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2

是以騶子重於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賓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撇席。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作主運。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伯夷餓不食周粟；衞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內圜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

是以驺子重于齐。适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适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于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衞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白話　因此騶子受重於齊。到梁，惠王到郊外迎接，行賓主之禮。到趙，平原君側身而行，以衣拂席。到燕，昭王擁掃帚在前引路，請列於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宮，親自前往以他為師。作〈主運〉。其遊歷諸侯被尊禮如此，豈與仲尼在陳蔡面有菜色，孟軻困於齊梁相同呢！所以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稱王，伯夷餓而不食周粟；衛靈公問軍陣，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劃想攻趙，孟軻稱說太王離開邠。這豈是有意阿附世俗苟且迎合而已呢！持方榫想放入圓孔，怎能進入？有人說，伊尹背鼎而勉勵湯以稱王，百里奚在車下餵牛而繆公用以稱霸，先行迎合，然後引導到大道。騶衍其言雖不合正道，或許也有牛鼎之意吧？

注文白話　索隱按：《字林》說「襒讀疋結反」。韋昭說「敷蔑反」。張揖《三蒼訓詁》說「襒是拂。指側身而行，以衣拂席為敬，不敢正坐當賓主之禮」。索隱按：彗是帚。指為他掃地，以衣袖擁帚而倒退行，怕塵埃及於長者，是所以為敬。正義：碣石宮在幽州薊縣西三十里寧臺之東。索隱按：劉向《別錄》說鄒子書有〈主運〉篇。索隱按：仲尼、孟子效法先王之道，行仁義之化，尚且菜色困窮；而鄒衍執詭怪營惑諸侯，其被禮重如此，可為長太息啊。正義：孔子、孟子效法先王之道，行仁義之化，尚且菜色困窮。鄒衍執詭怪，惑諸侯，反被尊禮，痛哉！當時君主之無識。索隱：今按：《孟子》「太王去邠」是軻對滕文公之語，現在說梁惠王謀攻趙，與《孟子》不同。正義：邠讀彼珉反。正義：圜音員。鑿讀在竈反。索隱按：方枘是榫，圜鑿是孔。指工人砍木，以方榫而放入圓孔，不可入。所以《楚詞》說「以方枘而內圜鑿，吾固知其齟齬而不入」正是。指戰國之時，仲尼、孟軻以仁義干求世主，猶如方榫圓孔。正義：先迎合人主之所好，才得見用，然後引導到大道。索隱按：《呂氏春秋》說「函牛之鼎不可以烹雞」，是牛鼎說衍之術迂大，倘若大用之，是有牛鼎之意。而譙周也說「觀太史公此論，是其愛奇之甚」。正義：太史公見鄒衍之說怪迂詭辯而迎合時君，疑衍像伊尹、百里奚先作牛鼎之意。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豈可勝道哉！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白話　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談治亂之事，以干求世主，豈可勝數呢！

注文白話　索隱：稷下是齊之城門。或說稷下是山名。指齊之學士集於稷門之下。索隱按：劉向《別錄》「環」作姓。索隱：子是古代著書人之稱號。索隱：駢讀步堅、步經反二音。正義：《慎子》十卷，在法家，是戰國時處士。《接子》二篇。《田子》二十五篇，齊人，遊稷下，號「天口」。接、田二人屬道家。《騶奭》十二篇，陰陽家。

淳于髡，齊人也。博聞彊記，學無所主。其諫說，慕晏嬰之爲人也，然而承意觀色爲務。客有見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獨坐而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豈寡人不足爲言邪？何故哉？」客以謂髡。髡曰：「固也。吾前見王，王志在驅逐；後復見王，王志在音聲：吾是以默然。」客具以報王，王大駭，曰：「嗟乎，淳于先生誠聖人也！前淳于先生之來，人有獻善馬者，寡人未及視，會先生至。後先生之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先生來。寡人雖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後淳于髡見，壹語連三日三夜無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謝去。於是送以安車駕駟，束帛加璧，黃金百鎰。終身不仕。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于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后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后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后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于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百镒。终身不仕。

白話　淳于髡是齊人。博聞強記，學無專主。其諫說，仰慕晏嬰之為人，然而以承順意旨察看臉色為務。有客引見髡於梁惠王，惠王屏退左右，獨坐而兩次接見他，終無一言。惠王奇怪，以此責備客說：「您稱淳于先生，管、晏不及，等到見寡人，寡人未有所得。豈是寡人不足以對他說話嗎？是何緣故？」客以此告訴髡。髡說：「本來如此。我前次見王，王心志在驅馳；後次又見王，王心志在音樂：我因此默然。」客全部報告王，王大驚，說：「唉，淳于先生確實是聖人！前次淳于先生來時，有人獻良馬，寡人未及看，恰逢先生到。後次先生來時，有人獻歌者，未及試聽，也恰逢先生來。寡人雖屏退人，然而私心在那裏，有此事。」後來淳于髡見王，一談連續三日三夜無倦。惠王想以卿相之位待他，髡因而辭謝離去。於是送以安車駕四馬，束帛加璧，黃金百鎰。終身不仕。

注文白話　索隱：指私心實在那馬與歌者。有之，是說我實有此二事。

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白話　慎到是趙人。田駢、接子是齊人。環淵是楚人。都學黃老道德之術，因而發明闡述其旨意。所以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都有所論述。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今《慎子》是劉向所定，有四十一篇。

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采騶衍之術以紀文。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白話　騶奭是齊諸騶子之一，也頗採騶衍之術以著文。

於是齊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爲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覽天下諸侯賓客，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

于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白話　於是齊王嘉許他們，自如淳于髡以下，都命為列大夫，為他們在康莊大道旁開建府第，高門大屋，尊寵他們。向天下諸侯賓客展示，說齊能招致天下賢士。

注文白話　集解：《爾雅》說：「四達叫衢，五達叫康，六達叫莊。」正義：是說為諸子在要路建起第宅。

章旨

騶衍重於齊，梁惠王郊迎、平原君襒席、燕昭王擁彗築碣石宮師之，豈與仲尼菜色孟軻困齊梁同；方枘圜鑿，或衍如伊尹負鼎百里奚飯牛有牛鼎之意；稷下先生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各著書。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騶衍之遇與稷下諸子：「惠王郊迎」「平原君側行襒席」「昭王擁彗先驅……築碣石宮身親往師之」——「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於齊梁同乎哉」——太史公以反詰痛世主之無識，索隱正義皆歎「可爲長太息」「痛哉時君之無識」；「持方枘欲內圜鑿其能入乎」——仁義之不合時；「或曰伊尹負鼎……百里奚飯牛……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儻亦有牛鼎之意乎」——為衍留一轉語，譙周謂「愛奇之甚」。

史實考辨　騶衍適梁趙燕約前300前後梁惠王（前319卒）平原君燕昭王年代不能並；襒疋結敷蔑張揖；擁彗；碣石宮薊縣寧臺；主運篇別錄；菜色陳蔡；武王伐紂伯夷；衛靈公問陳《衛靈公》；太王去邠索隱辨《孟子》對滕文公語非梁惠王；邠彼珉；方枘圜鑿《楚辭·九辯》；伊尹負鼎百里奚飯牛；函牛之鼎《呂氏春秋·應言》譙周愛奇；稷下城門山名；淳于髡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駢步堅步經；慎子十卷四十一篇田子二十五篇天口接子二篇騶奭十二篇《漢志》；淳于髡見梁惠王（惠王後元）。

與他卷關係　上節孟子騶衍；下節荀卿諸子墨翟；梁惠王見〈魏世家〉；平原君見〈平原君列傳〉；燕昭王師事見〈燕召公世家〉昭王卑身厚幣招賢郭隗；孔子陳蔡見〈孔子世家〉；伯夷見〈伯夷列傳〉；衛靈公問陳見〈孔子世家〉；伊尹負鼎見〈殷本紀〉；百里奚飯牛見〈秦本紀〉〈商君列傳〉趙良語；淳于髡見〈滑稽列傳〉〈田敬仲完世家〉；稷下見〈田敬仲完世家〉宣王喜文學游說之士；騶奭慎到田駢見《漢書·藝文志》。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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