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列傳第九·1

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於齊，而習之於鬼谷先生。

苏秦者，东周雒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白話　蘇秦是東周雒陽人。東到齊從師，而在鬼谷先生處學習。

注文白話　索隱：蘇秦字季子，大概是蘇忿生之後，己姓。譙周說：「秦兄弟五人，秦最小。兄代，代弟厲及辟、鵠，都是游說之士。」此下說「秦弟代，代弟厲」。正義：《戰國策》說：「蘇秦是雒陽乘軒里人。」《藝文志》說蘇子三十一篇，在縱橫流。敬王因子朝之亂從王城東遷雒陽故城，就號東周，以王城為西周。集解引徐廣：潁川陽城有鬼谷，大概是其人所居，因而為號。駰按：《風俗通義》說「鬼谷先生是六國時從橫家」。索隱按：鬼谷是地名。扶風池陽、潁川陽城都有鬼谷墟，大概是其人所居，因而為號。又樂壹注《鬼谷子》書說「蘇秦想神祕其道，所以假名鬼谷」。

出游數歲，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產業，力工商，逐什二以爲務。今子釋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蘇秦聞之而慙，自傷，乃閉室不出，出其書徧觀之。曰：「夫士業已屈首受書，而不能以取尊榮，雖多亦奚以爲！」於是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說當世之君矣。」求說周顯王。顯王左右素習知蘇秦，皆少之。弗信。

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慙，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徧观之。曰：“夫士业已屈首受书，而不能以取尊荣，虽多亦奚以为！”于是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之。弗信。

白話　出遊數年，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私下都笑他，說：「周人之俗，治產業，努力工商，追逐十分之二的利潤為業。現在您捨棄本業而從事口舌，困窮，不也應該嗎！」蘇秦聽說而慚愧，自傷，就閉室不出，拿出其書全部觀覽。說：「士既已低頭受書，而不能以此取得尊榮，雖多又有什麼用！」於是得到周書《陰符》，伏案而讀。一周年，以此推出揣摩之術，說：「這可以遊說當世之君了。」求說周顯王。顯王左右素來熟知蘇秦，都輕視他。不信。

注文白話　索隱按：《戰國策》此語在說秦王之後。索隱：徧讀遍官二音。按：指盡觀覽其書。索隱按：指士之立操。業是素，是本。是說本已屈首低頭，受書於師。集解：《戰國策》說：「就發書，陳列書箱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案誦讀，簡練以為揣摩。讀書想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到腳跟。說：『哪有遊說人主不能使他拿出金玉錦繡，取卿相之尊的？』一周年，揣摩成。」《鬼谷子》有揣摩篇。索隱：《戰國策》說「得太公陰符之謀」，則《陰符》是太公之兵符。揣讀初委反，摩讀姥何反。鄒誕本作「揣靡」，靡也讀為摩。王劭說「揣情、摩意是鬼谷之二章名，不是一篇」。高誘說「揣是定。摩是合。定諸侯使售其術，以成六國之從」。江邃說「揣人主之情，摩而近之」，其意恰當。索隱：指王之左右素來慣習知道蘇秦浮說，多不合當世，而以為蘇秦智識淺，所以說「少之」。劉氏說：「少是輕視。」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說惠王曰：「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稱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誅商鞅，疾辯士，弗用。

乃西至秦。秦孝公卒。说惠王曰：“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众，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称帝而治。”秦王曰：“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文理未明，不可以并兼。”方诛商鞅，疾辩士，弗用。

白話　就西到秦。秦孝公死。說惠王說：「秦是四塞之國，背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這是天府。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併天下，稱帝而治。」秦王說：「毛羽未成，不可以高飛；文理未明，不可以兼併。」正誅商鞅，厭惡辯士，不用。

注文白話　正義：東有黃河，有函谷、蒲津、龍門、合河等關；南山及武關、嶢關；西有大隴山及隴山關、大震、烏蘭等關；北有黃河南塞：是四塞之國，背山帶渭為界。地理。江指岷江，西從渭州隴山之西南流入蜀，東到荊陽入海。河指黃河，從同州小積石山東北流，到勝州即南流，到華州又東北流，經魏、滄等州入海。各是萬里以下。索隱按：指代郡馬邑。《地理志》代郡又有馬城縣。一說代馬，指代郡兼有胡馬之利。索隱按：《周禮》春官有天府。鄭玄說：「府是物所藏。說天，是尊此所藏如天府那樣。」

乃東之趙。趙肅侯令其弟成爲相，號奉陽君。奉陽君弗說之。

乃东之赵。赵肃侯令其弟成为相，号奉阳君。奉阳君弗说之。

白話　就東到趙。趙肅侯令其弟成為相，號奉陽君。奉陽君不喜歡他。

去游燕，歲餘而後得見。說燕文侯曰：「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粟支數年。南有碣石、鴈門之饒，北有棗栗之利，民雖不佃作而足於棗栗矣。此所謂天府者也。

去游燕，岁余而后得见。说燕文侯曰：“燕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车六百乘，骑六千匹，粟支数年。南有碣石、鴈门之饶，北有枣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所谓天府者也。

白話　離去遊燕，一年多以後才得見。說燕文侯說：「燕東有朝鮮、遼東，北有林胡、樓煩，西有雲中、九原，南有嘑沱、易水，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車六百乘，騎六千匹，糧食可支數年。南有碣石、鴈門之富饒，北有棗栗之利，民即使不耕作也足以靠棗栗了。這是所謂天府。

注文白話　索隱：說音稅，下面都同。燕文侯，史失其名。索隱：朝鮮讀潮仙二音，水名。索隱：《地理志》樓煩屬鴈門郡。正義：林胡、樓煩是二胡國名，在朔、嵐以北。索隱按：《地理志》雲中、九原是二郡名。秦叫九原，漢武帝改叫五原郡。正義：二郡都在勝州。雲中郡城在榆林縣東北四十里。九原郡城在榆林縣西界。集解：《周禮》說：「正北叫并州，其川是嘑沱。」鄭玄說：「嘑沱出鹵城。」索隱按：滹沲是水名，并州之川，音呼沱。又《地理志》鹵城是縣名，屬代郡。滹沲河自縣東到參合，又東到文安入海。正義：嘑沱出代州繁畤縣，東南流經五臺山北，東南流過定州，流入海。易水出易州易縣，東流過幽州歸義縣，東與呼沱河合。索隱按：《戰國策》「車七百乘，粟支十年」。索隱：碣石山在常山九門縣。《地理志》大碣石山在右北平驪城縣西南。正義：鴈門山在代，是燕西門。

「夫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無過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趙之爲蔽其南也。秦趙五戰，秦再勝而趙三勝。秦趙相斃，而王以全燕制其後，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踰雲中、九原，過代、上谷，彌地數千里，雖得燕城，秦計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趙之攻燕也，發號出令，不至十日而數十萬之軍軍於東垣矣。渡嘑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國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也，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是故願大王與趙從親，天下爲一，則燕國必無患矣。」

“夫安乐无事，不见复军杀将，无过燕者。大王知其所以然乎？夫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秦赵相毙，而王以全燕制其后，此燕之所以不犯寇也。且夫秦之攻燕也，逾云中、九原，过代、上谷，弥地数千里，虽得燕城，秦计固不能守也。秦之不能害燕亦明矣。今赵之攻燕也，发号出令，不至十日而数十万之军军于东垣矣。渡嘑沱，涉易水，不至四五日而距国都矣。故曰秦之攻燕也，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也，战于百里之内。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计无过于此者。是故愿大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国必无患矣。”

白話　「安樂無事，不見覆軍殺將，沒有超過燕的。大王知道其所以然嗎？燕之所以不受寇侵不被甲兵，是因為趙在其南為屏蔽。秦趙五戰，秦兩勝而趙三勝。秦趙相互疲敝，而王以完整之燕控制其後，這是燕之所以不受寇侵。而且秦之攻燕，越雲中、九原，過代、上谷，綿延數千里，即使得到燕城，秦估計本就不能守。秦之不能害燕也明白了。現在趙之攻燕，發號出令，不到十日而數十萬之軍駐於東垣了。渡嘑沱，涉易水，不到四五日而到達國都了。所以說秦之攻燕，戰於千里之外；趙之攻燕，戰於百里之內。不憂百里之患而重視千里之外，計謀沒有比這更錯的。因此願大王與趙合縱相親，天下為一，則燕國必無患了。」

注文白話　索隱：《地理志》東垣高帝改叫真定。正義：東垣是趙之東邑，在恆州真定縣南八里，故常山城就是。

文侯曰：「子言則可，然吾國小，西迫彊趙，南近齊，齊、趙彊國也。子必欲合從以安燕，寡人請以國從。」

文侯曰：“子言则可，然吾国小，西迫彊赵，南近齐，齐、赵彊国也。子必欲合从以安燕，寡人请以国从。”

白話　文侯說：「您的話可以，然而我國小，西迫近強趙，南近齊，齊、趙是強國。您一定想合縱以安燕，寡人請以國相從。」

注文白話　正義：貝、冀、深、趙四州，七國時屬趙，即燕西界。正義：河北博、滄、德三州，是齊地北境，與燕相接，隔黃河。

章旨

蘇秦雒陽人師鬼谷，游困而歸受家人笑，閉室讀《陰符》成揣摩；說周顯王秦惠王不用，奉陽君弗說；說燕文侯以燕為天府、趙為南蔽「秦攻燕戰於千里之外趙攻燕戰於百里之內」，文侯以國從。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蘇秦列傳開篇：「東周雒陽人」「習之於鬼谷先生」；「出游數歲大困而歸」兄弟嫂妹妻妾笑之「釋本而事口舌」——為後文「前倨後恭」張本；「士業已屈首受書而不能以取尊榮雖多亦奚以爲」「得周書陰符伏而讀之期年以出揣摩」——揣摩人主之情，縱橫家術之本；說周顯王「少之」、說秦惠王「四塞之國天府」「毛羽未成不可以高蜚」、趙奉陽君弗說——三不遇。

史實考辨　蘇秦字季子蘇忿生後譙周兄弟五人（今多據帛書《戰國縱橫家書》蘇秦後於張儀，活動於燕昭王齊湣王時，本傳合從六國事多屬附會）；雒陽乘軒里；鬼谷陽城池陽樂壹假名說；《陰符》太公兵符引錐刺股《戰國策·秦一》；揣摩初委姥何揣情摩意二章；周顯王；秦惠王誅商鞅前338；四塞正義關塞；代馬馬邑；天府《周禮》；趙肅侯弟成奉陽君；燕文侯（文公）史失名；朝鮮遼東林胡樓煩雲中九原嘑沱易水碣石鴈門；車六百乘《策》七百乘粟支十年；秦趙五戰；東垣真定。

與他卷關係　下節說趙肅侯；蘇秦兄弟見本卷蘇代蘇厲諸節；鬼谷先生見〈張儀列傳〉張儀嘗與蘇秦俱事鬼谷；秦惠王誅商鞅見〈商君列傳〉〈秦本紀〉；趙肅侯奉陽君見〈趙世家〉；燕文侯見〈燕召公世家〉文公二十八年蘇秦始來見；周顯王見〈周本紀〉；合從見〈六國年表〉；〈自序〉「天下患衡秦毋饜而蘇子能存諸侯約從以抑貪彊作蘇秦列傳第九」。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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