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3

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

乃作怀沙之赋。其辞曰：

白話　於是作《懷沙》之賦。其辭說：

注文白話　索隱按：《楚詞·九懷》說「懷沙礫以自沉」，這是其義。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靜幽墨。冤結紆軫兮，離愍之長鞠；撫情効志兮，俛詘以自抑。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静幽墨。冤结纡轸兮，离愍之长鞠；抚情効志兮，俛诎以自抑。

白話　陽氣盛盛的初夏啊，草木茂盛。傷懷永久哀痛啊，急行往南方之土。眼望一片幽深啊，極其寂靜而無聲。冤屈鬱結委曲痛苦啊，遭遇病痛而長久困窮；撫按情志考察心意啊，俯首屈身以自我抑制。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逸：陶陶是盛陽之貌。莽莽是盛茂之貌。索隱：莽音姥。正義：莽讀莫古反。集解引王逸：汩是行貌。索隱引王師叔：汩是行貌。《方言》說：是指疾行。集解引徐廣：眴是眩。索隱：眴音舜。徐氏說：「眴音眩。窈讀烏鳥反。」集解引王逸：孔是甚。墨是無聲。正義：孔是甚。墨是無聲。是說江南山高澤深，看之眼花；原野甚清淨，歎無人聲。集解引王逸：鞠是窮。紆是屈。軫是痛。愍是病。索隱：離湣。湣是病。鞠是窮。

刓方以爲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職墨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處兮，矇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爲無明。變白而爲黑兮，倒上以爲下。鳳皇在笯兮，雞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夫黨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刓方以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画职墨兮，前度未改；内直质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处兮，蒙谓之不章；离娄微睇兮，瞽以为无明。变白而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笯兮，鸡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槩而相量。夫党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白話　削方木以為圓啊，常法未廢；改變初衷本道啊，是君子所鄙。明白規劃牢記繩墨啊，先前之法度未改；內心正直質性厚重啊，是大人所稱美。巧匠不加斧斲啊，誰能察知其正直？黑色花紋置於幽暗處啊，盲人說它不明亮；離婁微微斜視啊，瞎子以為他無目力。變白以為黑啊，顛倒上以為下。鳳凰在籠中啊，雞雉翔舞。玉石混雜啊，一概而相衡量。那黨人之鄙陋嫉妒啊，竟不知我所懷之善。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逸：刓是削；度是法；替是廢。是說人刓削方木，想以為圓，其常法度尚未廢。索隱：刓讀五官反。指刻刳方木以為圓，其常法度尚未廢。集解引王逸：由是道。正義：本是常。鄙是恥。是說人遭世不道，變易初行，違離正道，君子所鄙。集解引王逸：章是明。度是法。是說工匠明於所畫，念其繩墨，修前人之法，不易其道，則曲木直而惡木好。索隱：章是明。畫是計畫。《楚詞》「職」作「志」。志是念。餘如注所解。集解引王逸：是說人質性敦厚，心志正直，行無過失，則大人君子所盛美。集解引王逸：玄是黑。矇是盲者。《詩》說『矇瞍奏公』。章是明。集解引王逸：離婁是古之明視者。瞽是盲。正義：睇讀田帝反，是斜視。索隱：瞽音戶。集解引徐廣：笯一作「郊」。裴駰按：王逸說「笯是籠落」。索隱：笯音奴，又讀女加反。徐廣說一作「郊」。按：籠落指藤蘿之相籠絡。正義引《應瑞圖》：黃帝問天老說：『鳳鳥如何？』天老說：『鴻前而麟後，蛇頸而魚尾，龍文而龜身，燕頷而雞喙，首戴德，頸揭義，背負仁，心入信，翼俟順，足履正，尾繫武，小音如金，大音如鼓，延頸奮翼，五色備舉。』索隱：《楚詞》「雉」作「鶩」。集解引王逸：忠佞不異。集解引王逸：無人明白我之善意。索隱按：王師叔說「羌是楚人語辭」。是說你為何如此。正義：羌音彊。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得余所示。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眾不知吾之異采；材樸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爲豐；重華不可牾兮，孰知余之從容！古固有不並兮，豈知其故也？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彊；離湣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任重载盛兮，陷滞而不济怀瑾握瑜兮，穷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诽骏疑桀兮，固庸态也。文质疏内兮，众不知吾之异采；材朴委积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袭义兮，谨厚以为丰；重华不可牾兮，孰知余之从容！古固有不并兮，岂知其故也？汤禹久远兮，邈不可慕也。惩违改忿兮，抑心而自彊；离湣而不迁兮，愿志之有象。进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将暮；含忧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白話　任重載多啊，陷沒沉滯而不能渡過。懷抱瑾瑜啊，困窮而不得向人顯示。邑中之犬群吠啊，是吠其所怪；誹謗俊傑懷疑豪傑啊，本是庸人之態。文采與質性疏朗內斂啊，眾人不知我之異采；材木樸素堆積啊，無人知我之所有。重累仁義啊，謹厚以為豐富；重華不可相逢啊，誰知我之從容！古來本有不並世啊，豈知其緣故？湯禹久遠啊，渺茫不可仰慕。懲戒違逆改變忿怒啊，抑制心志而自強；遭遇憂患而不改變啊，願志節有所效法。前進之路向北停宿啊，日光昏暗將要日暮；含憂娛哀啊，以死亡為終限。

注文白話　集解引王逸：是說己之才力盛壯，可任用重載，而身陷沒沉滯，不得成其本志。集解引王逸：示是語告。集解引王逸：千人之才為俊，一國之高為桀。庸是廝賤之人。索隱按：《尹文子》說「千人叫俊，萬人叫桀」。現在竟誹俊疑傑，本是庸人之態。集解引徐廣：異一作「奧」。裴駰按：王逸說「采是文采」。集解引王逸：重是累。襲是及。集解引王逸：牾是逢。索隱：《楚詞》「牾」作「遌」，都讀吳故反。王師叔說「牾是逢」。索隱：《楚詞》作「莫知其何故」。集解引王逸：象是法。正義：北次是將就宿。索隱：《楚詞》作「舒憂娛哀」。娛音虞。娛是樂。集解引王逸：娛是樂。大故指死亡。

亂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脩路幽拂兮，道遠忽兮。曾唫恆悲兮，永歎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伯樂既歿兮，驥將焉程兮？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歎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爲類兮。

乱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汩兮。修路幽拂兮，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叹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怀情抱质兮，独无匹兮。伯乐既殁兮，骥将焉程兮？人生禀命兮，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曾伤爰哀，永叹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兮，愿勿爱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将以为类兮。

白話　亂辭說：浩浩沅水、湘水啊，分流急行啊。長路幽暗蔽塞啊，道路遙遠恍惚啊。久久吟詠長久悲傷啊，永久歎息感慨啊。世人既無人知我啊，人心不可說啊。懷抱真情本質啊，獨無匹配啊。伯樂既死啊，駿馬將如何衡量啊？人生稟受天命啊，各有所安置啊。定心廣志，我何畏懼啊？重傷於是哀痛，永久歎息啊。世道混濁不知我，心不可說啊。知死不可推讓啊，願不吝惜啊。明白以告君子啊，我將以為榜樣啊。

注文白話　索隱引王師叔：亂是理。用以發理辭旨，撮總其要，而重理前意。索隱：沅湘是二水名。按：《地理志》湘水出零陵陽海山，北入江。沅就是湘之後流。正義：《說文》說：「沅水出牂柯，東北流入江。湘水出零陵縣陽海山，北入江。」按：二水都經岳州而入大江。集解引王逸：汩是流。索隱：《楚詞》作「幽蔽」。集解引王逸：謂猶說。索隱：《楚詞》無「曾唫」以下二十一字。集解引王逸：程是量。集解引王逸：錯是安。索隱：《楚詞》「餘」都作「余」。集解引王逸：喟是歎息。集解引王逸：類是法。正義按：類是例。以為忠臣不事亂君之例。

於是懷石遂自沈汨羅以死。

于是怀石遂自沈汨罗以死。

白話　於是懷石就自沉於汨羅而死。

注文白話　集解引應劭：汨水在羅，所以叫汨羅。索隱：汨水在羅，所以叫汨羅。《地理志》長沙有羅縣，是羅子所徙。《荊州記》「羅縣北帶汨水」。汨音覓。正義：故羅縣城在岳州湘陰縣東北六十里。春秋時羅子國，秦置長沙郡而為縣。按：縣北有汨水及屈原廟。《續齊諧記》說：「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羅而死，楚人哀之，每於此日以竹筒貯米投水祭之。漢建武中，長沙區回白日忽見一人，自稱三閭大夫。對回說：『聞君常見祭，甚善。但常年所遺，都被蛟龍所竊，今若有惠，可以楝樹葉塞上，以五色絲纏縛之，此物蛟龍所懼。』回依其言。世人五月五日作粽，並帶五色絲及楝葉，都是汨羅之遺風。」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爲秦所滅。

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后楚日以削，数十年竟为秦所灭。

白話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輩，都愛好辭章而以賦見稱；然而都效法屈原之從容辭令，終無人敢直諫。其後楚日益削弱，數十年後終於被秦所滅。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差或作「慶」。索隱按：揚子《法言》及《漢書·古今人表》都作「景瑳」，今作「差」是字省罷了。又按：徐、裴、鄒三家都無音，是讀如字。

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爲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

自屈原沈汨罗后百有余年，汉有贾生，为长沙王太傅，过湘水，投书以吊屈原。

白話　自屈原沉汨羅後一百多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經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

賈生名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爲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爲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乃徵爲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爲博士。

贾生名谊，雒阳人也。年十八，以能诵诗属书闻于郡中。吴廷尉为河南守，闻其秀才，召置门下，甚幸爱。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征为廷尉。廷尉乃言贾生年少，颇通诸子百家之书。文帝召以为博士。

白話　賈生名誼，雒陽人。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文聞名於郡中。吳廷尉為河南守，聽說他才能優秀，召置門下，很寵愛。孝文皇帝初立，聽說河南守吳公治理政績為天下第一，以前與李斯同邑而常向他學習，就徵為廷尉。廷尉就進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

注文白話　索隱：名義。《漢書》都作「誼」。正義引顏師古：秀是美。應劭說：避光武諱改為「茂才」。索隱按：吳是姓。史失其名，所以稱公。

章旨

屈原作懷沙賦：孟夏南行幽靜冤結，刓方為圜章畫職墨內直質重而巧匠不斲，玄文幽處離婁微睇變白為黑鳳皇在笯玉石同糅黨人不知吾臧，任重陷滯邑犬群吠眾不知異采，重華不可牾湯禹久遠懲違改忿離湣不遷限以大故。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懷沙與賈生起：懷沙為屈原絕命之辭，「刓方以爲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守正不變，「玄文幽處兮矇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爲無明變白而爲黑兮倒上以爲下鳳皇在笯兮雞雉翔舞」——是非顛倒之世，「邑犬羣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眾不知我，「重華不可牾兮孰知余之從容」「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知音不並世，「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爲類兮」——以死明志為忠臣之法；「懷石遂自沈汨羅以死」。

史實考辨　懷沙《楚辭·九章》之一（九懷懷沙礫自沉）王逸注與史文小異處索隱備列（㥰職志雉鶩牾遌莫知其何故舒憂娛哀幽蔽餘余無曾唫以下二十一字）；音義陶陶莽莽汩眴窈孔墨鞠紆軫愍刓度替由章畫職矇離婁睇瞽笯羌臧示俊桀庸采重襲牾象北次娛大故亂程錯喟類；沅湘零陵陽海山牂柯岳州；自沉汨羅頃襄王時約前278（白起拔郢）汨羅湘陰東北續齊諧記五月五日粽；宋玉唐勒景差（景瑳）楚辭賦家；楚滅前223。

與他卷關係　上節漁父問答；下節賈生為博士超遷太中大夫改正朔議絳灌讒之出為長沙王太傅弔屈原賦；懷沙見《楚辭·九章》；屈原死見〈楚世家〉頃襄王；宋玉見〈司馬相如列傳〉贊；楚滅見〈秦始皇本紀〉二十四年；賈誼見《漢書·賈誼傳》；李斯上蔡見〈李斯列傳〉；長沙王見〈吳芮傳〉〈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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