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2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楚王曰：“不愿得地，愿得张仪而甘心焉。”张仪闻，乃曰：“以一仪而当汉中地，臣请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币用事者臣靳尚，而设诡辩于怀王之宠姬郑袖。怀王竟听郑袖，复释去张仪。是时屈平既疏，不复在位，使于齐，顾反，谏怀王曰：“何不杀张仪？”怀王悔，追张仪不及。

白話　明年，秦割漢中地給楚以求和。楚王說：「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張儀聽說，就說：「以一個儀而抵漢中之地，臣請前往到楚。」到楚，又通過厚禮賄賂當權之臣靳尚，而對懷王之寵姬鄭袖設詭辯。懷王竟聽鄭袖，又釋放張儀。這時屈平既被疏遠，不再在位，出使於齊，回來，諫懷王說：「為何不殺張儀？」懷王後悔，追張儀不及。

注文白話　索隱按：〈張儀傳〉無此語。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眛。

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眛。

白話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楚，殺其將唐眛。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懷王二十八年敗唐眛。正義：眛讀莫葛反。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柰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时秦昭王与楚婚，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稚子子兰劝王行：“柰何绝秦欢！”怀王卒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因留怀王，以求割地。怀王怒，不听。亡走赵，赵不内。复之秦，竟死于秦而归葬。

白話　當時秦昭王與楚通婚，想與懷王會面。懷王想去，屈平說：「秦是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不去。」懷王幼子子蘭勸王去：「為何斷絕秦之歡心！」懷王終於去。入武關，秦伏兵斷其後路，因而扣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逃走到趙，趙不接納。又到秦，終於死於秦而歸葬。

注文白話　索隱按：〈楚世家〉昭睢有此言，大概二人同諫王，所以彼此各自隨錄。集解引徐廣：懷王三十年入秦。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爲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

长子顷襄王立，以其弟子兰为令尹。楚人既咎子兰以劝怀王入秦而不反也。

白話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歸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返。

注文白話　索隱：頃襄王名橫。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爲，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爲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泄不食，爲我心惻，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屈平既嫉之，虽放流，睠顾楚国，系心怀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兴国而欲反复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终无可柰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见怀王之终不悟也。人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为，举贤以自佐，然亡国破家相随属，而圣君治国累世而不见者，其所谓忠者不忠，而所谓贤者不贤也。怀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易》曰：“井泄不食，为我心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岂足福哉！

白話　屈平既痛恨此事，雖被放逐，眷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想返回，希望君之一朝覺悟，世俗之一朝改變。其保存君主振興國家而想反覆申說，一篇之中三次表達此志。然而終無可奈何，所以不能返回，終於以此見懷王之終不覺悟。人君無論愚智賢不肖，無不想求忠臣以自助，舉賢人以自輔，然而亡國破家相接連，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是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懷王因不知忠臣之本分，所以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敗地削，失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這是不知人之禍。《易》說：「井已淘淨而不被飲用，使我心惻然，可以汲取。王明，則上下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受福呢！

注文白話　索隱：此以下是太史公傷懷王之不任賢，信讒而不能返國之論。集解引向秀：泄是浚治去泥濁。索隱：向秀字子期，晉人，注《易》。集解引張璠：可為惻然，傷道未行。索隱：張璠也是晉人，注《易》。索隱按：京房《易章句》說「我道可汲而用」。集解：《易·象》說：「求王明受福。」索隱按：京房《章句》說「上有明王，汲我道而用之，天下並受其福，所以說『王明並受其福』」。集解引徐廣：一說「不足福」。正義：是說楚王不明忠臣，豈足受福，所以屈原懷沙自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顷襄王，顷襄王怒而迁之。

白話　令尹子蘭聽說大怒，終於使上官大夫向頃襄王詆毀屈原，頃襄王怒而放逐他。

注文白話　集解：〈離騷序〉說：「遷於江南。」

屈原至於江濱，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爲？」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

屈原至于江滨，被发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而至此？”屈原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曰：“夫圣人者，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举世混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怀瑾握瑜而自令见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谁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晧晧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白話　屈原到江邊，披髮行吟於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說：「您不是三閭大夫嗎？為何到此？」屈原說：「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因此被放逐。」漁父說：「聖人不凝滯於外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為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為何不吃其酒糟而飲其薄酒？為何懷抱美玉而自使被放逐呢？」屈原說：「我聽說，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潔淨，受外物之污濁呢！寧可投長流而葬於江魚腹中罷了，又怎能以皓皓之白而蒙受世俗之塵垢呢！」

注文白話　索隱：父音甫。集解：〈離騷序〉說：「三閭之職，掌王族三姓，即昭、屈、景，序其譜屬，率其賢良，以勉勵國士。」索隱按：《楚詞》作「滑其泥」。索隱按：《楚詞》此「懷瑾握瑜」作「深思高舉」。集解引王逸：察察是己身靜潔。集解引王逸：汶汶是蒙受垢污。索隱：汶汶音閔。汶汶猶昏暗。索隱：常流猶長流。索隱：蠖讀烏廓反。溫蠖猶惛憒。《楚詞》作「蒙世之塵埃哉」。

章旨

秦割漢中求和懷王願得張儀，張儀至楚賂靳尚說鄭袖得釋，屈平使齊歸諫何不殺儀追之不及；諸侯擊楚殺唐眛；秦昭王約會，屈平諫秦虎狼不可信，子蘭勸行，懷王入武關被留亡趙不納死於秦。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懷王之昏與屈原之放：「願得張儀而甘心焉」而「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屈平「何不殺張儀」而「追張儀不及」——懷王反覆無斷；「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柰何絕秦歡」——忠諫與佞勸，「竟死於秦而歸葬」；「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一篇之中三致志焉」——屈原忠君愛國之心。

史實考辨　秦割漢中與楚和懷王十八年前311張儀使楚靳尚鄭袖事見〈張儀列傳〉（索隱謂張儀傳無「以一儀當漢中」語實有）；屈平使齊歸諫；諸侯擊楚殺唐眛懷王二十八年前301垂沙之戰眛莫葛；秦昭王與楚婚會武關懷王三十年前299（昭睢亦諫見〈楚世家〉）；懷王亡趙不內死秦前296頃襄王三年歸葬；頃襄王橫子蘭令尹；放流；「人君無愚智」以下太史公論；《易·井》九三向秀張璠京房注；遷之江南頃襄王時。

與他卷關係　上節離騷評；下節懷沙賦自沉汨羅賈生起；張儀再使楚靳尚鄭袖見〈張儀列傳〉；唐眛見〈楚世家〉〈樂毅列傳〉；懷王入秦死秦見〈楚世家〉懷王三十年〈秦本紀〉昭王八年；昭睢諫見〈楚世家〉；頃襄王子蘭見〈楚世家〉；易井卦見《周易》；漁父見《楚辭》；〈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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