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韓非列傳第三·2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爲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爲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爲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楚威王闻庄周贤，使使厚币迎之，许以为相。庄周笑谓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养食之数岁，衣以文绣，以入大庙。当是之时，虽欲为孤豚，岂可得乎？子亟去，无污我。我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终身不仕，以快吾志焉。”

白話　楚威王聽說莊周賢能，使使者以厚幣迎他，許以為相。莊周笑著對楚使者說：「千金是重利；卿相是尊位。您難道沒見郊祭之犧牛嗎？餵養它數年，穿上文繡，以進入太廟。當此之時，雖想為孤單的小豬，豈可得到？您趕快離去，不要污辱我。我寧可遊戲於污濁小溝中自求快意，不為有國者所羈絆，終身不仕，以快我志向。」

注文白話　正義：威王當周顯王三十年。索隱：孤是小，是獨。願為小豬也不可得。正義：不合群。豚是小豬。臨宰殺時，願為孤小豬不可得。索隱：亟音棘。亟猶急。索隱：污讀烏故反。索隱：污瀆讀烏讀二音。污瀆是潢污之小渠溝。正義：《莊子》說：莊子釣於濮水之上，楚王使大夫前往，說：『願以國內之事累莊子。』莊子持竿不顧，說：『我聽說楚有神龜，死二千年了，用巾笥藏於廟堂之上。此龜寧願死而留骨而貴呢？還是寧願生而曳尾於泥中呢？』大夫說：『寧願曳尾於泥中。』莊子說：『去吧，我將曳尾於泥中。』與此傳不同。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昭侯用爲相。內脩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彊，無侵韓者。

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彊，无侵韩者。

白話　申不害是京人，原鄭之賤臣。學法術以干求韓昭侯，昭侯用他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人侵韓。

注文白話　索隱：申子名不害。按：《別錄》說「京是今河南京縣」。正義引《括地志》：京縣故城在鄭州滎陽縣東南二十里，是鄭之京邑。索隱按：術即刑名之法術。索隱引王劭按：《紀年》說「韓昭侯之世，兵寇屢交」，與此言不同。

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

申子之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

白話　申子之學本於黃老而主張刑名。著書二篇，號為《申子》。

注文白話　集解引劉向《別錄》：今民間所有上下二篇，中書六篇，都合於二篇，已完備，超過太史公所記。索隱：今人間有上下二篇，又有中書六篇，其篇中之言，都合於上下二篇，是書已完備，超過太史公所記。正義：阮孝緒《七略》說《申子》三卷。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非爲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爲不如非。

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说，而善著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以为不如非。

白話　韓非是韓之諸公子。喜好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非為人口吃，不能言說，而善於著書。與李斯一起事奉荀卿，斯自以為不如非。

注文白話　正義：阮孝緒《七略》說：《韓子》二十卷。〈韓世家〉說：王安五年，非出使秦。九年，虜王安，韓遂亡。集解：《新序》說：申子之書言人主當執術無刑，因循以督責臣下，其責深刻，所以號為『術』。商鞅所作之書號為『法』。都叫『刑名』，所以號為『刑名法術之書』。索隱：著書三十餘篇，號為《韓子》。索隱按：劉氏說「黃老之法不崇尚繁華，清簡無為，君臣自正。韓非之論詆駁浮淫，法制無私，而名實相稱。所以說『歸於黃老』。」這未得其本旨。今按：《韓子》書有〈解老〉〈喻老〉二篇，是大抵也崇尚黃老之學。正義：吃音訖。正義：《孫卿子》二十二卷。名況，趙人，楚蘭陵令。避漢宣帝諱，改姓孫。

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脩明其法制，執勢以御其臣下，富國彊兵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於功實之上。以爲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今者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之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

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韩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制，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于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今者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余万言。

白話　非見韓之削弱，多次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痛恨治國不致力修明其法制，執掌權勢以駕御其臣下，富國強兵而以此求人任賢，反而舉用浮華淫逸之蠹蟲而加之於有功有實者之上。認為儒者用文辭亂法，而俠者以武力犯禁。寬緩時就寵愛有名譽之人，急迫時就用披甲戴冑之士。現在所養的不是所用的，所用的不是所養的。悲傷廉直之士不被邪枉之臣所容，觀察往昔得失之變化，所以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

注文白話　索隱：韓王是韓王安。正義：介是甲。冑是兜鍪。索隱：是說韓非痛恨時君以祿養其臣的，都是安享祿位結交之臣，不是勇悍忠直及折衝禦侮之人。索隱：又說人主現在臨事任用，都不是平常所祿養之士，所以難以盡其死力。索隱：又悲姦邪諂諛之臣不容廉直之士。正義：韓非見王安不用忠良，現在國家削弱，所以觀察往古有國之君得失之變異，而作《韓子》二十卷。索隱：這都是非所著書篇名。〈孤憤〉是憤孤直不容於時。〈五蠹〉是蠹政之事有五。〈內外儲〉，按《韓子》有〈內儲〉〈外儲〉篇：〈內儲〉言明君執術以制臣下，制之在己，所以叫「內」；〈外儲〉言明君觀聽臣下之言行，以斷其賞罰，賞罰在彼，所以叫「外」。儲蓄二事，是所謂明君。〈說林〉是廣說諸事，其多如林，所以叫「說林」。今《韓子》有〈說林〉上下二篇。〈說難〉是說前人行事與己不同而詰難之，所以其書有〈說難〉篇。

然韓非知說之難，爲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不能自脫。

然韩非知说之难，为说难书甚具，终死于秦，不能自脱。

白話　然而韓非知道遊說之難，作〈說難〉之書很完備，終死於秦，不能自己脫身。

說難曰：

说难曰：

白話　〈說難〉說：

注文白話　索隱：說音稅。難讀奴干反。是說遊說之道為難，所以叫說難。其書詞很高，所以特別載之。然而此篇也與《韓子》微異，繁省大小不同。劉伯莊也申述其意，粗略解釋其微文幽旨，所以有劉說。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难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能尽之难也。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

白話　凡遊說之難，不是我的知識有用來說之的難；又不是我的辯才能明白我意之難；又不是我敢於縱橫放言能盡意之難。凡遊說之難，在於知道所說之人的心，可以我的說辭適應他。

注文白話　正義：凡遊說之難在識情理，不當人主之心，恐犯逆鱗。說之難知，所以說不是我的知識有用來說才為難。正義：能分明我意以說之，也又未為難，尚非很難。索隱按：《韓子》「橫失」作「橫佚」。劉氏說：「我之所言，無橫無失，陳辭發策，能盡說情，這雖是難，尚非難。」正義：橫讀擴孟反。又不是我敢有縱橫放言，詞理能盡說自己之情，這雖是難，尚非極難。索隱引劉氏：「開說之難，正在於此。」按：所說之心指人君之心。是說以人臣之疏遠猜度尊重者之意，貴賤隔絕，旨趣難知，若非高識，無從接近機會，所以說「說之難」。就須審明人主之意，必以我說合其情，所以說「吾說當之」。正義：前面三說都未為難，凡說之難，正在於此。是說深辨知前人之意，可以我說當之，暗與前人心會，說則行，才是難。

所說出於爲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弃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實爲厚利而顯爲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若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而顯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实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若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此之不可不知也。

白話　所說之人出於求名高的，而以厚利說他，就被看作志節卑下而受到卑賤待遇，必被拋棄疏遠。所說之人出於求厚利的。而以名高說他，就被看作無心而遠離事情，必不被收用。所說之人實為厚利而表面為名高的，而以名高說他，就表面收容其身而實際疏遠；若以厚利說他，就暗中用其言而公開拋棄其身。這是不可不知的。

注文白話　索隱按：指所說之主，中心本出於想立高名。所以劉氏說「稽古羲黃，祖述堯舜」。索隱：指人主想立高名，說臣卻陳厚利，是其見志節卑下。既不合高情，所以遇卑賤必被疏遠斥退。索隱：也指所說之君，出意本謀厚利，而說臣卻陳名高之節，則是說者無心，遠於我之事情，必不被收用。所以劉氏說「若秦孝公志於強國，而商鞅說以帝王，所以怒而不用」。索隱按：《韓子》「實」字作「隱」。按：顯是陽。指其君實為厚利，而假作想為名高之節。正義：前人必想厚利，假裝慕名高，則表面收其說，實際疏遠他。索隱：指如下文說鄭武公陰想伐胡，而關其思極論深計，雖知說當，終遭顯戮。正義：前人好厚利，假裝慕名高，以厚利說他，則暗中用說者之言而公開不收其身。說士不可不察。

章旨

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犧牛乎養食之數歲衣以文繡以入大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申不害京人故鄭之賤臣學術以干韓昭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莊周辭相申不害韓非：莊周「郊祭之犧牛……雖欲爲孤豚豈可得乎」「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爲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道家出世之志（正義引《莊子》曳尾塗中）；申不害「學術以干韓昭侯」「本於黃老而主刑名」；韓非「喜刑名法術之學而其歸本於黃老」——太史公以老莊申韓同傳，以法家出於道家，索隱引〈解老〉〈喻老〉證之；「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五蠹〉之旨。

史實考辨　楚威王前339–前329周顯王三十年前339；莊子釣濮水曳尾《莊子·秋水》與此不同；孤豚孤小特；亟音棘污烏故反污瀆烏讀；申不害京鄭京邑滎陽韓昭侯用為相前355–前337卒《紀年》兵寇屢交異；申子二篇《別錄》上下二篇中書六篇《七略》三卷；韓子二十卷《七略》韓世家王安五年使秦九年韓亡；刑名法術《新序》申術商法；韓子三十餘篇索隱五十五篇今本；解老喻老；口吃音訖；荀卿孫卿子二十二卷趙人蘭陵令避宣帝諱改孫；韓王安；介冑；篇名解內儲外儲說林說難。

與他卷關係　上節老子莊子；下節說難事以密成鄭武公宋富人；莊子釣濮水見《莊子·秋水》；申不害相韓見〈韓世家〉昭侯；韓非使秦死見〈韓世家〉〈秦始皇本紀〉十四年〈李斯列傳〉；荀卿見〈孟子荀卿列傳〉；商鞅說秦孝公帝王見〈商君列傳〉；儒俠見〈游俠列傳〉序引韓子；說難見《韓非子·說難》；〈自序〉「韓非揣事情循埶理」。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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