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2

威王大說，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對曰：「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傍，御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若親有嚴客，髡帣韝鞠𦜕，侍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覩，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斗徑醉矣。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爲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日暮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爲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嘗在側。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鞲鞠𦜕，侍酒于前，时赐余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覩，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白話　威王非常高興，在後宮設酒宴，召淳于髡賜他酒。問道：「先生能喝多少纔醉？」回答說：「臣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威王說：「先生喝一斗就醉，怎能喝一石呢！其中的道理可以說來聽聽嗎？」淳于髡說：「在大王面前賜酒，執法官在旁邊，御史在後面，髡恐懼地伏在地上喝，不過一斗就醉了。如果父母有尊貴的客人，髡捲起袖子、束上臂套、跪着在前面侍酒，不時賜給剩酒，捧杯敬酒祝壽，多次起身，喝不過二斗就醉了。如果是朋友交遊，很久不見，突然相遇，高興地談論往事，傾訴私情，喝五六斗就醉了。至於鄉里的聚會，男女雜坐，行酒遲緩，玩六博投壺，互相招引結伴，握手不受罰，瞪眼看也不禁止，前面有掉落的耳環，後面有遺失的髮簪，髡私下喜歡這樣，可以喝八斗而醉意不過二三分。天黑酒將盡，合併酒杯、靠攏座位，男女同席，鞋子交錯，杯盤狼藉，堂上燭火熄滅，主人留下髡而送走其他客人，絲羅短衣的衣襟解開，微微聞到香氣，在這時候，髡心裏最歡快，能喝一石。所以說酒喝到極點就會亂，快樂到極點就會悲；萬事都是這樣，是說不可以到極點，到了極點就要衰敗。」以此來諷諫。齊王說：「好。」於是停止通宵飲酒，任淳于髡爲接待諸侯的主客官。王室宗親設酒宴，淳于髡常常在旁陪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帣是收束衣袖。褏是袖子。韝是臂套，音溝。鞠是彎曲。𦜕音其紀反，又與「跽」同，是說小跪。索隱：帣音卷，紀免反，是說收起袖子。韝音溝，是臂套。鞠是彎腰。𦜕音其紀反，與「跽」同音，是說小跪。集解引徐廣：眙，吐甑反，直視的樣子。索隱：眙音與「瞪」同，是說直視，丑甑反，又音丑二反。索隱：按，上文說「五六斗徑醉矣」，那麼這裏是歡樂更甚，可以喝八斗而不是立即就醉，所以說「竊樂」。二參，是說十分中有二三分醉。集解引徐廣：一本說「留髡坐，起送客」。正義：主客就是如今的鴻臚卿。

其後百餘年，楚有優孟。

其后百余年，楚有优孟。

白話　此後一百多年，楚國有優孟。

優孟，故楚之樂人也。長八尺，多辯，常以談笑諷諫。楚莊王之時，有所愛馬，衣以文繡，置之華屋之下，席以露牀，啗以棗脯。馬病肥死，使羣臣喪之，欲以棺槨大夫禮葬之。左右爭之，以爲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馬諫者，罪至死。」優孟聞之，入殿門。仰天大哭。王驚而問其故。優孟曰：「馬者王之所愛也，以楚國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禮葬之，薄，請以人君禮葬之。」王曰：「何如？」對曰：「臣請以彫玉爲棺，文梓爲椁，楩楓豫章爲題湊，發甲卒爲穿壙，老弱負土，齊趙陪位於前，韓魏翼衞其後，廟食太牢，奉以萬戶之邑。諸侯聞之，皆知大王賤人而貴馬也。」王曰：「寡人之過一至此乎！爲之柰何？」優孟曰：「請爲大王六畜葬之。以壠竈爲椁，銅歷爲棺，齎以薑棗，薦以木蘭，祭以糧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腸。」於是王乃使以馬屬太官，無令天下久聞也。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雕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圹，老弱负土，齐赵陪位于前，韩魏翼衞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于人腹肠。”于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白話　優孟原是楚國的樂人。身高八尺，善於辯論，常常用談笑來諷諫。楚莊王的時候，有一匹心愛的馬，給它穿上錦繡衣服，安置在華麗的屋子裏，用沒有帳幔的牀給它睡，用棗脯餵它。馬因肥胖得病死了，讓羣臣爲它治喪，想用棺槨以大夫之禮安葬它。左右大臣勸阻，認爲不可以。莊王下令說：「有敢爲馬的事進諫的，罪至死。」優孟聽說了，走進殿門。仰天大哭。莊王吃驚地問他原因。優孟說：「馬是大王所喜愛的，憑楚國堂堂大國，有什麼求不到的，卻用大夫之禮安葬它，太薄了，請用國君之禮安葬它。」莊王說：「怎麼葬法？」回答說：「臣請用雕刻的玉做棺，有花紋的梓木做槨，用楩木、楓木、豫章木做題湊，發動甲士挖掘墓穴，老弱的人揹土，讓齊國、趙國的使者在前面陪祭，韓國、魏國的使者在後面護衞，立廟用太牢祭祀，撥給萬戶的封邑供奉。諸侯聽說了，都知道大王輕賤人而看重馬了。」莊王說：「寡人的過錯竟到了這種地步嗎！該怎麼辦呢？」優孟說：「請大王按六畜的方式安葬它。用土竈做槨，銅鍋做棺，用薑棗調味，用木蘭增香，用稻米祭祀，用火光做衣裳，把它葬在人的肚腸裏。」於是莊王就派人把馬交給太官，不讓天下人長久議論這件事。

注文白話　索隱：按，優是倡優。孟是字。下文的優旃也一樣，旃是他的字。優孟在楚國，優旃在秦國。集解引蘇林：用木材累積在棺外，木頭都向內，所以叫題湊。正義：楩，音頻緜反。集解：楚莊王時，還沒有趙、韓、魏三國。索隱：按，這是辯說者的言辭，是後人增飾的。索隱：按，《皇覽》也記載此事，把「壠竈」作「礱突」。索隱：按，歷就是釜鬲。索隱：按，古代吃肉用薑棗，《禮記·內則》說「把棗填在它腹中，桂皮和薑磨碎，灑在上面來吃」就是這個。索隱：《皇覽》說：「用火送到筷子頭，葬在腸中。」

章旨

敘淳于髡答威王「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御前恐懼一斗、侍親嚴客二斗、朋友歡聚五六斗、州閭男女雜坐八斗、酒闌燭滅羅襦襟解一石，歸結「酒極則亂樂極則悲」以諷，王罷長夜之飲。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淳于髡的「一斗一石」論是中國文學中最早的心理學描寫：同一人飲量隨場合而變，愈放縱愈能飲，而結論是「極之而衰」。優孟葬馬以誇張的反諷使莊王自悟，與淳于髡同一手法。二人皆以身分之卑說人主之尊，太史公所重的正是「談言微中」。

史實考辨　「醉二參」索隱釋爲十分之二三，與上文「五六斗徑醉」相承。優孟葬馬之辭有「齊趙陪位韓魏翼衞」，集解指出楚莊王時尚無三晉，索隱斷爲後人增飾，是。壠竈《皇覽》作礱突，銅歷即釜鬲，皆炊具。優孟、優旃之「優」爲倡優，孟、旃爲字，索隱說可從。優孟事《呂氏春秋》《韓詩外傳》略有異文。

與他卷關係　楚莊王見〈楚世家〉；題湊葬制見〈平津侯主父列傳〉及漢代黃腸題湊；孫叔敖見〈循吏列傳〉及本卷下節；酒極則亂之論與〈樂書〉「樂極則憂」相通。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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