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書第二·3

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爲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極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歎，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於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白話　凡音是從人心產生的；樂是與倫理相通的。因此知聲而不知音的，是禽獸；知音而不知樂的，是眾人。只有君子能知樂。因此審察聲以知音，審察音以知樂，審察樂以知政，而治道就完備了。因此不知聲的不可與他談音，不知音的不可與他談樂，知樂就近於禮了。禮樂都得到，叫做有德。德就是得。因此樂的隆盛，不是窮極音聲；食饗之禮，不是窮極滋味。清廟之瑟，朱絲弦而疏通瑟孔，一人唱而三人歎，有餘音不盡。大饗之禮，崇尚玄酒而俎上放生魚，大羹不調味，有餘味不盡。因此先王制禮樂，不是用來窮極口腹耳目的欲望，而是要教民平正好惡而返回人道的正途。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樂本章第三段。前第一段明人心感樂，第二段明樂感人心，此段聖人制正樂以應之。此段自有二重：自「凡音」至「反人道」為一重，應第二段樂感人心；又自「人生而靜」至「王道備矣」為一重，應第一段人心感樂。集解引鄭玄：倫猶如類。理是分。正義：音初生自君心，形而成樂，樂成則能通於百姓，使各盡其類分，所以說通倫理。集解引鄭玄：禽獸知此為聲罷了，不知其宮商之變。八音並作，克諧，叫樂。正義：聲為音本，若想知音，常須審定其聲，然後音可知。正義：音為樂本，前審定其音，然後可知樂。正義：樂為政本，前審定其樂，然後政可知。正義：前審定其本，後識其末，則為治之道才可備。集解引鄭玄：幾是近。正義：禮指治國之禮，包萬事。萬事備具才是禮極。今知樂者只正君臣民事物五者之情，於禮未極，所以說幾於禮。集解引鄭玄：聽樂而知政之得失，則能正君臣民事物之禮。正義：若聽樂而知禮，則是禮樂皆得；二者備具，則是有德之君。又說有德之人是能得禮樂之情，所以說德者得也。集解引鄭玄：隆猶如盛。極猶如窮。正義：大樂之盛本在移風易俗，非窮鐘鼓之音，所以說非極音。所以《論語》「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就是。正義：食音嗣。食享指宗廟祭。大禮之盛本在安上治民，非崇玉帛至味，所以說非極味。所以《論語》「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就是。集解引鄭玄：清廟指作樂歌清廟。王肅說：在清廟中所鼓之瑟。集解引鄭玄：越是瑟底孔，畫疏之使聲遲。集解引鄭玄：遺猶如餘。王肅說：未盡音之極。正義：倡音唱。一唱指一人始唱歌，三歎指三人讚歎。樂歌此先王之道，不極音聲，所以只以熟弦廣孔，少唱寡和。此音有德，傳於無窮，是有餘音不已。一說所重在德，本不在音，是有遺餘音，念之不忘。正義：大享即食享。變「食」說「大」，崇其名。不尚重味，所以食說大。這說禮盛不在至味之事。正義：祫祭之禮，則列玄尊在上，五齊在下。正義：凡俎有肴生腊，腥魚是生魚，俎雖有三牲而兼載生魚。正義：和讀胡臥反。大羹是肉汁。祫祭有肉汁為羹，無鹽菜之芼和。正義：遺也是餘。這都是質素之食。禮，人主誠設之道不極滋味，所以尚明水而腥魚。此禮可重，流芳竹帛，傳之無已，有餘味。一說禮本在德，不在甘味，所以用水魚而遺味。集解引鄭玄：教之使知好惡。正義：好讀火到反。惡讀一故反。平是均。說先王制禮作樂，本是教訓澆民，平於好惡之理，所以去惡歸善，不為口腹耳目之欲，令返歸人之正道。

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頌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內，知誘於外，不能反己，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僞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是故彊者脅弱，眾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禮樂，人爲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戚，所以和安樂也；婚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彊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白話　人生來安靜，是天賦的本性；感於外物而動，是本性的欲望。外物來到而智知之，然後好惡形成。好惡在內心沒有節制，智被外物引誘，不能返回自身，天理就滅了。外物感人無窮，而人的好惡沒有節制，那就是外物來到而人被物同化。人被物同化，就是滅天理而窮盡人欲。於是有悖逆詐偽的心，有淫佚作亂的事。因此強者脅迫弱者，眾者暴虐寡者，智者欺詐愚者，勇者困苦怯者，疾病的不得養，老幼孤寡不得其所，這是大亂之道。因此先王制禮樂，為人制定節度：衰麻哭泣，是用來節制喪事的；鐘鼓干戚，是用來調和安樂的；婚姻冠笄，是用來區別男女的；射鄉食饗，是用來端正交往的。禮節制民心，樂調和民聲，政以推行它，刑以防範它。禮樂刑政四者通達而不違背，王道就完備了。

注文白話　正義：這是第三段第二重。人初生未有情欲，其至靜稟於自然，是天之性。集解引徐廣：頌音容。今《禮》作「欲」。正義：其心雖靜，感於外情，因物而動，是性之貪欲。集解引王肅：事至，能以智知之，然後情之好惡見。正義：上「知」音智。集解引王肅：內無定節，智為物所誘於外，情從之動，而失其天性。正義：說好惡不自節量於心，只知情欲誘之於外，不能返還己身之善，則天性滅絕。集解引鄭玄：隨物變化。正義：物不一，所以說無窮。若人心嗜欲無度，隨好惡不能節之，則與之而化，所以說人化物。集解引鄭玄：說無所不為。正義：心隨物化，則滅天性而恣人心之欲。集解引鄭玄：為作法度以遏其欲。王肅說：以人為之節，說得其中。正義：此以下都是陳禮節人之事。制五服哭泣，所以紀喪事之節，而不使背死忘生。事死者難，所以以哀哭為前。集解引鄭玄：男二十而冠，女許嫁而笄。正義：冠音貫。笄音雞。集解引鄭玄：射鄉是大射、鄉飲酒。

樂者爲同，禮者爲異。同則相親，異則相敬。樂勝則流，禮勝則離。合情飾貌者，禮樂之事也。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著，則賢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白話　樂是求同，禮是求異。同就相親，異就相敬。樂過度就流蕩，禮過度就離散。合乎情而修飾貌，是禮樂的事。禮義確立，貴賤就有等級；樂文協同，上下就和睦；好惡彰明，賢與不肖就分別；刑禁止暴行，爵舉薦賢人，政治就均平。仁以愛民，義以正民，這樣民治就推行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同指協好惡，異指別貴賤。正義：這是第二章名為樂論。其中有四段，此章論禮樂同異。樂使率土合和，是為同；禮使父子殊別，是為異。集解引王肅：流遁不能自還。集解引王肅：離析而不親。正義：勝讀式證反。勝猶如過。禮樂雖有同異而又相須。若樂過和同而無禮，則流慢，無復尊卑之敬。若禮過殊隔無樂，則親屬離析，無復骨肉之愛。集解引鄭玄：想其並行彬彬然。正義：樂和內，是合情；禮檢迹，是飾貌。集解引鄭玄：等階級。正義：文指聲成文。若作樂文采諧同，則上下並和，是樂和民聲。正義：好惡並去聲，又並如字。著讀張慮反。若法律分明，善惡章著，則賢愚斯別，政化行。正義：王者用刑以禁制暴慢，疏爵以舉賞賢良，則政治均平，是刑以防之。既是禁暴而又說舉賢，示刑最為重，不宜獨行，必須賞罰兼明。然而禮樂之用非政不行，明須四事連行。正義：說禮樂刑政既均，又須仁以愛民，義以正民，如此則民順理正行。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暴民不作，諸侯賓服，兵革不試，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如此，則禮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白話　樂由內心發出，禮從外表興起。樂由內心發出，所以靜；禮從外表興起，所以有文飾。大樂必定平易，大禮必定簡約。樂達到就沒有怨恨，禮達到就沒有爭鬥。揖讓而治天下，說的就是禮樂。暴民不興起，諸侯賓服，兵革不用，五刑不施，百姓沒有憂患，天子不發怒，這樣樂就通達了。合父子之親，明長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內。天子這樣，禮就推行了。

注文白話　集解引鄭玄：和在心。正義：這是樂論第二段，指樂功。出猶如生。為人在中，和有未足，所以生此樂。集解引鄭玄：敬在貌。正義：作猶如起。為人在外，敬有未足，所以起此禮。正義：樂和心，在內，所以說靜。集解引鄭玄：文猶如動。正義：禮肅人貌，貌在外，所以說動。正義：易讀以鼓反。朱弦疏越就是。集解引鄭玄：易簡，像在清廟大饗那樣。正義：玄酒腥魚就是。集解引鄭玄：至猶如達，是行。正義：樂行主和，和達則民無復怨怒。禮行主謙，謙達則民不爭競。集解引鄭玄：賓是協。試是用。正義：前說「禮至不爭」，所以致天下尊卑之序。禮使父慈子孝，是合父子之親，即父事三老。正義：長坐幼立，是明長幼之序，即兄事五更。正義：《孝經》說：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為人父；教以弟，所以敬天下之為人兄；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為君。就是敬四海之內。正義：說天子能躬行禮，則臣下必用禮，如此則禮行。「合父子」以下，都自天子自身行之。

章旨

樂本第三段與樂論：音生人心樂通倫理，知聲不知音禽獸、知音不知樂眾庶，審聲知音審音知樂審樂知政；禮樂皆得謂有德；樂之隆非極音食饗非極味，清廟朱弦疏越大羹不和有遺音遺味，先王制禮樂反人道之正；人生而靜天之性。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本節含《樂記·樂本》第三段與〈樂論〉前二段（正義引皇侃分章）：「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頌（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是儒家人性論與「天理人欲」之辨的經典出處，宋儒即據此立說；「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是音樂政治論；「樂者爲同，禮者爲異」「樂由中出，禮自外作」「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是禮樂關係論的核心命題。

史實考辨　「性之頌」徐廣頌音容、今《禮》作欲，是《樂記》異文；「知知」正義上知音智；三家注引鄭玄、王肅、徐廣，正義又多引皇侃《禮記義疏》，分段「樂本」「樂論」「樂施」等皆皇侃之目。「清廟之瑟朱弦疏越一倡三歎」與〈禮書〉第四節重出，可見《荀子·禮論》與《樂記》同源。

制度　先王「人爲之節」四事：衰麻哭泣節喪紀、鐘鼓干戚和安樂、婚姻冠笄別男女（鄭玄男二十冠女許嫁笄）、射鄉食饗正交接（大射鄉飲酒）；「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是禮樂刑政並用之制；「刑禁暴爵舉賢」正義以賞罰兼明釋之。

與他卷關係　上節樂本前二段；下節樂論後二段、樂禮；〈禮書〉第四節清廟大饗；《論語》鐘鼓玉帛之語見〈孔子世家〉；《孝經》敬天下之為人父兄君；冠笄射鄉見〈禮書〉；五刑不用見〈孝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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