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列傳第六十六·3

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即爲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爲壽。莊王大驚，以爲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爲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爲相。」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謂何？」孟曰：「婦言慎無爲，楚相不足爲也。如孫叔敖之爲楚相，盡忠爲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爲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爲姦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爲也！念爲廉吏，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爲非。廉吏安可爲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爲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丘四百戶，以奉其祀。後十世不絕。此知可以言時矣。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余，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于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白話　楚相孫叔敖知道優孟是賢人，好好對待他。孫叔敖病重將死，囑咐他的兒子說：「我死後，你一定會貧困。你去見優孟，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過了幾年，他的兒子窮困得靠揹柴爲生，遇到優孟，對他說：「我是孫叔敖的兒子。父親臨死時，囑咐我貧困時去見優孟。」優孟說：「你不要遠行到別處去。」隨即穿戴上孫叔敖的衣冠，模仿他拍手談話的樣子。一年多以後，像極了孫叔敖，楚王和左右都分辨不出來。莊王設酒宴，優孟上前敬酒祝壽。莊王大驚，以爲孫叔敖復活了，想任他爲相。優孟說：「請讓我回去與妻子商量，三天後再來做相。」莊王答應了。三天後，優孟又來了。莊王說：「你妻子說什麼？」優孟說：「妻子說千萬不要做，楚相不值得做。像孫叔敖那樣做楚相，竭盡忠誠、廉潔奉公來治理楚國，楚王得以稱霸。如今死了，他的兒子沒有立錐之地，貧困得靠揹柴來養活自己。如果一定要像孫叔敖那樣，不如自殺。」於是唱道：「住在山裏耕田辛苦，難以得到食物。出來做官，自身貪鄙的有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後家室富有，又怕受賄枉法，作姦犯科觸犯大罪，自身被殺而家族被滅。貪官哪裏能做啊！想做清廉的官，奉公守法恪盡職守，到死不敢爲非作歹。清官又哪裏能做啊！楚相孫叔敖堅持廉潔直到死，如今妻子兒女窮困得揹柴爲食，清官不值得做啊！」於是莊王向優孟道歉，就召見孫叔敖的兒子，把寢丘四百戶封給他，用來供奉孫叔敖的祭祀。此後十代不曾斷絕。這就是懂得可以說話的時機啊。

注文白話　索隱：按，是說優孟對孫叔敖的兒子說「你不要遠行到別處，去了別的地方，恐怕大王日後找你找不到」。集解：《戰國策》說：「蘇秦在華屋之下勸說趙王，拍手而談。」張載說：「這是談話的儀態。」集解引徐廣：寢丘在固始。正義：如今光州固始縣，本是寢丘邑。《呂氏春秋》說：「楚國孫叔敖對國家有功，病重將死，告誡他的兒子說：『大王多次要封我，我推辭不受。我死後，一定會封你。你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荊楚之間有個叫寢丘的地方，土地不肥沃，前面有妬谷，後面有戾丘，名字難聽，可以長久保有。』他的兒子聽從了。楚國功臣的封地傳兩代就收回，只有寢丘沒有被剝奪。」

其後二百餘年，秦有優旃。

其后二百余年，秦有优旃。

白話　此後二百多年，秦國有優旃。

優旃者，秦倡侏儒也。善爲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時，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優旃見而哀之，謂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優旃曰：「我即呼汝，汝疾應曰諾。」居有頃，殿上上壽呼萬歲。優旃臨檻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諾。」優旃曰：「汝雖長，何益，幸雨立。我雖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于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白話　優旃是秦國的樂人侏儒。善於說笑話，但合乎大道，秦始皇時，設酒宴而天下雨，站在殿階下持盾的衞士都淋濕受凍。優旃看見了同情他們，對他們說：「你們想休息嗎？」持盾衞士都說：「那太好了。」優旃說：「我一會兒叫你們，你們快答應『諾』。」過了一會兒，殿上敬酒祝壽高呼萬歲。優旃靠近欄杆大喊道：「持盾的郎官！」郎官說：「諾。」優旃說：「你們雖然高大，有什麼用，只落得在雨中站着。我雖然矮小，卻有幸在屋裏休息。」於是始皇讓持盾衞士得以一半一半地輪換。

注文白話　正義：楯音御覽反。

始皇嘗議欲大苑囿，東至函谷關，西至雍、陳倉。優旃曰：「善。多縱禽獸於其中，寇從東方來，令麋鹿觸之足矣。」始皇以故輟止。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于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白話　始皇曾經商議想擴大苑囿，東到函谷關，西到雍縣、陳倉。優旃說：「好。多放些禽獸在裏面，敵寇從東方來，讓麋鹿用角去頂他們就夠了。」始皇因此停止了。

注文白話　正義：雍、陳倉是如今岐州雍縣和陳倉縣。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優旃曰：「善。主上雖無言，臣固將請之。漆城雖於百姓愁費，然佳哉！漆城蕩蕩，寇來不能上。即欲就之，易爲漆耳，顧難爲蔭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無何，二世殺死，優旃歸漢，數年而卒。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于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荫室。”于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白話　二世即位，又想用漆塗城牆。優旃說：「好。主上即使不說，臣本來也要請求這樣做。漆城牆雖然讓百姓愁苦破費，但是很好啊！漆過的城牆光滑漂亮，敵寇來了爬不上去。如果要做這事，塗漆倒容易，只是難以建造蔭乾漆的大屋罷了。」於是二世笑了，因此停止。過了不久，二世被殺，優旃歸附漢朝，幾年後去世。

章旨

敘優孟爲孫叔敖衣冠歲餘像之，莊王欲以爲相，孟以婦言「楚相不足爲」並歌貪吏廉吏皆不可爲，王封叔敖子寢丘四百戶。優旃秦倡侏儒：雨中呼陛楯郎使得半相代；始皇欲大苑囿，旃曰縱麋鹿觸寇足矣；二世欲漆城，旃曰漆城蕩蕩寇不能上顧難爲蔭室，皆因笑而止。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優孟衣冠成爲千古典故，其意義不在模仿而在「此知可以言時」：以亡相之形諷存君之失，讓莊王在驚喜與慚愧之間自省。「貪吏安可爲，廉吏安可爲」的歌辭，是對爲吏困境最早的詩化表達。優旃三事皆以「善」起而以反語收，是說反話的藝術，與優孟同一機杼而更簡潔。

史實考辨　孫叔敖戒子受寢丘事見《呂氏春秋·異寶》《淮南子·人間》，正義引之，與本篇優孟使王封之說不同，蓋傳聞異辭。「抵掌」集解引《戰國策》蘇秦事，爲談話之容。優旃漆城事《漢書》不載，秦二世奢靡與〈秦始皇本紀〉可印證。「後十世不絕」，楚自莊王至亡約十餘世，大致可通。

與他卷關係　孫叔敖見〈循吏列傳〉；楚莊王見〈楚世家〉；秦始皇議大苑囿、二世奢靡見〈秦始皇本紀〉；蘇秦抵掌見〈蘇秦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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