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書第一·2

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應辨至，乃采風俗，定制作。上聞之，制詔御史曰：「蓋受命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爲制也。議者咸稱太古，百姓何望？漢亦一家之事，典法不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治淺者褊狹，可不勉與！」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爲典常，垂之於後云。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

白話　當今皇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命他們共同制定儀禮，十多年沒有完成。有人說古代太平，萬民和樂，祥瑞應驗遍至，才採集風俗，制定禮制。皇上聽了，制詔御史說：「受命而稱王的，各有所由興起，殊途而同歸，是說順應百姓而制作，追隨風俗為制度。議論的人都稱道太古，百姓有什麼可指望？漢也是一家之事，典法不流傳，對子孫怎麼交代？教化隆盛的宏博，治理淺薄的褊狹，能不努力嗎！」就以太初元年改正朔，易服色，封泰山，定宗廟百官之儀，作為典常，垂之於後世。

注文白話　正義：辨音遍。集解引應劭：初用夏正，以正月為歲首，改年為太初。

禮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王惡其亂，故制禮義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於物，物不屈於欲，二者相待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茝，所以養鼻也；鐘鼓管弦，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所以養目也；疏房牀笫几席，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白話　禮由人而起。人生有欲望，欲望得不到就不能沒有忿恨，忿恨而沒有度量就爭，爭就亂。先王厭惡混亂，所以制定禮義以養人的欲望，供給人的需求，使欲望不因物而窮盡，物不因欲望而屈竭，兩者相持而增長，這是禮的起源。所以禮是養。稻粱五味，是用來養口的；椒蘭芬茝，是用來養鼻的；鐘鼓管弦，是用來養耳的；刻鏤文章，是用來養目的；有窗的房屋床席几席，是用來養身體的：所以禮是養。

注文白話　正義：爭音諍。正義：屈讀羣物反。索隱：茝音止，又昌改反。集解引服虔：簀叫做笫。索隱：疏指窗。正義：疏指窗。笫讀側里反。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也。所謂辨者，貴賤有等，長少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茝，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武象，驟中韶濩，所以養耳也；龍旂九斿，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鮫韅彌龍，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后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白話　君子既得到養，又喜好它的分別。所謂分別，是貴賤有等級，長少有差別，貧富輕重都有相稱。所以天子大路用蒲席，是用來養體的；旁邊放置香草，是用來養鼻的；前面有錯衡，是用來養目的；和鸞的聲音，緩行合於武、象，疾馳合於韶、濩，是用來養耳的；龍旂九旒，是用來養信的；臥兕持虎的皮飾，鮫皮馬帶金龍飾衡，是用來養威的。所以大路的馬，必定確實極為教練馴順，然後乘它，是用來養安的。誰知道出死守節是用來養生的。誰知道輕省費用是用來養財的，誰知道恭敬辭讓是用來養安的，誰知道禮義文理是用來養情的。

注文白話　正義：指蒲草為席，既潔且柔，潔可以祀神，柔可以養體。索隱：劉伯莊說：側是特。臭是香。茝是香草。說天子出行特得以香草自隨，其餘則不。臭為香，《山海經》說「臭如蘪蕪」，《易》說「其臭如蘭」，是臭為草之香。今以側為邊側，載是置，說天子之側常置芳香於左右。集解：《詩》說「約軧錯衡」。毛傳說「錯衡是文衡」。集解引鄭玄：和、鸞都是鈴，用來為車行之節。《韓詩內傳》說鸞在衡，和在軾前，升車則馬動，馬動則鸞鳴，鸞鳴則和應。服虔說：鸞在鑣，和在衡。《續漢書·輿服志》說鸞雀在衡。正義：皇偘說：鸞是以金為鸞，懸鈴其中，在衡上，以為遲疾之節，用來正威儀行舒疾。集解引鄭玄：武是武王樂。象是武舞。韶是舜樂。濩是湯樂。正義：步猶如緩。緩車則和鸞之音中於武象，驟車中於韶濩。集解：《周禮》說「交龍為旂」。正義：斿音旒。索隱按：以兕牛皮為席。正義：兕音似。《爾雅》說兕似牛。索隱：持虎是以猛獸皮文飾倚較及伏軾，所以說持虎。劉伯莊說「畫之於旍竿及楯仗等」，是以今所見為說。集解引徐廣：鮫魚皮可以飾服器，音交。韅是當馬腋之革，音呼見反。索隱：以鮫魚皮飾韅。韅是馬腹帶。集解引徐廣：乘輿車金薄璆龍為輿倚較，文虎伏軾，龍首銜軛。索隱：彌也音弭，指金飾衡枙為龍。這都是王者服御崇飾，用來示威武，所以說「所以養威」。此文都出《大戴禮》，大概是荀卿所說。劉伯莊說：薄猶如飾。璆然是龍貌。璆音虬。索隱：說人誰知道志士推誠守死，要立名節，仍是養生安身之本，所以下文說「人苟生之爲見，若者必死」，是解上意，說人若以貪生為見，不能見危致命，這樣的人必死。若猶如如，說執心為見，如此者必刑戮及身，所以說「必死」。下文都仿此。正義：夫音扶。要音腰。孰知猶如審知。出死猶如處死。審知志士推誠處死，要立名節，像曹沬、茅焦，所以養生命。正義：費讀芳味反。輕猶如薄。說審知尟薄費用則能畜聚，所以養財貨。正義：說審知恭敬辭讓所以養體安身。正義：說審知禮義文章道理所以養其情性。此四科是儒者有禮義，所以兩得之。

人苟生之爲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爲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爲安，若者必危；情勝之爲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失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白話　人若只見到苟且求生，這樣的人必定死；若只見到苟且求利，這樣的人必定受害；以怠惰為安，這樣的人必定危險；以情欲放縱為安，這樣的人必定滅亡。所以聖人專一於禮義，就兩者都得到；專一於情性，就兩者都失去。所以儒者是要使人兩者都得到的，墨者是要使人兩者都失去的。這是儒墨的分別。

注文白話　正義：苟是且；若是如此。說平凡好生之人，且見操節之士以禮義處死，養得其生有效，如此者必死。正義：說平凡好利之人，且見利義之士以輕省費用，養得其財有效，如此者必害身。正義：惰讀徒臥反。說平凡怠惰之人，且見有禮之士以恭敬禮讓，養得安樂有效，如此者必危亡。索隱：覆解上「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正義：勝讀叔證反。說平凡好勝之人，且見利義之士禮義文理，養得其情性有效，如此者必滅亡。此四科是墨者無禮義，所以兩失之。索隱：墨者不尚禮義而任儉嗇，無仁恩，所以使人兩失之。《易》說「悅以使人，人忘其死」就是。正義：分讀扶問反。分猶如等。若儒等者是治辨之極，彊固之本，威行之道，功名之總，則天下歸之。

章旨

今上招儒定儀十餘年不就，制詔因民而作追俗為制，太初改正朔易服色封泰山定儀；以下引荀子：禮由人起，欲不得則忿爭亂，先王制禮義養欲給求，禮者養也——稻粱椒蘭鐘鼓刻鏤疏房養口鼻耳目體；君子又好其辨。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禮由人起」以下全出《荀子·禮論》：禮的起源是「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王制禮義「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於物，物不屈於欲」——這是儒家禮學中最現實主義的解釋，與序「緣人情而制禮」相應。「禮者養也」與「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是養與別的二重性；「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等四句以反說顯禮義之用，索隱正義詳解；末以「儒者兩得墨者兩失」判儒墨，是荀子非墨之論。

制度　天子服御之制：大路越席（蒲席潔柔）、側載臭茝（香草）、錯衡（文衡）、和鸞（車鈴，鄭玄服虔皇偘辨其位置）、步中武象驟中韶濩（車行合樂）、龍旂九斿（交龍九旒）、寢兕持虎（兕皮席虎皮飾）、鮫韅彌龍（鮫皮馬帶金龍飾衡，徐廣記乘輿車制）、大路之馬信至教順——這是《大戴禮》（荀子）所記的天子車服，索隱指出「此文皆出大戴禮，蓋是荀卿所說」。武帝「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廟百官之儀」是漢禮制之定。

史實考辨　「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指建元至元封間趙綰王臧之議至封禪；「瑞應辨至」正義辨音遍；「臭茝」索隱考臭為香、側為邊側載為置，駁劉伯莊「側特也」；「持虎」索隱以猛獸皮飾倚較伏軾，駁劉氏畫於旍竿；「彌龍」索隱音弭金飾衡枙為龍；「疏房」疏為窗、笫為簀。《荀子》原文與此略異，可對校。

與他卷關係　今上定儀見〈孝武本紀〉〈封禪書〉；太初改曆見〈曆書〉；荀子見〈孟子荀卿列傳〉；墨者見〈太史公自序〉論六家要指；天子車服見〈孝武本紀〉黃屋左纛；和鸞見《詩》；下節治辨之極、楚人鮫革、禮之三本（荀子議兵禮論）。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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