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夷列傳第一·2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白話　孔子說「道不同不相為謀」，也是各自隨從其志向。所以說「富貴如果可以求得，即使執鞭之士，我也去做。如果不可求得，隨從我所喜好的」。「天寒，然後知道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才顯現。豈不是因為其所重如彼，其所輕如此嗎？

注文白話　正義：太史公引孔子之言證前事。是說天道人道不同，一任其運遇，也各自隨從其志意。集解引鄭玄：富貴不可求而得，當修德以得之。若於道可求而得，即使執鞭賤職，我也去做。集解引孔安國：所好的是古人之道。集解引何晏：大寒之年，眾木都死，然後松柏少凋傷；平常之年眾木也有不死的，所以須天寒然後分別。比喻凡人處治世，也能自己修整，與君子同，在濁世然後知君子之正不苟且容身。索隱：老子說「國家昏亂，才有忠臣」，是舉世混濁，則士之清潔者才彰顯，所以上文「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先為此言張本。正義：是說天下泯亂，清潔之士不屈撓，不苟合於盜跖。索隱按：指伯夷讓德之重如彼，而采薇餓死之輕如此。又一解說，操行不軌，富厚累代，是其重如彼；公正發憤而遇禍災，是其輕如此。正義：重指盜跖等。輕指夷、齊、由、光等。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衆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益顯。巖穴之士，趣舍有時若此，類名堙滅而不稱，悲夫！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惡能施于後世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覩。”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白話　「君子痛恨死後而名不被稱道。」賈子說：「貪夫為財而死，烈士為名而死，誇耀者為權而死，眾庶依戀其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隨龍，風隨虎，聖人興起而萬物顯現。」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更彰顯。顏淵雖篤學，附驥尾而行為更顯著。巖穴之士，取捨有時如此，同類之名湮滅而不被稱道，可悲啊！閭巷之人，想砥礪品行樹立名聲的，不依附青雲之士，怎能流傳於後世呢？

注文白話　索隱：自此以下，雖論伯夷得夫子而名彰，顏回附驥尾而行著，大概也想微露自己著撰不止，也是痛恨死後而名不被稱道，所以引賈子「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又引「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是說物各以類相求。所以太史公說自己也是操行廉直而不被世用，終陷非罪，與伯夷相類，所以寄此而發論。正義：君子痛恨死後懼名湮滅而不被稱道，像夷、齊、顏回潔行立名，後代稱述，也是太史公想漸露自己立名著述之美。索隱：賈子是賈誼。誼作〈鵩鳥賦〉這樣說，所以太史公引之而稱「賈子」。正義：徇讀才迅反。徇是求。臣瓚說：以身從物叫徇。索隱：是說貪權勢以矜誇的，至死不休，所以說「死權」。索隱：馮是恃，音凭。是說眾庶之情，大概依恃矜重其生。鄒誕本作「每生」。每是冒，即貪冒之義。正義：太史公引賈子比喻作《史記》，像貪夫徇財，烈士徇名，誇者死權，眾庶馮生，才成其《史記》。索隱：以下都是《易·繫辭》之文。正義：天將雨而柱礎潤，指同德者相應。集解引王肅：龍舉而景雲隨，虎嘯而谷風興。張璠說：猶言龍從雲，虎從風。集解引馬融：作是起。索隱按：又引此句，指聖人興起而居位，則萬物之情都得以顯現，所以自己今日又得以著書言世情之輕重。正義：此有見識。聖人有養生之德，萬物有長育之情，所以相感應。此以上到「同明相照」是《周易·乾·文言》辭。太史公引此等相感的話，想顯示述作之意，令萬物有所見。孔子歿後五百歲而自己當之，所以作《史記》，使萬物得見。〈太史公自序〉說：「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歲，有能紹名世，正易傳，繼春秋，本詩書禮樂之際，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讓焉。」述作六經說：「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是故禮以節人，樂以發和，書以道事，詩以達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義。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按：述作而萬物得見。正義：伯夷、叔齊雖有賢行，得夫子稱揚而名更彰著。萬物雖有生養之性，得太史公作述而世事更得見。索隱按：蒼蠅附驥尾而致千里，以比喻顏回因孔子而名彰。正義：趣音趨。舍音捨。趣是向。捨是廢。是說隱處之士，有時附驥尾而名顯達；若湮滅不被稱數的，也可悲痛。正義：砥音旨。砥礪品行修德在鄉閭的，若不託貴大之士，怎得封侯爵賞而名留後代呢？

章旨

子曰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故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豈以其重若彼其輕若此哉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子曰貪夫徇財烈士徇名夸者死權衆庶馮生同明相照同類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伯…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伯夷列傳下：由疑天道轉而「道不同不相爲謀亦各從其志也」——以志自立；引《論語》富貴不可求「從吾所好」「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舉世混濁清士乃見」——清士以濁世而見；「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賈誼「貪夫徇財烈士徇名」《易》「同明相照同類相求」「聖人作而萬物覩」——太史公自道著述之志，索隱「操行廉直而不用於代卒陷非罪與伯夷相類故寄此而發論」，正義謂「孔子歿後五百歲而己當之故作《史記》使萬物見覩之」。

史實考辨　道不同不相為謀《論語·衛靈公》；富貴如可求《述而》鄭玄孔安國注；歲寒松柏《子罕》何晏注；舉世混濁索隱引老子十八章；重輕索隱二解正義重盜跖輕夷齊；君子疾沒世《衛靈公》；賈子賈誼〈鵩鳥賦〉「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誇者死權兮品庶每生」徇才迅反馮恃音凭鄒誕每生；同明相照以下《易·乾·文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王肅張璠馬融注；正義引〈太史公自序〉五百歲六經論；附驥尾蒼蠅附驥尾致千里語出王褒〈四子講德論〉；趣舍趨捨。

與他卷關係　上節伯夷叔齊天道是邪非邪；下卷〈管晏列傳〉；論語諸章見〈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傳〉；賈誼鵩鳥賦見〈屈原賈生列傳〉；易文言見〈孔子世家〉序易；五百歲作史記見〈太史公自序〉；顏淵見〈仲尼弟子列傳〉；巖穴之士見〈游俠列傳〉序「布衣之徒」；青雲之士見〈范雎蔡澤列傳〉須賈語；〈自序〉伯夷列傳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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