣諫不聽而離去，是彰顯君之惡而自己取悅於民，我不忍心這樣做。」就披髮佯狂而為奴。就隱居而鼓琴以自悲，所以流傳叫做〈箕子操〉。

注文白話　集解引馬融：箕是國名。子是爵。索隱：箕是國；子是爵。司馬彪說「箕子名胥餘」。馬融、王肅以箕子為紂之諸父。服虔、杜預以為紂之庶兄。杜預說「梁國蒙縣有箕子冢」。索隱：箸讀持略反。按下說「爲象箸必爲玉杯」，杯箸事相近，《周禮》六尊有犧、象、著、壺、泰、山。著尊是著地無足。劉氏讀直慮反，則杯箸也是食用之物，也都通。集解：《風俗通義》說：「其道閉塞憂愁而作者，命其曲曰操。操是說遇菑遭害，困厄窮迫，雖怨恨失意，猶守禮義，不懼不懾，樂道而不改其操。」

王子比干者，亦紂之親戚也。見箕子諫不聽而爲奴，則曰：「君有過而不以死爭，則百姓何辜！」乃直言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之心有七竅，信有諸乎？」乃遂殺王子比干，刳視其心。

王子比干者，亦纣之亲戚也。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则曰：“君有过而不以死争，则百姓何辜！”乃直言谏纣。纣怒曰：“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信有诸乎？”乃遂杀王子比干，刳视其心。

白話　王子比干也是紂的親戚。見箕子諫不聽而為奴，就說：「君有過而不以死相爭，則百姓有什麼罪！」就直言諫紂。紂怒說：「我聽說聖人之心有七竅，確實有嗎？」就殺王子比干，剖開看他的心。

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義屬。故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隨而號之；人臣三諫不聽，則其義可以去矣。」於是太師、少師乃勸微子去，遂行。

微子曰：“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义属。故父有过，子三谏不听，则随而号之；人臣三谏不听，则其义可以去矣。”于是太师、少师乃劝微子去，遂行。

白話　微子說：「父子有骨肉之親，而臣主以義相連。所以父有過，子三諫不聽，則隨從而號哭；人臣三諫不聽，則其義可以離去了。」於是太師、少師就勸微子離去，就走了。

注文白話　集解：當時比干已死，而說少師似誤。

周武王伐紂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於軍門，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於是武王乃釋微子，復其位如故。

周武王伐纣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于是武王乃释微子，复其位如故。

白話　周武王伐紂克殷，微子就拿著他的祭器到軍門，袒露上身反縛雙手，左牽羊，右持茅，膝行而前以告。於是武王就釋放微子，恢復他的爵位如故。

注文白話　索隱：肉袒是袒而露肉。面縛是縛手於背而面向前。劉氏說「面即背也」，義也稍迂。

武王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

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使管叔、蔡叔傅相之。

白話　武王封紂子武庚祿父以延續殷祀，使管叔、蔡叔輔佐他。

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

武王既克殷，访问箕子。

白話　武王既克殷，訪問箕子。

武王曰：「於乎！維天陰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倫所序。」

武王曰：“於乎！维天阴定下民，相和其居，我不知其常伦所序。”

白話　武王說：「啊！天默默安定下民，助合其居處，我不知道其常道之所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天不言而默定下民，助合其居，使有常生之資。集解引孔安國：說我不知天所以定民之常道理次序，問何由。

箕子對曰：「在昔鯀陻鴻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從鴻範九等，常倫所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鴻範九等，常倫所序。

箕子对曰：“在昔鲧陻鸿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从鸿范九等，常伦所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鸿范九等，常伦所序。

白話　箕子回答說：「從前鯀堵塞洪水，亂陳其五行，天帝於是震怒，不給洪範九類，常道被敗壞。鯀就被殛死，禹就繼承而興起。天就賜禹洪範九類，常道得以有序。

注文白話　集解引孔安國：陻是塞；汩是亂。治水失道，是亂陳五行。集解引徐廣：震一作「釋」。駰按鄭玄說「帝，天也。天以鯀如是，乃震動其威怒，不與天道大法九類，言王所問所由敗也」。集解引鄭玄：《春秋傳》說「舜之誅也殛鯀，其舉也興禹」。集解引孔安國：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于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

章旨

微子開帝乙首子紂庶兄紂淫亂微子數諫不聽祖伊以西伯滅𨸒告紂紂曰我生不有命在天乎微子度紂不可諫欲死及去問太師少師曰殷不有治政我祖陳於上紂沈湎於酒婦人是用殷小大草竊姦宄卿士師師非度小民並興相為敵讎殷其典喪若涉水無津涯我其發出往吾家保于喪今女無。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宋微子世家以殷末三仁開篇（〈自序〉「嘉微子問太師作宋世家」）：微子問太師少師全錄《尚書·微子》，「父子有骨肉而臣主以義屬」「人臣三諫不聽則其義可以去」是微子去殷的倫理依據；箕子由象箸推見「輿馬宮室之漸」、「諫不聽而去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而佯狂為奴；比干「君有過而不以死爭則百姓何辜」直諫剖心——孔子「殷有三仁焉」（《論語·微子》）之三種出處。繼以微子肉袒面縛降周、武王訪箕子而箕子陳〈洪範〉，殷之道統由此入周。

史實考辨　微畿內國；開避景帝諱啟；庶兄索隱引《呂氏春秋》母為妾時生微子為妃生紂；𨸒音耆即黎上黨黎亭；太師箕子少師比干、集解謂比干已死言少師似誤；我祖湯；典《尚書》淪；往作狂；家保卿大夫稱家；躋墜其語助；菑音災；陋淫《尚書》攘竊；箕子名胥餘、諸父或庶兄、蒙縣有冢；箸持略反或直慮反；操《風俗通義》；面縛索隱縛手於背面向前駁劉氏面即背；陻塞汩亂；震一作釋；殛鯀興禹《春秋傳》；洛書神龜負文。〈殷本紀〉亦載此事。

與他卷關係　下節洪範九疇五行五事八政五紀皇極三德；微子箕子比干見〈殷本紀〉紂；祖伊見〈殷本紀〉〈周本紀〉西伯；微子肉袒見〈周本紀〉武王；武庚管蔡見〈管蔡世家〉；箕子操見〈樂書〉；三仁見《論語·微子》；〈微子〉〈洪範〉見《尚書》；微子啟代殷後見〈魯周公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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