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本紀第五·8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謀伐戎王，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過賀繆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繆公卒，葬雍。從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輿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從死之中。秦人哀之，爲作歌黃鳥之詩。君子曰：「秦繆公廣地益國，東服彊晉，西霸戎夷，然不爲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從死。且先王崩，尚猶遺德垂法，況奪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復東征也。」繆公子四十人，其太子罃代立，是爲康公。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针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彊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缪公子四十人，其太子䓨代立，是为康公。

白話　三十七年，秦採用由余的計謀攻伐戎王，增加了十二個屬國，開拓土地千里，於是稱霸西戎。天子派召公過用金鼓祝賀繆公。三十九年，繆公去世，葬在雍。殉葬的有一百七十七人，秦的良臣子輿氏三人名叫奄息、仲行、鍼虎，也在殉葬之列。秦人哀悼他們，為此作了《黃鳥》之詩。君子說：「秦繆公開拓疆土增加屬國，向東使強晉屈服，向西稱霸戎夷，然而不能做諸侯的盟主，也是應該的。死了就拋棄百姓，還把良臣收去殉葬。先王去世，尚且遺留德澤法度給後人，何況是奪走百姓所哀悼的善人良臣呢？由此可知秦不能再向東征伐了。」繆公有四十個兒子，太子罃繼位，這就是康公。

注文白話　正義：韓安國說「秦穆公都城之地方三百里，吞併十四國，開地千里」，就是隴西、北地郡。集解引《皇覽》：秦繆公冢在橐泉宮祈年觀下。正義：《廟記》說：橐泉宮是秦孝公造的，祈年觀是德公建的，大概在雍州城內。《括地志》說：秦穆公冢在岐州雍縣東南二里。正義：毛萇說：良是善，三位善臣。《左傳》說「子車氏之三子」。杜預說：子車是秦大夫。正義：行讀胡郎反（háng）。鍼讀其廉反（qián）。應劭說：秦穆公與群臣飲酒正酣，公說「活著同享此樂，死了同受此哀」，於是奄息、仲行、鍼虎答應。等到公去世，都殉葬。《黃鳥》之詩就是為此而作。杜預說：用人陪葬叫殉。《括地志》說：三良冢在岐州雍縣一里故城內。

康公元年。往歲繆公之卒，晉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晉趙盾欲立之，使隨會來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晉立襄公子而反擊秦師，秦師敗，隨會來奔。二年，秦伐晉，取武城，報令狐之役。四年，晉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晉，取羈馬。戰於河曲，大敗晉軍。晉人患隨會在秦爲亂，乃使魏讎餘詳反，合謀會，詐而得會，會遂歸晉。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康公元年。往岁缪公之卒，晋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也，在秦。晋赵盾欲立之，使随会来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秦师败，随会来奔。二年，秦伐晋，取武城，报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晋，取羁马。战于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患随会在秦为乱，乃使魏雠余详反，合谋会，诈而得会，会遂归晋。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白話　康公元年。前一年繆公去世，晉襄公也去世；襄公的弟弟名雍，是秦女所生，在秦國。晉的趙盾想立他，派隨會來迎接雍，秦派兵送到令狐。晉卻立了襄公的兒子而反過來攻擊秦軍，秦軍戰敗，隨會投奔秦國。二年，秦攻晉，奪取武城，報令狐之役的仇。四年，晉攻秦，奪取少梁。六年，秦攻晉，奪取羈馬。在河曲交戰，大敗晉軍。晉人擔心隨會在秦作亂，就派魏讎餘假裝叛晉，與隨會合謀，用詐計把隨會弄回，隨會就回到晉國。康公在位十二年去世，兒子共公即位。

注文白話　正義：雍的母親是秦女，所以說秦出。正義：韋昭說：隨會是晉正卿士蔿之孫、成伯之子季武子。食邑在隨和范，所以叫隨會，或叫范會。季是范子的字。集解引杜預：令狐在河東。正義：令音零。《括地志》說：令狐故城在蒲州猗氏縣界十五里。正義引《括地志》：故武城又名武平城，在華州鄭縣東北十三里。正義：少梁先前入秦，後來歸晉，現在秦又奪取。集解引服虔：羈馬是晉邑。集解引服虔：魏讎餘是晉魏邑的大夫。正義：讎音受。又作「犫」，音同。正義：詳音羊（佯）。索隱：共公名貑。此後十代到靈公，又都失其名。

共公二年，晉趙穿弒其君靈公。三年，楚莊王彊，北兵至雒，問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共公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彊，北兵至雒，问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白話　共公二年，晉的趙穿殺了他的國君靈公。三年，楚莊王強大，向北進兵到雒水，詢問周鼎。共公在位五年去世，兒子桓公即位。

桓公三年，晉敗我一將。十年，楚莊王服鄭，北敗晉兵於河上。當是之時，楚霸，爲會盟合諸侯。二十四年，晉厲公初立，與秦桓公夾河而盟。歸而秦倍盟，與翟合謀擊晉。二十六年，晉率諸侯伐秦，秦軍敗走，追至涇而還。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白話　桓公三年，晉打敗我軍一員將領。十年，楚莊王使鄭屈服，向北在黃河邊打敗晉軍。這時楚稱霸，召集諸侯會盟。二十四年，晉厲公剛即位，和秦桓公隔河結盟。回國後秦背棄盟約，和翟人合謀攻晉。二十六年，晉率諸侯攻秦，秦軍敗逃，晉軍追到涇水才回去。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兒子景公即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世本》說景公名后伯車。索隱：景公以下名字又錯亂，〈始皇本紀〉作僖公。

景公四年，晉欒書弒其君厲公。十五年，救鄭，敗晉兵於櫟。是時晉悼公爲盟主。十八年，晉悼公彊，數會諸侯，率以伐秦，敗秦軍。秦軍走，晉兵追之，遂渡涇，至棫林而還。二十七年，景公如晉，與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圍弒其君而自立，是爲靈王。景公母弟后子鍼有寵，景公母弟富，或譖之，恐誅，乃奔晉，車重千乘。晉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對曰：「秦公無道，畏誅，欲待其後世乃歸。」三十九年，楚靈王彊，會諸侯於申，爲盟主，殺齊慶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復來歸秦。

景公四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五年，救郑，败晋兵于栎。是时晋悼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彊，数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秦军走，晋兵追之，遂渡泾，至棫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如晋，与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景公母弟后子针有宠，景公母弟富，或谮之，恐诛，乃奔晋，车重千乘。晋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三十九年，楚灵王彊，会诸侯于申，为盟主，杀齐庆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

白話　景公四年，晉的欒書殺了他的國君厲公。十五年，救援鄭國，在櫟打敗晉軍。這時晉悼公是盟主。十八年，晉悼公強大，多次會合諸侯，率領他們攻秦，打敗秦軍。秦軍逃跑，晉軍追擊，渡過涇水，到棫林才回去。二十七年，景公到晉國，和平公結盟，不久又背棄了。三十六年，楚公子圍殺了他的國君而自立，這就是靈王。景公的同母弟后子鍼受寵，景公的同母弟很富有，有人誣陷他，他怕被殺，就逃到晉國，車輛輜重有一千乘。晉平公說：「后子這樣富有，為什麼要逃亡？」回答說：「秦公無道，我怕被殺，想等到他的後代繼位再回去。」三十九年，楚靈王強大，在申會合諸侯，做了盟主，殺了齊國的慶封。景公在位四十年去世，兒子哀公即位。后子又回到秦國。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杜預：櫟是晉地。正義：櫟音歷。《括地志》說：洛州陽翟縣是古櫟邑。集解引徐廣：棫音域。裴駰按杜預說：棫林是秦地。正義：鍼音鉗。正義：申在鄧州南陽縣北三十里。索隱：哀公，〈始皇本紀〉作「㻫公」。

章旨

繆公霸西戎而卒，三良從死，君子論秦不能復東征；康公令狐、河曲與晉交兵，隨會歸晉；共公、桓公、景公時楚莊王、晉悼公先後稱霸，秦與晉屢戰屢盟屢背；后子鍼奔晉。

字詞

引申

後世評論　「君子曰」一段是太史公對繆公的總評：東服強晉、西霸戎夷，卻「不爲諸侯盟主」，原因是「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從死」，奪走百姓所哀的善人，「是以知秦不能復東征也」。三良殉葬一事《詩·黃鳥》《左傳》文公六年都有譴責，正義引應劭「生共此樂，死共此哀」的酒酣之諾，為殉葬補出一個人情化的解釋。

史實考辨　秦君之名在本節大量佚失：索隱說共公名貑而「十代至靈公，又並失名」，景公以下「名又錯亂」，〈始皇本紀〉所附秦君世系作僖公、㻫公，與本紀不合。〈始皇本紀〉末的秦君年譜出自秦記，與本紀所據《世本》系統不同，三家注只能並存。益國十二與韓安國「并國十四」亦有出入。

人物　隨會（士會）兩次往返秦晉：先為趙盾迎公子雍而被晉反擊留秦，後晉人派魏讎餘「詳反」詐回，《左傳》文公十三年記繞朝贈策「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本紀略去。后子鍼奔晉「車重千乘」，《左傳》昭公元年記晉人問「秦其亡乎」，后子答「不出五稔」，本紀改為「欲待其後世乃歸」。

紀年　本節從繆公三十七年（前623）到景公四十年（前537）近九十年，秦事只記與晉的戰盟，其餘用晉楚大事標年：趙穿弒靈公（前607）、楚莊王問鼎（前606）、邲之戰（前597）、欒書弒厲公（前573）、悼公伐秦（前559）、公子圍弒君（前541）、申之會（前538）。這是太史公對秦記缺略的補救。

與他卷關係　繆公霸西戎、由余之謀見上一節；三良、黃鳥見〈六國年表〉及《詩》；趙盾迎公子雍、隨會歸晉、趙穿弒靈公見〈晉世家〉〈趙世家〉；楚莊王問鼎見〈周本紀〉〈楚世家〉；秦晉夾河之盟與麻隧之戰見〈晉世家〉厲公；后子鍼見〈晉世家〉平公及《左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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