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1

孔子曰：「六蓺於治一也。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神化，春秋以義。」太史公曰：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孔子曰：“六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白話　孔子說：「六藝對於治國的作用是一致的。《禮》用來節制人的行爲，《樂》用來啓發和諧，《書》用來講述往事，《詩》用來表達情意，《易》用來顯示神妙的變化，《春秋》用來闡明大義。」太史公說：天道廣闊無邊，難道不偉大嗎！談話言語隱微而切中事理，也可以解除紛亂。

注文白話　正義：是說六藝的文辭雖然不同，禮節樂和，引導百姓建立政治，天下平定，它們的歸趣是一致的。至於談話言語隱微中理，也可以解除紛亂，所以說對於治是一致的。

淳于髡者，齊之贅壻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辯，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王之時喜隱，好爲淫樂長夜之飲，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諫。淳于髡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鳴，不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於是乃朝諸縣令長七十二人，賞一人，誅一人，奮兵而出。諸侯振驚，皆還齊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語在田完世家中。

淳于髡者，齐之赘壻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于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白話　淳于髡是齊國的贅婿。身高不滿七尺，詼諧善辯，多次出使諸侯，從未受過屈辱。齊威王的時候喜好隱語，愛好放縱享樂、通宵飲酒，沉溺其中不理政事，把政務交給卿大夫。百官荒廢混亂，諸侯一起入侵，國家將要危亡，就在旦夕之間，左右沒有人敢進諫。淳于髡用隱語勸說他說：「國中有隻大鳥，停在大王的庭院裏，三年不飛也不叫，不知道這鳥是怎麼回事？」威王說：「這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叫則已，一叫驚人。」於是就召集各縣令長七十二人入朝，獎賞一人，誅殺一人，整頓軍隊出征。諸侯震驚，都歸還侵佔齊國的土地。威王的聲威維持了三十六年。這些話記載在〈田完世家〉中。

注文白話　索隱：髡音苦魂反。索隱：贅婿是女兒的丈夫，比之於兒子，如同人身上的疣贅，是多餘的東西。索隱：喜音許既反。喜是愛好。喜隱是說愛好隱語。

威王八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于髡之趙請救兵，齎金百斤，車馬十駟。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窶滿篝，汙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溢，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污邪满车，五谷蕃熟，穰穰满家。’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于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白話　威王八年，楚國大舉發兵進攻齊國。齊王派淳于髡到趙國請求救兵，攜帶黃金百斤，車馬十駟。淳于髡仰天大笑，帽帶全都斷了。威王說：「先生嫌少嗎？」淳于髡說：「怎麼敢！」威王說：「笑難道有說法嗎？」淳于髡說：「今天臣從東方來，看見路旁有個祈求田神賜福的人，拿着一隻豬蹄，一盂酒，禱告說：『高地的收成裝滿籠，低窪的收成裝滿車，五穀繁茂成熟，穰穰滿家。』臣看他所拿的東西那麼少而所求的那麼多，所以笑他。」於是齊威王就增加攜帶的禮物爲黃金千鎰，白璧十雙，車馬百駟。淳于髡辭別出發，到了趙國。趙王給他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國聽說了，連夜領兵離去。

注文白話　索隱：按，索訓爲盡，是說帽帶全部斷了。孔衍《春秋後語》也作「冠纓盡絕」。索隱：按，是說爲田地祈求福佑。集解引徐廣：篝是籠。索隱：按，甌窶如同杯樓。窶音如婁，古字少的緣故。是說豐年收穫容易，可以裝滿籠子。正義：窶音樓。篝音溝，是籠。甌樓是說高地狹小的地區，收成能裝滿籠子。集解引司馬彪：汙邪是低窪的田地。索隱：按，司馬彪說「汙邪是低窪的田」。就是低田中有柴薪，可以裝滿車。正義：汙音烏。

章旨

滑稽序：引孔子六藝於治一也，謂談言微中亦可解紛。敘淳于髡以「大鳥三年不蜚不鳴」隱語諫齊威王，王曰一鳴驚人，朝令長賞一誅一，諸侯還侵地；楚伐齊，髡使趙請救，仰天大笑冠纓索絕，以禳田者「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諷之，王益齎千溢十雙百駟。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太史公以六藝之治開篇而歸於「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爲俳優之言爭得與經術並列的地位，立意極高。淳于髡以贅婿之賤、七尺之短，而能以隱語救齊，是「不以人廢言」的典型。一鳴驚人與禳田之喻，皆以笑解嚴，說明諷諫的力量在於使君主自悟。

史實考辨　「一鳴驚人」故事〈楚世家〉繫於伍舉諫楚莊王，此繫於淳于髡諫齊威王，兩說並存，蓋戰國流行的諫諍套語。威王八年楚伐齊、髡使趙事，〈田完世家〉不詳。「甌窶」諸家皆以爲高地狹小之區，「汙邪」爲低窪之田，兩句對舉高下皆豐。齊威王「威行三十六年」與〈六國年表〉在位年數略合。

與他卷關係　一鳴驚人見〈楚世家〉伍舉諫莊王及〈田敬仲完世家〉；淳于髡又見〈孟子荀卿列傳〉，與孟子有「男女授受不親」之辯載《孟子》；齊威王朝令長、烹阿大夫見〈田敬仲完世家〉；〈太史公自序〉言「不流世俗，不爭埶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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