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列傳第八·5

後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歎曰：「嗟乎，爲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師，弗受。商君欲之他國。魏人曰：「商君，秦之賊。秦彊而賊入魏，弗歸，不可。」遂內秦。商君既復入秦，走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擊鄭。秦發兵攻商君，殺之於鄭黽池。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滅商君之家。

后五月而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怨其欺公子卬而破魏师，弗受。商君欲之他国。魏人曰：“商君，秦之贼。秦彊而贼入魏，弗归，不可。”遂内秦。商君既复入秦，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于郑黾池。秦惠王车裂商君以徇，曰：“莫如商鞅反者！”遂灭商君之家。

白話　後五個月而秦孝公死，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發商君想反叛，派吏捕商君。商君逃到關下，想住客舍。客舍主人不知他是商君，說：「商君之法，留宿無憑證的人要連坐。」商君喟然歎說：「唉，為法之弊竟到這地步！」離去往魏。魏人怨他欺騙公子卬而破魏軍，不接受。商君想到他國。魏人說：「商君是秦之賊。秦強而賊入魏，不送回，不可以。」就送入秦。商君既又入秦，奔向商邑，與其徒屬發邑兵北出攻鄭。秦發兵攻商君，在鄭黽池殺他。秦惠王車裂商君以示眾，說：「不要像商鞅那樣反叛！」就滅商君之家。

注文白話　索隱：走音奏。走是向。集解引徐廣：鄭是京兆鄭縣。索隱：《地理志》京兆有鄭縣。〈秦本紀〉說「初縣杜、鄭」，按其地是鄭桓公友之所封。集解引徐廣：黽或作「彭」。索隱：鄭黽池是當時黽池屬鄭的緣故。而徐廣說「黽或作彭」，按《鹽鐵論》說「商君困於彭池」的緣故。黽讀亡忍反。正義：黽池離鄭三百里，大概秦兵到鄭破商邑兵，而商君東逃到黽，才擒殺他。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資刻薄人也。跡其欲干孝公以帝王術，挾持浮說，非其質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嘗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

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于秦，有以也夫！

白話　太史公說：商君，是天資刻薄之人。推究他想以帝王術干求孝公，挾持浮說，不是其本質。而且所依靠的是嬖臣，等到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法趙良之言，也足以表明商君之少恩了。我曾讀商君〈開塞〉〈耕戰〉書，與其人之行事相類。終受惡名於秦，是有緣故的啊！

注文白話　索隱：指天資其人為刻薄之行。刻指用刑深刻；薄指棄仁義，不誠懇。索隱：說音如字。浮說就是虛說。是說鞅得用，刑政深刻，又欺魏將，是其天資自有狡詐，那麼起初為孝公論帝王之術，是浮說罷了，不是本性。索隱按：《商君書》，開指刑嚴峻則政化開，塞指布恩賞則政化塞，其意本於嚴刑少恩。又為田開阡陌，及說斬敵首賜爵，是耕戰書。集解引《新序論》：秦孝公保崤函之固，以擴廣雍州之地，東併河西，北收上郡，國富兵強，長雄諸侯，周室歸胙，四方來賀，為戰國霸君，秦就因此強盛，六世而兼併諸侯，也都是商君之謀。商君竭身無二慮，盡公不顧私，使民內急耕織之業以富國，外重戰伐之賞以勸戎士，法令必行，內不阿附貴寵，外不偏袒疏遠，因此令行而禁止，法出而姦息。所以雖《書》說『無偏無黨』，《詩》說『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司馬法》之勉勵戎士，周后稷之勸農業，無以易此。這是所以兼併諸侯的原因。所以孫卿說：『四世有勝，不是僥倖，是必然。』然而無信，諸侯畏而不親。霸君如齊桓、晉文，桓不背柯之盟，文不負原之期，而諸侯畏其強而親信他，存亡繼絕，四方歸之，這是管仲、舅犯之謀。現在商君背公子卬之舊恩，棄交魏之明信，詐取三軍之眾，所以諸侯畏其強而不親信。假使孝公遇齊桓、晉文，得諸侯之統將，合諸侯之君，驅天下之兵以伐秦，秦就亡了。天下無桓文之君，所以秦得以兼併諸侯。衛鞅起初自以為知霸王之德，推究其事並不明白。從前周召施善政，到他們死，後世思念，『蔽芾甘棠』之詩就是。曾住於樹下，後世思其德不忍伐其樹，何況害其身呢！管仲奪伯氏邑三百戶，無怨言。現在衛鞅內刻刀鋸之刑，外深鈇鉞之誅，步過六尺的有罰，棄灰於道的受刑，一日臨渭而論囚七百餘人，渭水盡赤，號哭之聲動於天地，蓄怨積仇比於丘山，所逃無處隱，所歸無處容，身死車裂，滅族無姓，其離霸王之佐也遠了。然而惠王殺他也不對，可以輔助而用。假使衛鞅施寬平之法，加之以恩，申之以信，庶幾是霸者之佐啊！索隱：《新序》是劉歆所撰，其中論商君，所以裴氏引之。藉音胙，字應作「胙」，誤為「藉」。按：〈本紀〉「周歸文武胙於孝公」就是。《說苑》說「秦法，棄灰於道者刑」，就是其事。

章旨

孝公卒，公子虔告反，商君亡至關下無驗不得舍「為法之敝一至此」，魏不受，走商邑擊鄭，殺於黽池，惠王車裂滅家；太史公曰天資刻薄、浮說非質、少恩有以。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商君之死與贊：「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爲法之敝一至此哉」——作法自斃，太史公以此一語寫盡法家之報；魏人「秦之賊」不受——欺公子卬之報；車裂徇「莫如商鞅反者」滅家；太史公曰「天資刻薄」「挾持浮說非其質」「因由嬖臣刑公子虔欺魏將卬不師趙良之言亦足發明商君之少恩」「讀開塞耕戰書與其人行事相類卒受惡名於秦有以也夫」——以人品論其術，與〈老子韓非列傳〉論申韓「慘礉少恩」同調。

史實考辨　孝公卒前338後五月惠文君元年；公子虔告反；關下函谷關或武關；無驗坐之即什伍連坐法；走音奏商邑；擊鄭京兆鄭縣鄭桓公所封（華縣）；黽池徐廣彭池《鹽鐵論》正義去鄭三百里東走至黽（澠池）；車裂徇；太史公曰刻薄索隱刻深刻薄棄仁義；說音如字浮說；開塞耕戰《商君書·開塞》《農戰》；《新序》索隱云劉歆撰實劉向撰；藉當作胙；棄灰於道《說苑》《韓非子·內儲說》；步過六尺有罰渭水盡赤論囚七百餘人《新序》所載。

與他卷關係　上節趙良諫；下卷〈蘇秦列傳〉；孝公卒惠文君車裂商君見〈秦本紀〉惠文君元年〈六國年表〉；公子虔見第二三節；欺公子卬見第三節；嬖臣景監見首節；慘礉少恩論申韓見〈老子韓非列傳〉；〈自序〉「鞅去衛適秦能明其術強霸孝公後世遵其法」；李斯〈諫逐客書〉「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彊」見〈李斯列傳〉；賈誼〈過秦論〉「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見〈秦始皇本紀〉。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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