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5

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閒暇。異物來集兮，私怪其故，發書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請問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數之度兮，語予其期。」服乃歎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意。

单阏之岁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闲暇。异物来集兮，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䇲言其度。曰“野鸟入处兮，主人将去”。请问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数之度兮，语予其期。”服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意。

白話　單閼之年啊，四月孟夏，庚子日西斜啊，鵩鳥集於我舍，停於座隅，神態很閒暇。異物來集啊，私下奇怪其緣故，打開書占卜啊，策辭說其徵兆。說「野鳥入室啊，主人將離去」。請問於鵩鳥啊：「我離去到哪裏？吉則告我，凶則說其災。遲速之期限啊，告我其時期。」鵩鳥就歎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以意對答。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歲在卯叫單閼。文帝六年歲在丁卯。索隱：《爾雅》說「歲在卯叫單閼」。李巡說「單閼是起，陽氣推萬物而起，所以叫單閼」。孫炎本作「蟬焉」。蟬猶伸。正義：閼讀烏葛反。集解引徐廣：施一作「斜」。索隱：施音移。施猶西斜。《漢書》作「斜」。索隱：《漢書》作「讖」。按：《說文》說「讖是驗言」。現在此「筴」大概是雜筴之辭如此說。正義：打開策數之書，占其度驗。索隱：于是於。《漢書》本有作「子服」的，顏師古說「子是加美之辭」。正義：菑音災。集解引徐廣：數是速。索隱：協韻音臆。正義：協韻音憶。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嬗。沕穆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彊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纆。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蕩相轉。雲蒸雨降兮，錯繆相紛。大專槃物兮，坱軋無垠。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與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彊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𬙊。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天不可与虑兮，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白話　萬物變化啊，本無休息。旋轉流動而遷移啊，或推而返回。形氣轉換相續啊，變化而蛻變。深微無窮啊，怎可說盡！禍啊福所倚，福啊禍所伏；憂喜聚於一門啊，吉凶同一域。那吳強大啊，夫差以之敗；越棲會稽啊，句踐稱霸於世。李斯遊說遂成啊，終受五刑；傅說為刑徒啊，乃相武丁。禍之與福啊，何異於糾纏之繩索。命不可說啊，誰知其終極？水激則悍啊，矢激則遠。萬物迴旋激蕩啊，振蕩相轉。雲蒸雨降啊，錯雜相紛。大鈞播轉萬物啊，廣大無邊。天不可與他謀慮啊，道不可與他商謀。遲速有命啊，怎知其時？

注文白話　索隱：斡讀烏活反。斡是轉。集解引服虔：嬗音如蟬，指變蛻。或說蟬蔓相連。索隱引韋昭：而是如。如蟬之蛻化。蘇林說：嬗音蟬，指其相傳與。索隱：《漢書》「無窮」作「無閒」。沕音密，又音昧。沕穆是深微之貌。以言其理深微，不可盡言。正義：沕音勿。正義：倚讀於犧反，是依。索隱：這是老子之言。然而「禍」字古作「旤」。按：倚是立身。伏是下身。以言禍福遞來，猶如倚伏。正義：是說禍福相因，吉凶不定。集解引韋昭：斯是李斯。集解引徐廣：胥靡是腐刑。索隱引徐廣：胥靡是腐刑。晉灼說：胥是相。靡是隨。古者相隨坐輕刑之名。《墨子》說「傅說穿粗衣繫繩索，傭築於傅巖」。傅巖在河東太陽縣。又夏靖《書》說「猗氏六十里黃河西岸吳阪下，便得隱穴，是說所潛身之處」。集解引應劭：福禍相為表裏，如糾纆繩索相附會。臣瓚說：糾是絞。纆是索。索隱引韋昭：纆是徽。又《通俗文》說：合繩叫糾。《字林》說：纆是三合繩，音墨。糾音九。索隱：這是《淮南子》及《鶡冠子》之文。彼作「水激則悍」。而《呂氏春秋》作「疾」，以言水激疾則去疾，不能浸潤；矢激疾則去遠。《說文》「旱」與「悍」同音，以言水矢流飛，本以無礙為通利，現在遇物觸之，則激怒，更勁疾而遠悍，猶如人或因禍致福，倚伏無常。集解：《漢書》「專」字作「鈞」。如淳說：陶者作器於鈞上，此以造化為大鈞。索隱：《漢書》說「大鈞播物」，此「專」讀為「鈞」。槃猶轉，與播義同。如淳說：「陶者作器於鈞上，以造化為大鈞。」虞喜《志林》說：「大鈞是造化之神，鈞陶萬物，品授群形。」按：上〈鄒陽傳〉注說「陶家名模下圓轉者為鈞，言其能制器大小，以比之於天」。集解引應劭：其氣坱軋，非有限齊。坱音若。央軋音若乙。索隱：坱圠無垠，應劭說：「其氣坱圠，非有限齊。」按：無垠指無有際畔。《說文》說「垠是圻」。郭璞注《方言》說「坱圠是不測」。王逸注《楚詞》說「坱圠是雲霧氣昧」。正義：坱讀烏郎反。軋讀於點反。索隱：與音預。

且夫天地爲鑪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爲人兮，何足控摶；化爲異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賤彼貴我；通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權兮，品庶馮生。怵迫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億變齊同。拘士繫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或或兮，好惡積意；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釋知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翱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氾乎若不繫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慸葪兮，何足以疑！

且夫天地为𬬻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品庶冯生。怵迫之徒兮，或趋西东；大人不曲兮，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葪兮，何足以疑！

白話　而且天地為鑪啊，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啊，萬物為銅。合散消長啊，哪有常法；千變萬化啊，未始有終極。忽然為人啊，何足引持愛惜；化為異物啊，又何足憂患！小智自私啊，賤彼貴我；通人大觀啊，物無不可。貪夫殉財啊，烈士殉名；矜誇者死於權勢啊，眾庶貪生。被利誘被貧迫之徒啊，或奔趨西東；大人不屈啊，億變齊同。拘士繫於世俗啊，困如囚拘；至人遺棄外物啊，獨與道俱。眾人惑亂啊，好惡積於心意；真人淡漠啊，獨與道同息。釋智遺形啊，超然自忘；寥廓恍惚啊，與道翱翔。乘流則行啊，遇坻則止；放縱身軀委於天命啊，不私於己。其生若浮啊，其死若休；澹然像深淵之靜，泛然像不繫之舟。不以生之故自貴啊，涵養空性而浮遊；有德之人無牽累啊，知命不憂。細小之事如鯁刺啊，何足以疑慮！

注文白話　索隱：這是《莊子》之文。索隱：既以陶冶喻造化，所以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索隱：《莊子》說：「人之生，是氣之聚，聚則為生，散則為死。」索隱：《莊子》說：「人之形千變萬化，未始有極。」集解引如淳：控是引。控摶是玩弄愛生之意。索隱按：控是引。摶讀徒端反。控摶指引持而自玩弄，貴生之意。又本作「控揣」。揣讀初委反，又讀丁果反。揣是量。所以晉灼說「或然為人，是說此生甚輕罷了，何足引物量度己年命之長短而愛惜呢」！索隱：指死而形化為鬼，這是異物。索隱：協韻音環。索隱：《莊子》說「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就是。索隱：《莊子》說「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集解引應劭：徇是營求。臣瓚說：以身從物叫徇。索隱：此語也出《莊子》。臣瓚說「亡身從物叫殉」。集解引應劭：夸是毗。好營求死於權利。臣瓚說：夸是泰。《莊子》說『權勢不尤，則夸者不悲』。索隱：是說好夸毗者死於權利，是說貪權勢以自矜誇者，至死不休。按：犍為舍人注《爾雅》說「夸毗是卑身屈己」。曹大家說「體柔是人之夸毗」。尤是甚。是說勢不甚用，則夸毗者可悲。集解引孟康：馮是貪。索隱：《漢書》作「每生」，讀謀在反。孟康說「每是貪」。服虔說「每是念生」。鄒誕本也作「每」，是說唯念生而已。今此作「馮」，馮也是持念之意。然而按《方言》「每」字應從手旁，每讀莫改反。正義：馮音憑。集解引孟康：怵是被利所誘。迫是迫於貧賤，東西趨利。索隱：《漢書》也有作「私東」的。應劭說：「仕諸侯為私。當時天子居長安，諸王都在關東，群小怵然，內迫私家，樂仕諸侯，所以說『怵迫私東』。」李奇說：「『私』多作『西』，是說東西趨利。」怵音黜。又說怵是誘。索隱引張機：德無不包，靈府弘曠，所以名「大人」。集解引徐廣：攌讀華板反，又音脘。索隱：攌讀和板反。《說文》說「攌是大木柵」。《漢書》作「僒」，讀去隕反。索隱：《莊子》說：「古之至人先存諸己，後存諸人。」張機說：「體盡於聖，德美之極，叫至人。」集解引李奇：或或是東西。所好所惡，積之萬億。臣瓚說：是說眾人懷抱好惡，積之於心意。正義按：意，合韻音憶。索隱：《莊子》說：「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呂氏春秋》說：「精氣日新，邪氣盡去，反其天年，叫真人。」集解引服虔：絕聖棄知而忘其身。索隱按：釋智指絕聖棄智。遺形是「形故可使如槁木」就是。自喪指「心若死灰」。莊周說「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集解引徐廣：坻一作「坎」。裴駰按：張晏說「坻是水中小洲」。索隱：《漢書》「坻」作「坎」。按：《周易》坎「九二，有險」，是說君子見險則止。索隱：《莊子》說「勞我以生，休我以死」。索隱：出《莊子》。索隱引鄧展：自寶是自貴。集解引《漢書音義》：如舟之空。索隱：是說體道之人，只涵養空性而心若浮舟。索隱按：德人指上德之人，心中無物累，是得道之士。集解引韋昭：慸讀士介反。索隱：葪音介。《漢書》作「介」。張楫說：「遰介是鯁刺。以言細微事故不足鯁刺我心，所以說『何足以疑』。」正義：慸讀忍邁反。葪讀加邁反。

後歲餘，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爲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爲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

后岁余，贾生征见。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贾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状。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居顷之，拜贾生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文帝之少子，爱，而好书，故令贾生傅之。

白話　後一年多，賈生被徵召見。孝文帝正受祭祀之福胙，坐於宣室。上因有感於鬼神之事，而問鬼神之本原。賈生因而詳細說明所以然之情狀。到夜半，文帝移席向前。既罷，說：「我久不見賈生，自以為超過他，現在不及。」過一會，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是文帝之少子，受愛，而好讀書，所以令賈生輔導他。

注文白話　集解引徐廣：釐是祭祀福胙。裴駰按：如淳說「漢唯祭天地五畤，皇帝不自行，祠還致福」。釐音僖。集解引蘇林：宣室是未央前正室。索隱：《三輔故事》說：「宣室在未央殿北。」應劭說：「釐是祭餘肉。音僖。」索隱：梁懷王名楫，文帝子。

文帝復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爲列侯。賈生諫，以爲患之興自此起矣。賈生數上疏，言諸侯或連數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聽。

文帝复封淮南厉王子四人皆为列侯。贾生谏，以为患之兴自此起矣。贾生数上疏，言诸侯或连数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听。

白話　文帝又封淮南厲王之子四人都為列侯。賈生諫，以為禍患之興自此開始。賈生多次上疏，說諸侯或連數郡，不是古之制度，可逐漸削減。文帝不聽。

章旨

鵩鳥賦：文帝六年四月鵩集予舍占曰主人將去，問去何之吉凶，鵩請對以意：萬物變化無休禍福倚伏吉凶同域，夫差敗句踐霸李斯五刑傅說相武丁禍福如糾纆，水激則旱矢激則遠大鈞播物天道不可謀。

字詞

引申

思想脈絡　鵩鳥賦與宣室對：鵩入舍占「主人將去」——以死生為問，鵩「請對以意」而全篇皆老莊之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老子倚伏之理，夫差句踐李斯傅說為證；「天地爲鑪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忽然爲人兮何足控摶化爲異物兮又何足患」——莊子大冶齊物之旨。

史實考辨　單閼丁卯文帝六年前174四月庚子；鵩鳥賦《漢書·賈誼傳》《文選》異文索隱備列（斜讖子服無閒旤悍鈞每私東僒坎介）；音義單閼烏葛施移筴度臆菑斡烏活嬗蟬沕穆密昧倚於犧斯李斯胥靡腐刑晉灼相隨墨子傅巖糾纆九墨水激則旱淮南鶡冠呂覽大專鈞坱軋烏郎於點垠與預鑪控摶徒端控揣患環徇殉夸毗馮憑每怵黜私東大人張機攌華板僒至人或或意憶真人釋知坻坎休寶養空德人慸葪士介忍邁加邁；受釐僖宣室未央前正室前席；梁懷王楫文帝少子文帝八年前172拜傅（或六年）。

與他卷關係　上節弔屈原賦；下節梁懷王墮馬死賈生哭泣死太史公曰；鵩鳥賦見《漢書·賈誼傳》《文選》；老子倚伏見〈老子韓非列傳〉；夫差句踐見〈吳太伯世家〉〈越王句踐世家〉；李斯五刑見〈李斯列傳〉；傅說見〈殷本紀〉武丁；宣室問鬼神見〈孝文本紀〉；梁懷王見〈梁孝王世家〉；淮南厲王子封侯見〈淮南衡山列傳〉〈孝文本紀〉八年；削諸侯見〈袁盎鼂錯列傳〉。

他家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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