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世家第十·8

初，子比自晉歸，韓宣子問叔向曰：「子比其濟乎？」對曰：「不就。」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焉，何爲不就？」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無人，一也；有人無主，二也；有主無謀，三也；有謀而無民，四也；有民而無德，五也。子比在晉十三年矣，晉、楚之從不聞通者，可謂無人矣；族盡親叛，可謂無主矣；無釁而動，可謂無謀矣；爲羈終世，可謂無民矣；亡無愛徵，可謂無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難以弒君，誰能濟之！有楚國者，其弃疾乎？君陳、蔡，方城外屬焉。苛慝不作，盜賊伏隱，私欲不違，民無怨心。先神命之，國民信之。芈姓有亂，必季實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則右尹也；數其貴寵，則庶子也；以神所命，則又遠之；民無懷焉，將何以立？」宣子曰：「齊桓、晉文不亦是乎？」對曰：「齊桓，衞姬之子也，有寵於釐公。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以爲輔，有莒、衞以爲外主，有高、國以爲內主。從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國，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寵於獻公。好學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以爲腹心，有魏犫、賈佗以爲股肱，有齊、宋、秦、楚以爲外主，有欒、郤、狐、先以爲內主。亡十九年，守志彌篤。惠、懷弃民，民從而與之。故文公有國，不亦宜乎？子比無施於民，無援於外，去晉，晉不送；歸楚，楚不迎。何以有國！」子比果不終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

初，子比自晋归，韩宣子问叔向曰：“子比其济乎？”对曰：“不就。”宣子曰：“同恶相求，如市贾焉，何为不就？”对曰：“无与同好，谁与同恶？取国有五难：有宠无人，一也；有人无主，二也；有主无谋，三也；有谋而无民，四也；有民而无德，五也。子比在晋十三年矣，晋、楚之从不闻通者，可谓无人矣；族尽亲叛，可谓无主矣；无衅而动，可谓无谋矣；为羁终世，可谓无民矣；亡无爱征，可谓无德矣。王虐而不忌，子比涉五难以弑君，谁能济之！有楚国者，其弃疾乎？君陈、蔡，方城外属焉。苛慝不作，盗贼伏隐，私欲不违，民无怨心。先神命之，国民信之。芈姓有乱，必季实立，楚之常也。子比之官，则右尹也；数其贵宠，则庶子也；以神所命，则又远之；民无怀焉，将何以立？”宣子曰：“齐桓、晋文不亦是乎？”对曰：“齐桓，衞姬之子也，有宠于厘公。有鲍叔牙、宾须无、隰朋以为辅，有莒、衞以为外主，有高、国以为内主。从善如流，施惠不倦。有国，不亦宜乎？昔我文公，狐季姬之子也，有宠于献公。好学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余、子犯以为腹心，有魏犫、贾佗以为股肱，有齐、宋、秦、楚以为外主，有栾、郤、狐、先以为内主。亡十九年，守志弥笃。惠、怀弃民，民从而与之。故文公有国，不亦宜乎？子比无施于民，无援于外，去晋，晋不送；归楚，楚不迎。何以有国！”子比果不终焉，卒立者弃疾，如叔向言也。

白話　起初，子比從晉回楚，韓宣子問叔向說：「子比會成功嗎？」回答說：「不成。」宣子說：「同惡相求，如市中商人求利，為什麼不成？」回答說：「沒有人與他同好，誰與他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而無賢人，一；有賢人而無內主，二；有內主而無謀略，三；有謀略而無民眾，四；有民眾而無德，五。子比在晉十三年了，晉、楚隨從他的沒聽說有通達之人，可以說無人了；族人盡亡親人背叛，可以說無主了；無間隙而動，可以說無謀了；終身羈旅在外，可以說無民了；逃亡無人愛念的徵兆，可以說無德了。靈王暴虐而無所顧忌，子比涉五難以弒君，誰能成就他！擁有楚國的，大概是棄疾吧？他統治陳、蔡，方城以外歸附他。苛刻邪惡不興，盜賊隱伏，不以私欲違民心，民無怨心。先神命定他，國民信任他。芈姓有亂，必是季子立，是楚的常例。子比之官，是右尹；數其尊貴寵愛，是庶子；以神所命，又遠離璧；民無懷念他，將憑什麼立？」宣子說：「齊桓、晉文不也是這樣嗎？」回答說：「齊桓是衛姬之子，受寵於釐公。有鮑叔牙、賓須無、隰朋為輔佐，有莒、衛為外援，有高、國為內主。從善如流，施惠不倦。擁有國家，不也應該嗎？從前我文公，是狐季姬之子，受寵於獻公。好學不倦。生十七年，有士五人，有先大夫子餘、子犯為腹心，有魏犫、賈佗為股肱，有齊、宋、秦、楚為外援，有欒、郤、狐、先為內主。逃亡十九年，守志更堅。惠公、懷公拋棄民眾，民眾隨從而歸附他。所以文公擁有國家，不也應該嗎？子比無施於民，無援於外，離開晉，晉不送；回楚，楚不迎。憑什麼有國！」子比果然不得善終，終於立的是棄疾，如叔向所言。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同惡相求指國人共惡靈王者，如市賈之人求利。集解引服虔：說無黨於內，當與誰共同好惡。集解引杜預：寵須賢人而固。集解引杜預：雖有賢人，當須內主為應。集解引杜預：謀是策謀。集解引杜預：民是眾。集解引杜預：四者既備，當以德成之。集解引杜預：晉、楚之士從子比游，都不是達人。集解引杜預：無親族在楚。集解引服虔：說靈王尚在，而妄動取國，所以說無謀。集解引杜預：終身羈客在於晉，是無民。集解引杜預：楚人無愛念者。集解引杜預：靈王暴虐，無所畏忌，將自亡。正義：方城山在許州葉縣西十八里。集解引服虔：不以私欲違民心。集解引服虔：齊桓晉文都是庶子而出奔。集解引賈逵：齊桓出奔莒，自莒先入，衛人助之。集解引服虔：國子、高子都是齊之正卿。集解引服虔：從善如流說其疾。集解引賈逵：子餘是趙衰。集解引賈逵：齊以女妻之，宋贈之馬，楚享以九獻，秦送內之。集解引賈逵：四姓是晉大夫。正義：杜預說：「謂欒枝、郤縠、狐突、先軫也。」集解引服虔：惠懷都棄民不恤。正義：因惠、懷棄民，所以民相從而歸心於文公。正義：《左傳》說：「獲神，一也；有民，二也；令德，三也；寵貴，四也；居常，五也。有五利以去五難，誰能害之！」杜預說：「獲神，當璧拜也；有民，民信也；令德，無苛慝也；寵貴，妃子也；居常，弃疾季也。」

平王二年，使費無忌如秦爲太子建取婦。婦好，來，未至，無忌先歸，說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爲太子更求。」平王聽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爲太子娶。是時伍奢爲太子太傅，無忌爲少傅。無忌無寵於太子，常讒惡太子建。建時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無寵於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平王二年，使费无忌如秦为太子建取妇。妇好，来，未至，无忌先归，说平王曰：“秦女好，可自娶，为太子更求。”平王听之，卒自娶秦女，生熊珍。更为太子娶。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无忌为少傅。无忌无宠于太子，常谗恶太子建。建时年十五矣，其母蔡女也，无宠于王，王稍益疏外建也。

白話　平王二年，使費無忌到秦為太子建娶婦。婦美，來，未到，無忌先回，勸平王說：「秦女美，可以自己娶，為太子另求。」平王聽從，終於自己娶秦女，生熊珍。另為太子娶婦。這時伍奢為太子太傅，無忌為少傅。無忌不受寵於太子，常讒毀太子建。建當時年十五了，其母是蔡女，不受寵於王，王漸漸疏遠太子建。

注文白話　集解引服虔：費無忌是楚大夫。索隱：《左傳》作「無極」，極忌聲相近。正義：《左傳》說：「楚子之在蔡也，郹陽之女奔之，生太子建。」杜預說：「郹，蔡邑也。」郹讀古覓反。

章旨

初子比自晉歸韓宣子問叔向子比其濟乎曰不就宣子曰同惡相求如市賈何為不就對曰無與同好誰與同惡取國有五難有寵無人一有人無主二有主無謀三有謀無民四有民無德五子比在晉十三年從者不聞通者無人族盡親叛無主無釁而動無謀為羈終世無民亡無愛徵無德王虐不忌子。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叔向「取國有五難」（昭十三年）是春秋政治哲學的名篇：寵、人、主、謀、民、德五者遞進，以子比「無人無主無謀無民無德」斷其必敗，以棄疾「先神命之國民信之」「芈姓有亂必季實立」斷其必立，再以齊桓晉文「有寵有輔有外主內主從善如流施惠不倦」解釋亡公子何以得國——太史公以此總結春秋得國之理，也為〈晉世家〉文公之興作注。繼以平王使費無忌為太子建娶秦女而「可自娶」——平王之禍自此起，伍奢太傅、無忌讒建，為伍子胥一篇張本。

史實考辨　同惡相求如市賈；五難杜預逐條釋；從子比者皆非達人；靈王尚在妄動無謀；終身羈客無民；方城葉縣；齊桓晉文皆庶子出奔；齊桓自莒先入衛人助；高國正卿；子餘趙衰；齊妻宋馬楚九獻秦送內；欒郤狐先欒枝郤縠狐突先軫；正義補《左傳》棄疾五利；費無忌《左傳》無極；太子建母郹陽之女蔡邑。叔向之論昭十三年，費無忌取秦女昭十九年前523；秦女伯嬴生熊珍即昭王。

與他卷關係　上節當璧之符；下節無忌讒太子建伍奢伍尚死伍員奔吳；齊桓有鮑叔莒衛高國見〈齊太公世家〉第四節；晉文五士十九年惠懷見〈晉世家〉第八至十節；韓宣子叔向見〈晉世家〉〈趙世家〉；費無忌秦女見〈伍子胥列傳〉首節；太子建伍奢見〈伍子胥列傳〉〈鄭世家〉。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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