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韓非列傳第三·1

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耼，周守藏室之史也。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耼，周守藏室之史也。

白話　老子是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姓李氏，名耳，字耼，是周守藏室之史。

注文白話　正義：《朱韜玉札》及《神仙傳》說：老子是楚國苦縣瀨鄉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陽，一名重耳，外字耼，身長八尺八寸，黃色美眉，長耳大目，廣額疏齒，方口厚脣，額有三五達理，日角月懸，鼻有雙柱，耳有三門，足蹈二五，手把十文。周時人，李母懷胎八十一年而生。又《玄妙內篇》說：李母懷胎八十一年，逍遙李樹下，就割左腋而生。又說：玄妙玉女夢流星入口而有孕，七十二年而生老子。又《上元經》說：李母晝夜見五色珠，大如彈丸，自天而下，因而吞之，即有孕。張君相說：老子是號，不是名。老是考。子是孳。考教眾理，達成聖孳，乃孳生萬理，善化濟物無遺。集解：《地理志》說苦縣屬陳國。索隱按：《地理志》苦縣屬陳國，是錯的。苦縣本屬陳，春秋時楚滅陳，而苦又屬楚，所以說楚苦縣。到高帝十一年，立淮陽國，陳縣、苦縣都屬它。裴氏所引不明，見苦縣在陳縣下，因說苦屬陳。今檢《地理志》，苦實屬淮陽郡。苦音怙。正義按：年表說淮陽國，景帝三年廢。到天漢修史之時，楚節王純都彭城，相近。疑苦此時屬楚國，所以太史公書之。《括地志》說：苦縣在亳州谷陽縣界。有老子宅及廟，廟中有九井尚存，在今亳州真源縣。厲音賴。晉《太康地記》說：苦縣城東有瀨鄉祠，是老子所生地。索隱按：葛玄說「李氏女所生，因母姓」。又說「生而指李樹，因以為姓」。索隱按：許慎說「耼是耳曼」。所以名耳，字耼。有本作字伯陽，不是正確的。然而老子號伯陽父，此傳不稱。正義：耼是耳漫無輪。《神仙傳》說：「外字叫耼。」按：字是號。疑老子耳漫無輪，所以世人號為耼。索隱按：藏室史是周藏書室之史。又〈張蒼傳〉「老子爲柱下史」，大概即藏室之柱下，因以為官名。正義：藏讀在浪反。

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爲罔，游者可以爲綸，飛者可以爲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孔子适周，将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且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吾闻之，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若是而已。”孔子去，谓弟子曰：“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白話　孔子到周，將要向老子問禮。老子說：「你所說的，其人與骨都已朽了，只有其言還在。而且君子得其時就駕車出仕，不得其時就如飛蓬轉徙而行。我聽說，良賈深藏財貨如同空虛，君子盛德容貌如同愚魯。去掉你的驕氣與多欲，作態之容色與過分之志向，這些都無益於你自身。我所以告訴你的，如此而已。」孔子離去，對弟子說：「鳥，我知其能飛；魚，我知其能游；獸，我知其能走。走的可以用網捕，游的可以用絲線釣，飛的可以用矰射。至於龍，我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我今日見老子，他大概像龍吧！」

注文白話　索隱：《大戴記》也是這樣說。索隱引劉氏：蓬累猶扶持。累讀六水反。說者說頭戴物，兩手扶之而行，叫蓬累。按：蓬是蓋；累是隨。是說若得明君則駕車服冕，不遭時則自我覆蓋相攜隨而去。正義：蓬是沙磧上轉蓬。累是轉行之貌。是說君子得明主則駕車而事奉，不遭時則如蓬轉流移而行，可止則止。蓬，其狀如皤蒿，細葉，蔓生於沙漠中，風吹則根斷，隨風轉移。皤蒿，江東稱為斜蒿。索隱：良賈指善於販賣之人。賈音古。深藏指隱藏其寶貨，不讓人見，所以說「若虛」。而君子之人，身有盛德，其容貌謙退有如愚魯之人。嵇康《高士傳》也載此語，文則小異，說「良賈深藏，外形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不足」。正義：作態之容色與淫欲之志都無益於夫子，須去除。

老子脩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爲務。居周久之，見周之衰，迺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彊爲我著書。」於是老子迺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

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迺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于是老子迺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

白話　老子修道德，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居周很久，見周之衰，就離去。到關，關令尹喜說：「您將隱去了，勉強為我著書。」於是老子就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無人知其所終。

注文白話　索隱：李尤〈函谷關銘〉說「尹喜要老子留作二篇」，而崔浩以尹喜又為散關令。正義：《抱朴子》說：老子西遊，遇關令尹喜於散關，為喜著《道德經》一卷，稱為《老子》。或以為函谷關。《括地志》說：散關在岐州陳倉縣東南五十二里。函谷關在陝州桃林縣西南十二里。強讀其兩反。為讀于偽反。集解：《列仙傳》說：關令尹喜是周大夫。善於內學星宿，服食精華，隱德行仁，時人無人知道。老子西遊，喜先見其氣，知真人當經過，候察物色而追蹤，果然得老子。老子也知其奇，為他著書。與老子一起到流沙之西，服食臣勝之實，無人知其所終。也著書九篇，名《關令子》。索隱：《列仙傳》是劉向所記。物色而迹之，指視其氣物有異色而尋蹤跡。又按：《列仙傳》「老子西遊，關令尹喜望見有紫氣浮關，而老子果然乘青牛而過」。

或曰：老萊子亦楚人也，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云。

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

白話　有人說：老萊子也是楚人，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

注文白話　正義：太史公懷疑老子或是老萊子，所以書之。《列仙傳》說：老萊子是楚人。當時世亂，逃世耕於蒙山之南，莞葭為牆，蓬蒿為室，杖木為牀，蓍艾為席，菹芰為食，墾山播種五穀。楚王到門迎他，就離去，到江南而止。說：『鳥獸脫落之毛可績而為衣，其遺粒足以為食。』

蓋老子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以其脩道而養壽也。

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白話　大概老子一百六十餘歲，或說二百餘歲，因其修道而養壽。

注文白話　索隱：此前古好事者據外傳，以老子生年到孔子時，所以百六十歲。或說二百餘歲，即以周太史儋為老子，所以二百餘歲。正義：蓋、或都是疑辭。世人不確知，所以說「蓋」及「或」。《玉清》說老子以周平王時見衰，於是離去。〈孔子世家〉說孔子問禮於老子在周景王時，孔子大概年三十，距平王十二王。此傳說儋即老子，秦獻公與烈王同時，距平王二十一王。說者不一，不可知。所以葛仙公序說「老子體於自然，生於大始之先，起於無因，經歷天地終始，不可稱載」。

自孔子死之後百二十九年，而《史記》周太史儋見秦獻公曰：「始秦與周合，合五百歲而離，離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隱君子也。

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合五百岁而离，离七十岁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

白話　自孔子死後一百二十九年，而史書記載周太史儋見秦獻公說：「起初秦與周合，合五百年而分離，分離七十年而霸王者出現。」有人說儋即老子，有人說不是，世人無人知道是否如此。老子是隱君子。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實際是百一十九年。索隱按：〈周本紀〉〈秦本紀〉都說「始周與秦國合而別，別五百載又合，合七十歲而霸王者出」。然而與此傳離合正相反，尋其意義，也並不相違。

老子之子名宗，宗爲魏將，封於段干。宗子注，注子宮，宮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爲膠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齊焉。

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玄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傅，因家于齐焉。

白話　老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宗之子注，注之子宮，宮之玄孫假，假仕於漢孝文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卬太傅，因而安家於齊。

注文白話　集解：此說封於段干，段干應是魏邑名。而〈魏世家〉有段干木、段干子，〈田完世家〉有段干朋，疑此三人是姓段干。本來大概因邑為姓，《左傳》所謂「邑亦如之」。《風俗通·氏姓注》說姓段，名干木，恐怕錯了。天下自有別的段姓，何必段干木呢！索隱：注音鑄。正義：注讀之樹反。索隱：假讀古雅反。正義：假作「瑕」，音霞。

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爲謀」，豈謂是邪？李耳無爲自化，清靜自正。

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静自正。

白話　世上學老子的就貶退儒學，儒學也貶退老子。「道不同不相為謀」，豈不是說這個嗎？李耳無為而民自化，清靜而民自正。

注文白話　索隱按：絀音黜。黜是退而後之。索隱：此是太史公因其行事，於當篇之末以此言作結，也是贊。按：老子說「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這是昔人所評老耼之德，所以太史公於此引以記之。正義：此總結老子之教。是說無所造為而民自化，清淨不擾而民自歸正。

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嘗爲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闚，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屬，皆空語無事實。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訿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白話　莊子是蒙人，名周。周曾為蒙漆園吏，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然而其要旨根本歸於老子之言。所以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都是寓言。作〈漁父〉〈盜跖〉〈胠篋〉，以詆毀孔子之徒，以闡明老子之術。〈畏累虛〉〈亢桑子〉之類，都是空話無事實。然而善於連綴文字分析辭句，指陳事理類比情狀，用來攻擊儒、墨，即使當世飽學之士也不能自己解脫。其言汪洋恣肆以適合自己，所以自王公大人以下不能器重他。

注文白話　集解：《地理志》蒙縣屬梁國。索隱：《地理志》蒙縣屬梁國。劉向《別錄》說是宋之蒙人。正義：郭緣生《述征記》說蒙縣是莊周之本邑。正義引《括地志》：漆園故城在曹州冤句縣北十七里。此說莊周為漆園吏，即此。按：其城古屬蒙縣。索隱：大抵猶言大略。其書十餘萬言，大都設立主客，使之相對語，所以說「偶言」。又音寓，寓是寄。所以《別錄》說「作人姓名，使相與語，是寄辭於其人，所以莊子有寓言篇」。正義：率音律。寓音遇。率猶類。寓是寄。索隱：胠篋猶言開篋。胠音袪，也音去。篋讀去劫反。正義：胠讀丘魚反。篋讀苦頰反。胠是開。篋是箱類。這是《莊子》三篇名，都誣毀自古聖君、賢臣、孔子之徒，營求名譽，都以喪身，不是抱素任真之道。索隱：詆是訐。詆音邸。訿音紫。指詆訐毀訾孔子。索隱按：《莊子》「畏累虛」是篇名，即老聃弟子畏累。鄒氏畏讀於鬼反，累音壘。劉氏畏讀烏罪反，累讀路罪反。郭象說「是今東萊」。亢音庚。亢桑子，王劭本作「庚桑」。司馬彪說「庚桑是楚人姓名」。正義：《莊子》說：「庚桑楚是老子弟子，北居畏累之山。」成玄英說：「山在魯，也說在深州。」此篇寄庚桑楚以明至人之德，衛生之經，如槁木無情，死灰無心，禍福不至，哪有人災。是說《莊子》雜篇〈庚桑楚〉以下，都是空設言語，無有實事。正義：屬音燭。離辭猶分析其辭句。正義：剽讀疋妙反。剽猶攻擊。索隱：洸洋音汪羊二音，又音晃養。也有本作「瀁」字。正義：洋音翔。己音紀。

章旨

老子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姓李氏名耳字耼周守藏室之史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與骨皆已朽矣獨其言在耳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吾聞之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是皆無益於子之身孔子去謂弟子曰鳥吾知其…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老子莊子傳：太史公以「蓋」「或曰」「莫知其所終」「世莫知其然否」「隱君子也」書老子——存疑之筆，三說並列（老耼、老萊子、太史儋）；孔子問禮「君子得其時則駕不得其時則蓬累而行」「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其猶龍邪」——儒道相遇之最早記載；「世之學老子者則絀儒學儒學亦絀老子道不同不相爲謀」「李耳無爲自化清靜自正」——篇中之贊，與〈伯夷列傳〉引同語相承。

史實考辨　苦縣陳國《地理志》索隱辨實屬淮陽苦音怙亳州真源厲音賴瀨鄉；老子名字諸說字伯陽外字耼耼耳曼耳漫無輪葛玄李氏女指李樹；守藏室史柱下史藏在浪反；《神仙傳》《玄妙內篇》神異之說；問禮《大戴記》；蓬累諸說扶持覆蓋轉蓬；良賈賈音古嵇康高士傳；關令尹喜函谷關散關《列仙傳》紫氣青牛；老萊子《列仙傳》蒙山；百六十歲二百歲皆疑辭；孔子死後百二十九年徐廣實百一十九年（孔子卒前479太史儋見獻公前374）；周秦本紀離合正反；段干魏邑三人姓段干。

與他卷關係　下節莊子辭相申不害韓非說難；孔子問禮於老子見〈孔子世家〉；太史儋見秦獻公見〈周本紀〉〈秦本紀〉；段干木見〈魏世家〉段干朋見〈田敬仲完世家〉；膠西王卬見〈五宗世家〉；道不同不相為謀見〈伯夷列傳〉；無為自化見〈曹相國世家〉黃老〈樂毅列傳〉贊；莊子漁父盜跖見〈伯夷列傳〉盜蹠〈孔子世家〉；〈自序〉「李耳無爲自化清淨自正韓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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