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1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为楚怀王左徒。博闻彊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白話　屈原名平，是楚之同姓。為楚懷王之左徒。博聞強記，明於治亂，嫻熟於辭令。入朝則與王圖議國事，以發出號令；出朝則接待賓客，應對諸侯。王很信任他。

注文白話　正義：屈、景、昭都是楚之同族。王逸說：「楚王始都於此，生子瑕，受封屈地為卿，因以為氏。」正義：左徒大概如今之左右拾遺之類。集解：《史記音隱》說嫺「音閑」。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爲憲令，屈平屬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爲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爲『非我莫能爲』也。」王怒而疏屈平。

上官大夫与之同列，争宠而心害其能。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稾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因谗之曰：“王使屈平为令，众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

白話　上官大夫與他同列，爭寵而心中嫉妒其才能。懷王使屈原制定憲令，屈平起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想奪取，屈平不給，上官因而讒毀說：「王使屈平制定法令，眾人無不知道，每一令出，平就誇其功，以為『非我無人能做』。」王怒而疏遠屈平。

注文白話　索隱：屬音燭。草稾指創制憲令之底本。《漢書》作「草具」，崔浩說是發端創始。正義引王逸：上官就是靳尚。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閒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骚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闲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絜，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白話　屈平痛心王之聽不聰明，讒諂蒙蔽明察，邪曲損害公正，方正不被容納，所以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猶如遭遇憂患。天是人之始；父母是人之本。人困窮則返求根本，所以勞苦疲倦到極點，未曾不呼天；疾痛慘痛，未曾不呼父母。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奉其君，讒人離間他，可說困窮了。信而被疑，忠而被謗，能無怨嗎？屈平之作《離騷》，大概是從怨而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像《離騷》，可說兼有二者。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諷刺世事。闡明道德之廣大崇高，治亂之條理，無不全部顯現。其文簡約，其辭精微，其志高潔，其行廉正，其所稱之文小而其旨意極大，所舉事類近而所見之義遠。其志高潔，所以其稱引之物芳香。其行廉正，所以至死而不容於世而自我疏遠。洗滌於污泥之中，像蟬蛻殼於濁穢，以浮游於塵埃之外，不沾染世之污垢，潔白而出於泥而不染。推究此志，即使與日月爭光也可以。

注文白話　索隱：㥰也作「騷」。按：《楚詞》「㥰」作「騷」，讀素刀反。應劭說「離是遭；騷是憂」。又〈離騷序〉說「離是別；騷是愁」。正義：慘讀七感反，怛讀丁達反。慘是毒。怛是痛。正義：誹讀寒孟反。正義：誹讀方畏反。索隱：濯音濁，淖音鬧。索隱：汙讀烏故反，泥讀奴計反。正義：蛻音稅，是去皮，又讀他臥反。集解引徐廣：皭是疏淨之貌。索隱：皭讀自若反。徐廣說「疏淨之貌」。索隱：泥也音涅，滓也音淄，又都如字讀。正義：是說屈平仕於濁世，去其污垢，在塵埃之外。推此志意，即使與日月爭其光明，也是可以的。

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屈平既绌，其后秦欲伐齐，齐与楚从亲，惠王患之，乃令张仪详去秦，厚币委质事楚，曰：“秦甚憎齐，齐与楚从亲，楚诚能绝齐，秦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楚怀王贪而信张仪，遂绝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楚使怒去，归告怀王。怀王怒，大兴师伐秦。秦发兵击之，大破楚师于丹、淅，斩首八万，虏楚将屈匄，遂取楚之汉中地。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魏闻之，袭楚至邓。楚兵惧，自秦归。而齐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白話　屈平既被黜，其後秦想伐齊，齊與楚合從親善，惠王憂慮，就令張儀假裝離秦，以厚禮委身事楚，說：「秦很憎恨齊，齊與楚合從親善，楚真能絕交於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就絕齊，使使者到秦受地。張儀欺詐說：「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而離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楚，在丹、淅大破楚軍，斬首八萬，俘虜楚將屈匄，就取楚之漢中地。懷王就盡發國中之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聽說，襲楚到鄧。楚兵懼，從秦撤歸。而齊竟怒而不救楚，楚大困。

注文白話　正義：從讀足松反。索隱：丹、淅是二水名。指在丹水之北，淅水之南。丹水、淅水都是縣名，在弘農，就是所謂丹陽、淅。正義：丹陽是今枝江故城。索隱：屈是姓。匄是名，音蓋。索隱引徐廣：楚懷王十六年，張儀來為相；十七年，秦敗屈匄。正義：漢中是梁州。索隱按：此鄧在漢水之北，是故鄧侯城。

章旨

屈原名平楚同姓為懷王左徒博聞強志嫻於辭令王甚任之，上官大夫爭寵讒其伐功，王怒疏之；屈平疾王聽不聰讒諂蔽明憂愁幽思作離騷，離騷猶離憂，人窮反本呼天呼父母，信而見疑忠而被謗怨生，兼國風小雅之長，文約辭微志潔行廉，蟬蛻濁穢皭然不滓。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屈原列傳開篇：「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嫺於辭令」「王甚任之」——先寫其才與遇；「上官大夫……爭寵而心害其能」「平伐其功」——讒之所由；「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之所由作；「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史公論文學發憤之源，與〈自序〉「離騷者蓋自怨生」「發憤之所為作」一貫。

史實考辨　屈原名平字原（離騷「名余曰正則字余曰靈均」）楚武王子瑕封屈為氏；左徒拾遺之類（或謂即莫敖）；嫺閑；上官大夫靳尚（王逸）；屬燭草稾草具；離騷素刀應劭離遭騷憂班固離別騷愁；「國風好色而不淫」至「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出劉安〈離騷傳〉（班固〈離騷序〉引）；慘怛誹；濯淖汙泥蛻皭泥滓音；張儀詐楚懷王十六年前313絕齊十七年前312丹淅之戰斬首八萬虜屈匄（音蓋）取漢中（梁州）藍田之戰魏襲鄧（漢水北鄧侯城）；此段與〈楚世家〉〈張儀列傳〉互見。

與他卷關係　下節懷王入秦屈原放逐漁父問答；張儀詐楚見〈張儀列傳〉〈楚世家〉懷王十六十七年〈秦本紀〉惠文王後十三年；丹陽藍田之戰見〈楚世家〉〈六國年表〉；上官大夫靳尚見〈楚世家〉；離騷見《楚辭》；劉安離騷傳見《漢書·淮南王傳》；〈自序〉「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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