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4

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爲能，不及也。孝文帝說之，超遷，一歲中至太中大夫。

是时贾生年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诸生于是乃以为能，不及也。孝文帝说之，超迁，一岁中至太中大夫。

白話　這時賈生年二十餘，最年少。每逢詔令下來議論，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全部為之對答，人人各如其心意所想說。諸生於是以他為能，自以為不及。孝文帝悅他，破格提升，一年中到太中大夫。

賈生以爲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爲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發之。於是天子議以爲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爲長沙王太傅。

贾生以为汉兴至孝文二十余年，天下和洽，而固当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乃悉草具其事仪法，色尚黄，数用五，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谦让未遑也。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国，其说皆自贾生发之。于是天子议以为贾生任公卿之位。绛、灌、东阳侯、冯敬之属尽害之，乃短贾生曰：“雒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乃以贾生为长沙王太傅。

白話　賈生以為漢興到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本當改正朔，易服色，立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就全部起草其事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制定官名，全部更改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有閒暇。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全部回封國，其說都由賈生發起。於是天子商議以為賈生可任公卿之位。絳侯、灌嬰、東陽侯、馮敬之輩都嫉害他，就詆毀賈生說：「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想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來也疏遠他，不用其議，就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

注文白話　正義：漢文帝時黃龍見於成紀，所以改為土德。正義：絳、灌是周勃、灌嬰。東陽侯是張相如。馮敬當時為御史大夫。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爲賦以弔屈原。其辭曰：

贾生既辞往行，闻长沙卑湿，自以寿不得长，又以适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其辞曰：

白話　賈生既辭別前往，聽說長沙低濕，自以為壽命不能長，又因被貶而去，心意不自得。等渡湘水，作賦以弔屈原。其辭說：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適讀竹革反。韋昭說：謫是譴責。索隱引韋昭：適是譴。《字林》說：讀丈戹反。

共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沈汨羅。造託湘流兮，敬弔先生。遭世罔極兮，乃隕厥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謂伯夷貪兮，謂盜跖廉；莫邪爲頓兮，鉛刀爲銛。于嗟嚜嚜兮，生之無故！斡弃周鼎兮寶康瓠，騰駕罷牛兮驂蹇驢，驥垂兩耳兮服鹽車。章甫薦屨兮，漸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

共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沈汨罗。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阘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伯夷贪兮，谓盗跖廉；莫邪为顿兮，铅刀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无故！斡弃周鼎兮宝康瓠，腾驾罢牛兮骖蹇驴，骥垂两耳兮服盐车。章甫荐屦兮，渐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独离此咎！

白話　恭敬承受嘉惠啊，待罪於長沙。側聞屈原啊，自沉汨羅。來到寄託於湘流啊，敬弔先生。遭遇世道無準則啊，乃隕落其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伏匿逃竄啊，鴟梟翱翔。闒茸之人尊顯啊，讒諛得志；賢聖被倒拖啊，方正被倒立。世人說伯夷貪啊，說盜跖廉；莫邪劍被說成鈍啊，鉛刀被說成利。唉嘆鬱鬱不得意啊，先生無故遭此！轉棄周鼎啊而寶貴空瓠，騰駕疲牛啊而驂以跛驢，駿馬垂兩耳啊而拉鹽車。章甫冠墊在鞋下啊，漸漸不可長久；嗟歎勞苦之先生啊，獨遭此禍！

注文白話　集解引張晏：恭是敬。索隱：造讀七到反。索隱：竄音如字，又讀七外反。索隱：闒讀天臘反。茸讀而隴反。按：應劭、胡廣說「闒茸是不才之人，無六翮翱翔之用而反尊貴」。《字林》說「闒茸是不肖之人」。索隱引胡廣：逆曳是不得順隨道而行。倒植是賢不肖顛倒易位。索隱按：《漢書》作「隨、夷溷兮跖、蹻廉」，一句都兼兩人。隨是卞隨。夷是伯夷。跖是盜跖。蹻是莊蹻。集解引應劭：莫邪是吳大夫，作寶劍，因以為名。臣瓚說：許慎說莫邪是大戟。索隱引應劭：莫邪是吳大夫。作寶劍，因以為名。《吳越春秋》說：吳王使干將造劍二枚，一叫干將，二叫莫邪。莫邪、干將是劍名。頓是鈍。集解引徐廣：銛讀思廉反。裴駰按：《漢書音義》說「銛指利」。索隱：鉛是錫。銛是利，音纖。是說其暗惑。集解引應劭：嚜嚜是不自得意。臣瓚說：生指屈原。集解引如淳：斡是轉。《爾雅》說『康瓠叫甈』，是大瓠。應劭說：康是容。斡音筦。筦是轉。一說康是空。索隱：斡是轉，讀烏活反。《爾雅》說「康瓠叫甈」。甈讀丘列反。李巡說「康指大瓠」。康是空。晉灼說「斡是古『管』字」。正義：罷音皮。索隱：《戰國策》說：「驥拉鹽車上太山中坡，遷延負轅不能上，伯樂下車而哭。」集解引應劭：章甫是殷冠。集解引劉向《別錄》：藉此自喻自恨。集解引應劭：嗟是咨嗟。苦是勞苦。是說屈原遇此難。

訊曰：已矣，國其莫我知，獨堙鬱兮其誰語？鳳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縮而遠去。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深潛以自珍。彌融爚以隱處兮，夫豈從螘與蛭螾？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騏驥可得係羈兮，豈云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覽悳煇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徵兮，搖增翮逝而去之。彼尋常之汙瀆兮，豈能容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鱏兮，固將制於蟻螻。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独堙郁兮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缩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沕深潜以自珍。弥融爚以隐处兮，夫岂从螘与蛭螾？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览悳煇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征兮，摇增翮逝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吞舟之鱼！横江湖之鳣鱏兮，固将制于蚁蝼。

白話　訊辭說：罷了，國中無人知我，獨自鬱結啊向誰訴說？鳳飄飄而高飛遠去啊，本是自己退縮而遠離。效法九淵之神龍啊，深潛以自珍。遠離光明以隱處啊，豈會跟從螞蟻與水蛭蚯蚓？所貴聖人之神德啊，遠離濁世而自藏。使騏驥可以被繫縛羈絆啊，豈說與犬羊不同！盤桓紛紛而遭此怨咎啊，也是夫子之過！歷觀九州而擇君啊，何必懷念此都？鳳凰翔於千仞之上啊，見德之光輝而下；見細小之德之險惡徵兆啊，振動羽翼遠逝而去。那尋常之小水溝啊，豈能容吞舟之魚！橫行江湖之鱣鱏啊，本將受制於螻蟻。

注文白話　集解引李奇：訊是告。張晏說：訊是離騷下章之亂辭。索隱：誶曰。李奇說：「誶是告，音信。」張晏說：「訊是離騷下章之誶亂。」劉伯莊讀素對反。訊猶宣，重宣其意。周成、顏師古音碎。索隱：《漢書》作「壹鬱」，意也通。索隱：遰音逝。索隱：縮，《漢書》作「引」。集解引鄧展：襲是重。或說襲是覆，猶言察。索隱：襲是復。《莊子》說「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所以說「九淵之神龍」。集解引徐廣：沕讀亡筆反。集解引徐廣：沕是潛藏。索隱引張晏：沕是潛藏。音密，又音勿。集解引徐廣：一說「偭蟂獺」。集解引徐廣：一本說「彌蝎爚以隱處」。索隱：《漢書》作「偭蟂獺」，徐廣又一本作「彌蝎爚以隱處」，大概總共三本不同。按：蘇林說「偭音面」。應劭說「偭是背。蟂獺是水蟲，害魚者。以言背惡從善」。郭璞注《爾雅》說「似鳧，江東稱為魚鵁」。正義引顧野王：彌是遠。融是明。爚是光。沒深藏以自珍，遠離明光以隱處。集解：《漢書》「螘」字作「蝦」。韋昭說：蝦是蝦蟇。蛭是水蟲。螾是蚯蚓。索隱：螘音蟻。《漢書》作「蝦」。是說背然絕於蟂獺，何況跟從蝦與蛭螾。蛭音質。螾音引。正義：是說寧投水合於神龍，豈陸葬跟從蟻與蛭蚓。正義：使騏驥可得繫縛羈絆，則與犬羊無異。責屈原不離濁世以藏隱。騏是文如綦。驥是千里馬。集解引蘇林：般音盤。孟康說：般音班。或說盤桓不去，紛紛是構讒之意。索隱：般音班，又音盤，是槃桓。紛紛猶藉藉，構讒之意。尤指怨咎。索隱：《漢書》「辜」作「故」。夫子指屈原。李奇說：「也是夫子不如麟鳳翔逝之故，罹此咎。」索隱：瞝讀丑知反，指歷觀。《漢書》作「歷九州」。索隱按：是說鳳凰翔，見人君有德才下。所以《禮》說「德煇動乎內」就是。集解引徐廣：一說「遙增擊」。正義：搖是動。增是加。是說見細德之人，又有險難微起，則當加動羽翮，遠逝而去。集解引應劭：八尺叫尋，倍尋叫常。索隱：汙瀆讀烏獨二音。汙是潢汙；瀆是小渠。集解引如淳：鱣鱏是大魚。臣瓚說：鱏魚無鱗，口近腹下。索隱：《莊子》說庚桑楚對弟子說「吞舟之魚，蕩而失水，則螻蟻能制之」。《戰國策》齊人說靖郭君也同。按：以此喻小國暗主不容忠臣，而被讒賊小臣所害。

賈生爲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鴞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爲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爲賦以自廣。其辭曰：

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贾生既以适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其辞曰：

白話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之舍，停於座隅。楚人稱鴞為「服」。賈生既因被貶居長沙，長沙低濕，自以為壽命不能長，傷悼此事，就作賦以自寬。其辭說：

注文白話　索隱：為長沙傅。按：誼為傅是吳芮之玄孫產襲長沙王之時，不是景帝之子長沙王發。《荊州記》「長沙城西北隅有賈誼宅及誼之石牀在」。正義：漢文帝年表說吳芮之玄孫差襲長沙王。為傅是長沙靖王差之二年。《括地志》說：「吳芮故城在潭州長沙縣東南三百里。賈誼宅在縣南三十步。《湘水記》說『誼宅中有一井，誼所鑿，極小而深，上斂下大，其狀如壺。旁有一局腳石牀，容一人坐，形制古樸，相傳說是誼所坐』。」集解引晉灼：《異物志》有山鴞，體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叫服。不能遠飛，行不出域。索隱按：鄧展說「似鵲而大」。晉灼說「《巴蜀異物志》有鳥如小雞，體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叫服。不能遠飛，行不出域」。《荊州記》說「巫縣有鳥如雌雞，其名為鴞，楚人稱為服」。《吳錄》說「服是黑色，鳴聲自呼」。索隱按：姚氏說「廣猶寬」。

章旨

賈生年二十餘最少，詔議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對，文帝超遷一歲至太中大夫，議改正朔易服色色尚黃數用五列侯就國皆賈生發之，天子議任公卿，絳灌東陽侯馮敬短之雒陽年少擅權，疏之為長沙王太傅。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賈生得志與見疏：「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一歲中至太中大夫」——少年英才；「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漢家制度之議由賈生發，「色尚黃數用五」土德之說；「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功臣老臣之忌，「天子後亦疏之」——文帝之持重與賈生之不遇；弔屈原賦「鸞鳳伏竄兮鴟梟翱翔」「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莫邪爲頓兮鉛刀爲銛」「驥垂兩耳兮服鹽車」——是非顛倒之世，借屈原自傷。

史實考辨　賈誼博士前179年二十一（文帝元年）超遷太中大夫；改正朔易服色色尚黃數用五（土德黃龍見成紀乃文帝十五年事正義以釋尚黃非）制度官名；列侯就國文帝二年；絳侯周勃灌嬰東陽侯張相如馮敬御史大夫；長沙王太傅文帝三年前177或四年（長沙王吳產靖王差索隱正義異）；弔屈原賦《漢書·賈誼傳》《文選》載文字異同索隱備列（隨夷溷跖蹻廉壹鬱引偭蟂獺歷九州故）。

與他卷關係　上節賈生為博士；下節鵩鳥賦宣室對梁懷王太傅諫封淮南王子；周勃灌嬰見〈絳侯周勃世家〉〈灌嬰列傳〉；馮敬見〈張丞相列傳〉；改正朔服色見〈孝文本紀〉〈封禪書〉張蒼公孫臣；列侯就國見〈孝文本紀〉二年；長沙王吳芮後見〈漢興以來諸侯王年表〉；弔屈原賦見《漢書·賈誼傳》《文選》；屈原自沉見本卷第三節；驥服鹽車見《戰國策·楚四》；〈自序〉。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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