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本紀第五·7

戎王使由余於秦。由余，其先晉人也，亡入戎，能晉言。聞繆公賢，故使由余觀秦。秦繆公示以宮室、積聚。由余曰：「使鬼爲之，則勞神矣。使人爲之，亦苦民矣。」繆公怪之，問曰：「中國以詩書禮樂法度爲政，然尚時亂，今戎夷無此，何以爲治，不亦難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國所以亂也。夫自上聖黃帝作爲禮樂法度，身以先之，僅以小治。及其後世，日以驕淫。阻法度之威，以責督於下，下罷極則以仁義怨望於上，上下交爭怨而相篡弒，至於滅宗，皆以此類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懷忠信以事其上，一國之政猶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聖人之治也。」於是繆公退而問內史廖曰：「孤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賢，寡人之害，將奈之何？」內史廖曰：「戎王處辟匿，未聞中國之聲。君試遺其女樂，以奪其志；爲由余請，以疏其閒；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閒，乃可虜也。且戎王好樂，必怠於政。」繆公曰：「善。」因與由余曲席而坐，傳器而食，問其地形與其兵勢盡詧，而後令內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戎王受而說之，終年不還。於是秦乃歸由余。由余數諫不聽，繆公又數使人閒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繆公以客禮禮之，問伐戎之形。

戎王使由余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奈之何？”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闲；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闲，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詧，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闲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白話　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國。由余的祖先是晉人，逃入戎地，他會說晉語。戎王聽說繆公賢能，所以派由余來觀察秦國。秦繆公向他展示宮室和積蓄的財物。由余說：「如果是讓鬼神造的，那就勞累鬼神了。如果是讓人造的，那也太苦百姓了。」繆公覺得奇怪，問道：「中原各國用詩書禮樂法度治理政事，尚且時常動亂，現在戎夷沒有這些，靠什麼治理，不是很難嗎？」由余笑著說：「這正是中原各國動亂的原因。自從上聖黃帝制作禮樂法度，親身率先遵行，也只達到小治。到了後世，一天天驕奢淫逸。倚仗法度的威嚴來責罰督察下面的人，下面的人疲憊到極點就用仁義來怨恨上面，上下互相爭鬥怨恨而互相篡弒，以至滅絕宗族，都是這類原因。戎夷卻不是這樣。上面的人懷著淳厚的德對待下面，下面的人懷著忠信事奉上面，一國的政治像一個人的身體那樣協調，不知道為什麼就治理好了，這才是真正的聖人之治。」於是繆公退朝後問內史廖說：「我聽說鄰國有聖人，是敵國的憂患。現在由余賢能，是寡人的禍害，該怎麼辦？」內史廖說：「戎王住在偏僻隱蔽之處，沒有聽過中原的音樂。君試著送給他女樂，來奪去他的心志；再為由余向戎王請求延期，來疏遠他們君臣的關係；留住由余不放他走，使他誤了歸期。戎王覺得奇怪，必定懷疑由余。君臣之間有了嫌隙，就可以擒獲了。況且戎王喜歡音樂，必定怠於政事。」繆公說：「好。」於是和由余並席而坐，傳遞食器一起吃飯，詢問戎地的地形和兵力全部考察清楚，然後命內史廖把十六名女樂送給戎王。戎王接受了，很喜歡，整年不回歸原處。於是秦才放由余回去。由余多次勸諫不聽，繆公又多次派人暗中邀請由余，由余就離開戎王投降秦國。繆公用客禮對待他，詢問攻伐戎人的形勢。

注文白話　正義：由余是戎人的姓名。正義：罷音皮（疲）。集解引《漢書·百官表》：內史是周的官。集解引徐廣：奪一本作「徇」。正義按：坐榻在穆公左右，相連而坐，叫曲席。

三十六年，繆公復益厚孟明等，使將兵伐晉，渡河焚船，大敗晉人，取王官及鄗，以報殽之役。晉人皆城守不敢出。於是繆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尸，爲發喪，哭之三日。乃誓於軍曰：「嗟士卒！聽無譁，余誓告汝。古之人謀黃髮番番，則無所過。」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謀，故作此誓，令後世以記余過。君子聞之，皆爲垂涕，曰：「嗟乎！秦繆公之與人周也，卒得孟明之慶。」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鄗，以报殽之役。晋人皆城守不敢出。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殽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哗，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番番，则无所过。”以申思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乎！秦缪公之与人周也，卒得孟明之庆。”

白話　三十六年，繆公又更加厚待孟明等人，派他們率兵攻晉，渡過黃河就燒掉船隻，大敗晉人，奪取王官和鄗，以報殽之戰的仇。晉人都守城不敢出戰。於是繆公就從茅津渡過黃河，掩埋殽山中的屍骨，為他們發喪，痛哭三天。於是對軍隊宣誓說：「唉，士卒們！聽著不要喧嘩，我宣誓告訴你們。古人謀事請教白髮蒼蒼的老人，就不會有過失。」用來反覆思念不用蹇叔、百里傒的計謀的錯誤，所以作了這篇誓辭，讓後世記住我的過失。君子聽說了，都為之流淚，說：「唉！秦繆公待人周到，終於得到孟明的福慶。」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鄗，《左傳》作「郊」。裴駰按服虔說：都是晉地，秦不能長久佔有。正義：鄗音郊。《左傳》作「郊」。杜預說：書寫「取」，表示容易。《括地志》說：王官故城在同州澄城縣西北九十里；又說南郊故城在縣北十七里，又有北郊故城、西郊古城。《左傳》文公三年，秦伯伐晉，濟河焚舟，取王官及郊。《括地志》又說：蒲州猗氏縣南二里又有王官故城，也是秦伯所取。上文說「秦地東至河」，大概指猗氏的王官。集解引徐廣：茅津在大陽縣。正義引《括地志》：茅津在陝州河北縣、大陽縣。正義：從茅津向南渡河。集解引賈逵：封是堆土作標記。正義引《左傳》：秦伯伐晉，濟河焚舟，晉人不出，於是從茅津渡河，封殽尸而還。杜預說：封是埋葬。正義：番音婆，字應作「皤」。皤是白頭的樣子。說頭髮白了又變黃，所以叫黃髮番番，指蹇叔、百里奚。集解引服虔：周是周備。

章旨

由余使秦論中國以禮樂法度反致亂、戎夷淳德乃真聖人之治；內史廖以女樂間戎王，由余降秦；孟明濟河焚舟敗晉取王官，繆公封殽尸、作秦誓悔不用二老之謀，君子稱其「與人周」。

字詞

引申

人物　由余論治是本紀中少見的政治哲學對話：中國「自上聖黃帝作爲禮樂法度」只得小治，後世恃法責下、下以仁義怨上，終至篡弒；戎夷「上含淳德，下懷忠信」，「不知所以治」而治。這近於道家「絕聖棄智」之論，《呂氏春秋·不苟》《韓非子·十過》都載此事，韓非更把它當作「耽於女樂」的反面教材。

背景　「乃誓於軍」即《尚書·秦誓》，本紀只引「古之人謀黃髮番番，則無所過」一句並說明作意「令後世以記余過」；《書序》說「秦穆公伐鄭，晉襄公帥師敗諸崤，還歸，作秦誓」，時間在殽敗之後，本紀繫於三十六年封殽尸之時。正義考「番番」當作「皤皤」，白髮之貌。

史實考辨　王官、鄗的地望正義列同州澄城與蒲州猗氏兩處王官故城，並據上文「秦地東至河」定為猗氏；服虔說王官、郊「皆晉地，不能有」，說明這次只是報復性戰役，秦並未擴地。內史廖的女樂之計，《韓非子》作「女樂二八與良宰」，戎王「終年不還」正義未解，應指終年沉溺不返其牧地。

與他卷關係　殽之戰與三將被俘見上一節；秦霸西戎、益國十二見下一節；「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的觀念〈商君列傳〉〈韓非列傳〉多見；女樂間敵的手法〈孔子世家〉齊人饋魯女樂可對照；茅津見本卷第四節繆公伐茅津。

他家異說

相關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